白昼之眠 第150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他想知道,身处这场宴会之中的人们,他们知道他们正在吃什么、正在喝什么吗?他们知道这场宴会本质上是为了杀死他们的生命吗?

他不再看那些宾客,而是望向卡利恩·伯恩赛德。凯瑟琳很好心地拦下了所有挡路的人,于是杜尔米可以畅行无阻,最后走到了卡利恩的面前。厚实的地毯容纳了杜尔米的脚步声,但人们好像都能听见某种——恐惧的接近。

但杜尔米其实仍旧笑着。他总是笑着,或许是习惯、或许是面具。

他笑着问:“卡利恩·伯恩赛德先生?”

“是我。”卡利恩说,“……【白日梦】先生。”

“哦,你居然还记得我。”杜尔米自顾自点了点头,“不过也是。说起来,你还信仰着【大地】。”

卡利恩那张平庸的、普通的中年男人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这种情绪就被那种深切的痛苦所替代。

“……他一直折磨着我。”卡利恩轻声说,“我别无选择。”

“你可以选择去死。”杜尔米饶有兴致地提议,“你一个人去死,就不必让西岛这么多人陪葬了。”

卡利恩苦笑了起来:“怎么可能?我独自一人赴死?我情愿让所有人一起死。”

他十年之前成了西岛的主人,花了五年的时间管理这座岛屿,成为了众人交口称赞的岛主先生。五年之前,布卢默家族成为了波尔普恩的主人,他更是瞧见了自己更上一层楼的好机会。

他这个年纪正是凡俗之中建功立业的好机会,但过去的五年他却突然奇病缠身、勉力维持。

他怎么甘心?

他怎么甘心在那个时候放弃一切、自己去死?

那缕苦笑仍旧刻在他的唇角,他再一次说:“我情愿让所有人一起死。”

杜尔米既觉得惊异,又觉得寻常。他现在挺好奇另外一个问题:“你知道这件事情吗?”

“什么?”

“在你真正动手之前,你知道那些传闻吗?知道这场献祭的结局吗?知道人们终究会复活吗?”

卡利恩摇了摇头,他回答:“我听闻过,但起初我并没有将一切联系在一起。他一开始只是用头痛的毛病折磨我。然后我听见了他的声音。我以为这是幻听,或是什么幻觉。过了很久我才意识到,那是另外一个灵魂。

“只是我找不到他。寻常的草药只能压制这种痛苦,我找了很多人,但都无法根治这种痛苦,更无法找到那个灵魂。所以我没有办法,我只能听从那个声音,听从他的要求。”

毕竟那是一位选民。

真正踏上力量道路的人,以为眷者或是使徒才是真正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但是对于普通人类而言,选民就已经是不得了的狠角色了。

卡利恩·伯恩赛德或许领受了【大地】的恩赐,但【大地】本身就是一位沉眠的神明。祂无法施予信徒多少力量,因此卡利恩不可能敌得过那位处心积虑的魔法师。

卡利恩继续说:“一开始,他只是让我去收集一些神秘生物。职务之便,这一点我做得到。后来则是一些普通的动物、普通的植物。我以为他只是想利用我的身份,后来我才知道,他想要收集这世上的每一种生灵,作为呈献给【大地】的祭品。”

不知不觉之中,除却那些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的普通人,其余的宾客都已经在向他们靠近了。

他们面色发白、窃窃私语。他们发觉了这栋宅邸之外的死寂,于是疑心连这栋宅邸的墙壁都渗入了那种悄无声息的阴霾。他们疑心死亡的脚步已经更近一步,而这一次谁也躲不开祂冰冷的手。

“但我听说白橡木号的那批蛋损毁了。”杜尔米说。

凯瑟琳不由得吃了一惊。她从未听闻这件事情,但既然是这位【白日梦】先生说出口的,那么恐怕就是真相了。

那么,祭品少了一部分?

“不会影响大局。”卡利恩摇了摇头,死到临头,他似乎很有耐心,“的确少了一部分,但也只是很少的一部分;有瑕疵,但不算太多。有很多相似的货物还在路上,他不可能等待每一批都准时抵达。森罗海的航行太容易出现意外了。”

杜尔米恍然。

但是,要不是这批蛋损毁了,那么白橡木号恐怕也不会停泊在西岛了。

杜尔米突然有一种怅然的感触。他发觉命运的脚步既无情又感性。无情之处在于,他们好像并没有什么办法避开这所有的一切;感性之处在于,命运的轨迹好像脆弱到一触即破。

他产生了些许的厌倦,但他还是恹恹地听着卡利恩的话。

卡利恩说:“西岛与布卢默家族达成协议之后,他不想浪费时间了。往后西岛会更加繁荣、更加热闹,更加让他难以达成目的。所以他干脆就利用了这个日子、利用了那些面包。

“至于眼下正在西岛的人中是否拥有强大的力量,他也无所谓了,反正只要【大地】醒来,那么谁都活不了。我也是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他正在做的事情,恰恰符合了那个传闻。”

说着,卡利恩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种狂喜的、怪异的红润,他的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而祂真的醒来了!而祂真的醒来了!只要西岛的这些生灵便可唤醒祂,而我们竟然成功了!”

杜尔米听着,然后他问:“你一直都用‘他’作为主语,却将自己排除在外吗?明明事情都是你做的。”

卡利恩的脸色难看起来,他说:“我只是听从了他的要求!”

杜尔米闷闷地笑了一声,不免好奇地问:“即便到最后,你也跟着死了?”

闻言,卡利恩厌恶地看了他一眼,他说:“祂醒来了!而你却还在说什么死不死的事情?只要祂醒来了,我死也甘愿!”

“啊?哈哈哈哈——真的假的?”杜尔米简直笑得前仰后合,“天啊,可你刚刚不是说你不想死吗?哦,因为已经注定去死了,因为竟然还有西岛的这么多人给你陪葬,所以你就高兴了?你就开心了?【大地】知晓你如此虔诚吗?”

卡利恩涨红了脸,气得浑身发抖。但在杜尔米看来,卡利恩的身体仍旧牢牢地固定在泥土之中。

宴会之中猛地爆发出一阵议论声。人们或是面露不忿、或是满心惶恐、或是冷眼旁观。

卡利恩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愤恨地说:“而你也要死了。”

杜尔米仍在笑。但卡利恩这么说了之后,他却猛地收敛了笑容。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突然流露出一丝怪异,他歪了歪头,问:“死?”

他来回踱步,流露出不可思议的惊讶与烦躁。他又突然停下,大声说:“安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闭了嘴。大厅里一阵死寂。

“听见了吗?”杜尔米将手放在耳边,停顿了三秒,“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死亡啊!”

他们颤栗了一下,然后以匪夷所思的眼神望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

“我一直都离死亡那么近,近得能听见死亡的呼吸声。”

杜尔米这么说。他说得理直气壮、理所应当。他始终觉得死亡就停留在他的身旁,无论是他人的死,还是他自己的死。死亡有什么稀奇的?他从来都是这么认为的!

“但死亡却杀不死我!”他恶声恶气地说。

他宁愿死亡杀了他!他宁愿死亡在一开始就夺走他的性命……哦,也不能太早;就在他十五岁那一年好了,随他的父母一起。他情愿如此!

可死亡呢?死亡竟然还敌不过外域!那可是一位正神,那可是死亡啊!

而这个卡利恩·伯恩赛德,他在说什么?他竟然以为他会抗拒死亡?他难道以为他会贪生怕死?

他死了那么多遍——那么多遍!一点儿用都没有。

他要是能死……还轮得到他来说?

他自己早就满世界宣扬了!

杜尔米定定地注视着卡利恩,随后他摇了摇头,又笑了起来,他语气幽幽地说:“今日我的确会死,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才会死。至于活,我也不必等待那位【时历】的信徒将我复活。哈,复活,我需要等他?”

他死过多少回,就活过多少回。他在死亡中浸了多久,他在人世中就沉了多久。

……他突然疑心,在过往那么多死者的呓语之中,或许他也曾听见自己的疯话混在其中。只是他从未意识到这一点。

只是他从来没意识到,真相会这么简单:混、在、其、中。

那个魔法师就藏在卡利恩之中,如他所见。

“逐光女士。”杜尔米转过头,懒洋洋地说,“再帮我个忙吧。帮我把这位卡利恩·伯恩赛德先生固定住。”

凯瑟琳始终平静的面容终于流露出一丝惊讶,她问:“固定住?”

“对,让他别动。”

凯瑟琳不知道这位【白日梦】先生想要做什么,但考虑到刚刚卡利恩的自白,以及这位【白日梦】先生隐现的疯癫……凯瑟琳决定照做。

杜尔米拍了拍手,他随即又望向卡利恩,确切地说,是望向卡利恩躯体表面覆盖的泥块。

他戏谑地笑了一笑,说:“我这是在救你,伯恩赛德先生。我正要将折磨你的那个灵魂从你的灵魂中分离出去。别人做不到的话,我未必做不到呀。”

卡利恩僵住了,他瞪大了眼睛,眼神之中满是恐惧与困惑。

但杜尔米只是轻轻甩了甩手,随后他的手中凭空浮现出一把染血的砍刀。

“花匠先生,借你的刀用用。”杜尔米很有礼貌地说,“有两株都不怎么样的植物长到一块去了。”

第156章 醒了一瞬

他的名字是赫克托·奥尔普索。

如今人们不会记得这个名字;只有等到明日的这个时候,他们才会知道,这个名字就是造成了西岛邪恶祭祀的罪魁祸首。

他就是那位——邪恶的——魔法师。

【星群】道路的选民,被称为群星之下的魔法师。这是一个十分美妙的称呼,对吗?他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赫克托·奥尔普索是一个兰介人。他的母亲是波尔普恩人,他的父亲来自谢兰,具体来自谢兰的哪座城市已经不可考了,因为他的父亲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离开雾兰、返回谢兰了。

这种情况很常见。许多兰介孤儿都是这么来的。

赫克托的幸运之处在于,他的母亲既愿意生下他,也愿意教养他。

后来有一天他问母亲:“我觉得您应该知道,他不可能成为您的伴侣、您的丈夫,那您为什么还愿意跟他拥有这一段露水情缘呢?况且他还是个谢兰人。”

他不愿意称呼那个家伙为“父亲”,他认定自己只拥有母亲。

而他的母亲回答:“我亲爱的孩子,他的好坏与谢兰或是雾兰无关,他的好坏也与你我无关。我只是在年轻的时候与他有过短暂的交集,往后我们与他都不会再有任何关联。你何必因为他而生气呢?”

这个理由无法说服赫克托。但很快他也不需要任何理由了,因为他的母亲死了。

他的母亲死于一场疾病,积劳成疾。为了养活他,他的母亲很早的时候就耗空了自己的身体。临死之前,他的母亲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告诉他:“我的孩子,不要因为恨而忘了爱。”

很久之后,赫克托发现他没能做到这一点。他还是憎恨,而无法喜爱。

他母亲死的时候,他刚刚成年。他在波尔普恩的港口从事十分艰辛的体力活,他干过搬运工、卸货工,后来因为识字而当了码头的记录员,接着他又因为上司的赏识而娶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然后养育了两个孩子。

这个时候他三十岁。

他三十岁的时候,一件事情改变了他。他的妻子被一个谢兰来的贵族少爷看中了。

港口的上司让他不要反抗,让他的妻子也不要反抗。但他的妻子还是反抗了,所以死了,连他的两个孩子一起。至于他自己,他被毒打了一顿,然后丢了港口的工作。

他在波尔普恩四处流浪,浑噩度世。接着,他遇到了一具尸体。他不知道自己从尸体上得到了什么,清醒的时候,他只是发现自己用力地啃着一条大腿骨,并且大脑中多出了很多知识。

他用那些知识杀了那个谢兰来的贵族,抢到了一笔钱。

三十五岁的时候,他改头换面、更名换姓,成了赫克托·奥尔普索——哦,该怎么说来着,“尊敬的赫克托·奥尔普索先生”,波尔普恩的一名历史学家。

他一边享有着知识带来的赞誉,一边在波尔普恩的深夜里大肆屠杀那些来自谢兰的外来者,因此他也被称为“波尔普恩雨夜之中的屠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