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但商人夫妻却已经快吓晕过去了。杰瑞米看看自己的父母,又看看克克,小声喊了一句“米洛”,但米洛没有出现。周围越来越黑了,就好像漆黑的沙土已经将他们包围,连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多克·希尔皱起了眉。他生活在西岛之上,因此知晓西岛对于【大地】的信仰。可是,早已经沉眠无数年的【大地】,真的因为这场没头没脑的献祭就苏醒了吗?
倘若【大地】真的苏醒了,那么恐怕谁都敌不过祂。那可是一位非凡的神明,却在此刻将目光垂落至小小的西岛。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是他也明白这些死去的人终将复活,所以仍旧能够保持镇定。
他说:“不要害怕。只是片刻的死亡而已。”
他们下意识望向他。多克·希尔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涌现出些许笑意,他重复说:“只是片刻的死亡而已。”
这不会是长久的死亡。因为他们会活过来。但这片刻的时光对于他们的灵魂而言,却也会是漫长又没有尽头的。但他们仍旧会活过来。
多克·希尔已经明白了。
他想,这些复活的人们的灵魂,的确会困在时光的缝隙之中,永远无法逃离。但“永远”与“片刻”或许也只是一步之遥,就好像连死亡都可以成为转瞬即逝的东西——就好像连死亡都可以死亡一样。
人们做梦的时候,会以为自己在另外一个世界度过了一生。人们死亡的时候,也会以为自己在亡者的国度永恒地沉眠。
并非如此。只是他们的层域困住了他们。
倘若他们一步一步成为微面者、成为巨面者,那么他们也能望见自己昔日永不可能望见的一切怪异与隐秘,他们也会知道,死亡并非终点、死亡并非尽头。
死亡只是他们一生之中停歇的一处港湾,是一次短暂又漫长的沉眠。
或许有一天他们醒来,竟情不自禁地感叹自己的梦境也如生活一般真实不虚。或许有一天他们沉睡,也会以为自己的生命宛如梦境一般稀奇古怪。
他们会以为那是一场永恒无垠的白日梦。梦里空无一物、梦里无奇不有。
因此,不必恐惧这片刻的死亡。
在死亡真正抵达这渺小孤岛的时候,多克·希尔的身影消失了。他要返回他那位领主的身旁,说起发生在西岛的一切。此刻他就是【白日梦】先生的眼睛。
离开之前,多克·希尔仍旧露出了温和平静的笑容,他曾经是救死扶伤的医师,如今也向人们告知了他们的复生之路。
他说:“我们会有再会之日。”
无论是在喧嚣热闹的白昼,还是在辽阔孤寂的夜幕;他们终有再会之日。
第154章 不可阻挡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最先碰上了朱利安·邓莫尔船长。
或者说,朱利安·木偶·邓莫尔。
在死亡的威胁之下,木偶船长终于是憋不住了。他展现出了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绝不可能拥有的能力,躯体刀枪不入,反而将那些凶残的野兽打得落花流水,然后自己呼哧呼哧喘着气——接着突然一懵,心想他不是木偶吗?喘什么气啊?
但反正都已经装得像是个人了,那就像是个人吧。所以他自顾自喘着气,甚至没在第一时间发现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出现。
可在这样一个深寂昏暗的夜晚,这样一位打扮精致的贵妇人与这样一个浑身染血的男人的出现,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他们不应该去参加那场热闹非凡的盛宴吗?怎么反而出现在了外面的西岛?
朱利安茫然了一瞬,然后他冷静地称呼:“法罗夫人,以及这位先生。那么,又是你们的那位领主将你们派来的吗?”
他没有表现得非常警惕,毕竟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之前就帮助了白橡木号。起码在那个时候,他们的立场是友善的、站在人类这一边的。
但如今呢?
朱利安不是很想思考这个问题。该死的西岛!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啊!
在对外的场合,通常来说都是法罗夫人负责交际。因为花匠先生只负责杀人。但如今他们是在寻人,虽然与这位船长的对话是必要的,但总不能在他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于是法罗夫人朝着花匠先生微笑了一下,后者便了然地点了点头,先行离开继续去寻找其他生者,而法罗夫人则继续与朱利安交谈。
她说:“的确如此。”她甚至彬彬有礼地说,“眼下您还能继续行动吗?因为我们的主人请您前往那场宴会。或许一切会在那里得到终结。”
朱利安,或者说隐藏在幕后的木偶大师,以为并无不可。
他也并不想不明不白地折损自己的一具木偶。虽说他也知晓西岛的祭祀的结果是一次复活、一次时光的回溯,但他如今是冒用了朱利安·邓莫尔的身份,所以如果能够避免死亡的话,那他还是情愿避开死亡的来袭。
但他仍旧感到疑惑。他问:“可是,法罗夫人,你们两位的主人究竟是谁?他能解决西岛发生的一切吗?”
【白日梦】先生能解决西岛发生的一切吗?事实上,法罗夫人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如果是【白日梦】先生来解决,那结果恐怕不会那么“正常”。
因为祂可是一场白日梦。人们真想变成一场白日梦吗?
于是法罗夫人轻轻摇了摇头,她说:“我想,您不会希望由我们的主人来解决这一切。”
朱利安微怔,随后愕然。
不等他提问,离开片刻的花匠先生就已经回来了。他轻声说:“这附近没有其他活着的人了。”
朱利安更是瞪大了眼睛,猝然回身望向附近。他选择的住处附近就有成片的居民区,他原本以为自己能隐藏在这样复杂多样的人群之中,却不曾想到仅仅一天的时间,这地方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开什么玩笑!他不禁想。难道这是什么独属于白橡木号的诅咒?
自从当了白橡木号的船长,朱利安·木偶·邓莫尔可以说是遭遇了他前半生从未想见的波澜曲折——见了鬼了——的命运。
他愕然片刻,然后垂头丧气地跟在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身后,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他也不想问了,只觉得自己的命运既诡异又离奇。可他只是想去一趟雾兰而已,他有什么错?
他甚至没有动手杀人。他——只是——将朱利安·邓莫尔的尸体改造成了一具木偶。
虽然亵渎尸体的确不怎么道德,但他都已经给朱利安·邓莫尔修了一座奢华的坟墓,甚至还承接了朱利安·邓莫尔的“麻烦”,他还能怎么样!
他认识的那些木偶大师同僚们,一个两个都是先杀人后改造;而他只是正巧在路边捡到了一具合适的尸体,所以就暂时顶替一下这个身份……他甚至都努力当一个合格的船长了!
木偶心里十分郁闷。
他只是……他只是不巧拥有一双残废的双腿,自身不便乘船出海,所以就选择了使用木偶的身份。结果,倒霉啊,真是倒霉啊,倒霉透顶了啊。
眼下也不知道能不能在西岛活下来,万一死了又是否能真的复活……朱利安·木偶·邓莫尔思来想去,发现自己唯一的选择似乎是身旁这怪异的一男一女。
于是他试探性地问:“关于西岛发生的一切,你们了解多少?”
“并不是很多。”法罗夫人巧妙地回答,“您要知道,我们只是听命行事的领民罢了。”
“好吧。”朱利安说,“那有件事情你们可能不知道。”
“哦?”
“有一批货物,是西岛的一个商人订购的,但其中混了许多神秘生物的蛋。在海盗袭击的时候,‘玛丽’沉没了,所以那些蛋也没了。我现在怀疑……这是西岛的祭祀的一环。”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对视了一眼,都是有些惊异。
“现在已经出现了很多神秘生物;如果那些蛋孵化的话,那么肯定会出现更多。【大地】的力量本就会催生生灵的成长,所以即便是蛋,也会很快成长为成年体。这才是他们原先的计划。”
法罗夫人了然地点了点头,她问:“那么您的想法是?”
“我可以指认那个走私商人。”朱利安说,“作为交换,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确保我的存活。”
他不想死。他更不想以死亡来试探“木偶”能否复活。天知道活过来的是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还是朱利安·木偶·邓莫尔。
按照传言来看,这并非简单的复活,而是“时光的回溯”。这样一来,大概率会是木偶复苏。
但说白了,他不想赌。
法罗夫人表情不变,只是仍旧笑着说:“先生,我看您好像误会了一件事情。”
“……什么?”
“死亡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倘若我们的主人需要的话,那他也能从无数死者的呓语之中分辨出属于您的那一句。”法罗夫人从容回应,“他并非是‘他’,而是‘祂’。您无法向祂提出交易,您只能向祂提出请求。”
这一刻,木偶没有感到惊愕,而只是感到恐惧。
巨面者?
该死,巨面者来白橡木号干嘛?有必要吗?去雾兰有无数种办法,一位巨面者竟要选择最繁琐最漫长的那一种?
他差一点就抓狂了。
但恰在此时,花匠先生说:“我找到了生灵的气息。”花匠总是能发觉生命的痕迹,“在那里。”
他指向的方向正是西岛的船坞,于是朱利安下意识说:“白橡木号?”
法罗夫人的表情却突然严肃起来。眼下他们离港口并不遥远,换言之,他们其实已经走到了西岛的边缘地带。法罗夫人则是回身望向了西岛的土地,发觉了土壤正在生发、正在切割这座岛屿。
如今的情形是,土地反过来吞噬了西岛。
这恰恰验证了传言中的一环。
而这个想法令法罗夫人感到一丝怪异。
她突然意识到,所有出现在传闻中的字句,所谓“邪恶的魔法师践行了他疯狂的野心”“无害的面包标记了祭品的姓名”“西岛的土地吞噬了西岛的生灵”“时光的回溯挽救了死者的性命”“鬼精灵见证了这一切的罪恶与悲剧”……
所有的这一切,与其说是传言,倒不如说是预言。
最开始,人们都以为这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于是以为那是传言、那是过去的故事。可如今他们才知道那其实是他们“正在”经历的一切,于是一一对号入座,并且安心等待着时光回溯的那一刻。
这难道不是预言吗?
只是人们先前未曾意识到这一点。
他们未曾发觉,自己正沿着时间的轨迹,一步一步踏上命定的道路。
法罗夫人突然惊觉这是怎样的一种过程。
人们全都知晓会有一位【时历】道路的大人物将要抵达,于是他们都在等待、都在期待,即便死了也仍旧在死亡的沉眠中呼唤着自己的复苏。
多么虔诚的期盼!多么敬畏的祈求!
——可既然他们都知道了,那位大人物就不曾知晓吗?
他甚至是【时历】道路的眷者!
眷者如何成为使徒?
微面者如何成为巨面者?
听吧,在如今的西岛,多少亡魂正一刻不停地呼唤着、期盼着他的到来啊。
人们一定会将他的姓名铭记在历史的丰碑之上。因他拯救了西岛千千万万的亡魂。
……他只会在人们全都死亡的时刻才真正出手。只有在那个时刻,他才能成为真正的拯救者,他才能成为这场盛大又漫无边际的死亡的——书写者。
每死去一个人,他的进阶之路就更稳固一点。
所有人都知道,西岛将会发生一场疯狂的死亡;所有人都知道,时光将会成为这场死亡最后的注脚与最后的挽歌。他会带回所有的生灵,令亡者返生、令死者复苏。
多么孤注一掷、多么力挽狂澜、多么奋不顾身的举动啊——倘若他不是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的话。
艾格特·博伊德。
法罗夫人念着这个名字,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停下了脚步。花匠先生也跟着停下。木偶不明所以,但也快速地刹住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