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阿莉森·布卢默默不作声地叹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自己是为何叹气,她想起梦境中荒芜又沉寂的边沿之地,那是无人知晓的废墟、那是遍地杂草的荒地。
可人类的梦境正在不断扩张、不断蔓延,迟早有一天,无限膨胀的梦境之乡会抵达那片虚无的边境,让其蜕变成其余梦境一般绚烂昏沉的场景。
可边境之外仍有边境,梦境不可能抵达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三百年之前,谢兰会知晓海洋之外仍有另外一片大陆吗?
他们都坐井观天。阿莉森厌烦地想。他们都以为自己厉害得不得了,却没想到自己只是神明眼里的一只小虫子。凡俗之事鄙陋离奇、不凡之事可怖晦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却偏要计较个谁对谁错。
她的力量来自【梦钥】。可这位神明自己都在【乡】中沉眠,难道人们就没想过,说不定是这位正神厌倦了凡世的混乱、也厌倦了不凡的踊跃,所以只想在安眠中求一场美梦呢?
说不定,连神明都厌弃了人类。
阿莉森十分恶意地揣测着神明的想法。
而这恶意来得非常直白——她今天又没能从自己那柔滑的绸缎床上醒过来,又没能睁眼的第一秒就喝上清冽甘甜的茶水,又没能在日光之下于自己精心打造的后花园中漫步……该死的西岛,她得在这个破地方待多久!
阿莉森·布卢默怨气横生。
塔西娅瞧出了这一点,但同时她也知晓这位贵族大小姐明明在许多事情上斤斤计较,却又在诸多要事上满不在乎,连布卢默家族都拿她没办法。
似乎自从阿莉森·布卢默成为【梦钥】的选民之后,她的脾气就越发古怪离奇了。
于是塔西娅问:“关于西岛的投诚,你父亲是如何说的?”
“父亲?”阿莉森冷笑了一声,“他没说什么,要我自己决定。”
然后她瞪起眼睛,用那种娇滴滴的贵族小姐语气说出了一句粗俗不堪的话语:“我啊——我决定个屁!让他们吃屎去吧。”
塔西娅:“……”
这话都说出来了,阿莉森究竟是多讨厌这个地方啊?
不过说来也是,明明西岛要向布卢默家族投诚,却始终将他们一行人安排在这个不太有档次的旅馆之中。别说阿莉森·布卢默这样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了,塔西娅看队伍里一些护卫都颇有微词。
至于塔西娅自己?她没什么想法,她父亲死前是一名矿工,家里从来也没几个余钱,反而等到塔西娅父母双亡、她被他人收养之后,她的生活才慢慢好起来。
可她终究习惯了幼时艰难的生活,所以锦衣玉食也乐意享受,粗茶淡饭也十分满意。哪怕阿莉森怎么也看不惯这旅馆的条件,但塔西娅却觉得这地方比她幼时家中的情况好上不知道千百倍。
塔西娅就镇定地说:“那你不如答应下来。之后的事情就交给家族里其他人去办,为什么要耗在这里?”
她可不相信阿莉森这么为难自己的生活条件,是真的为家族考虑,又或者是真的想要考察一下西岛的情况。
阿莉森不明意义地笑了起来,她撑着下巴,甜滋滋地说:“塔西娅姐姐,难道你还不明白吗?现在可不是西岛与布卢默家族的事情了。连一位巨面者都出现了,那位岛主先生竟然还一门心思推进什么合作、什么协议……骗鬼去吧!”
最后她的语气突然冰冷起来,甚至有几分沉冷的杀意。塔西娅知道阿莉森是真的生气了。
“我真想看看,那位卡利恩·伯恩赛德先生正在计划些什么,让他不顾一位巨面者的抵达、让他宁愿放下始终以来对于布卢默家族的讨好。”
她凝视着旅馆外仍旧没有铺好的道路,他们抵达西岛已经好几天了,这道路也仍旧泥泞、仍旧混乱。西岛的其余地方恐怕也是如此。那位岛主先生可真没做什么实事啊。
阿莉森就这么望着西岛的土地,脑中隐隐闪过什么灵感,但却很难真正捕获。她当然也听说过西岛的一些故事,包括波尔普恩家族曾经对此地土著的屠杀,以及有一位邪恶的魔法师曾经将西岛全部的生灵都献祭给一位佞神。
可是如今能发生什么呢?死亡曾经彻底涤荡了西岛,如今还能再发生一次不成?
阿莉森已经等了两天,可她等不及了。或许眼下有不少人正在冷眼旁观、不愿轻举妄动,那么她来动手又有什么不行的?
她望向塔西娅,突然露出了一个弧度很浅的微笑:“塔西娅姐姐,我发现你说得对,我决定答应西岛的投诚。”
塔西娅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阿莉森轻飘飘地说:“只是,我想先去西岛的档案馆看看。”
第138章 无动于衷
今日杜尔米他们又在西岛闲逛。
根据大副传递的消息,他们的确得在西岛待上好一阵时间。白橡木号前期的修缮工作会交给船坞,但过一段时间他们也得回船上干活。只不过,停泊在岛屿之上的生活,终究比出海之后来的有趣。
总之,他们至少有一周的假期,可以随便玩玩、到处闲逛。
可早上的时候,伯纳德却不知道为什么嘟哝了一句:“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不对劲?”
“太平静了。”肯接话说,一边默默啃着面包,“但我觉得是因为,我们出海之后这一路都不怎么太平。”
所以现在反而不习惯了?
杜尔米疑惑地瞪大了眼睛,瞧着自己的这两个朋友,然后不禁叹了一口气——这两个乌鸦嘴!
希望这样的预感不要成真。他想。可是,其实他自己也有点提心吊胆的,毕竟白橡木号嘛……谁能放心呢?只希望事情别闹大就行。
吃过早饭,他们就出门了。杜尔米有自己想去的地方,所以他就跟伯纳德与肯分开了。他去了西岛的档案馆。
并不是森罗海上的每一座岛屿都拥有一个档案馆,这样的地方只属于那些拥有深厚历史或声名远扬的地方,岛屿或是城市。因为档案馆本质上属于【时历】。
【时历】所承认的教会组织名为【记录者】,这个群体记录着过往一切的历史。他们会将其中的部分资料放置在档案馆,并且向公众展出。有时候,档案馆还会跟图书馆合作展览,在那些大城市里,这样的展览并不罕见。
对于普通人而言,他们其实并不关注这些事情,因为他们的人生与过往好似毫不相干,只有现在没有过去。对于一些相关学者而言,这是他们各自学术领域的专门课程,需要进行修习与深造。
而对于那些掌握力量的人们而言,他们或许关注历史,也或许知晓一部分历史,但除非是真正踏上时光的道路的人们,否则其余人只会体会到其中危险,因此敬而远之、不闻不问。
多方因素影响之下,档案馆总是门可罗雀。
杜尔米也是偶然听闻西岛竟然有一家档案馆——这地方甚至连【时历】的钟楼都没有,却偏偏有一家档案馆吗?——所以才决定来参观一下。
他饶有兴致地站在档案馆门口,先是阅读了一下此地的介绍。
这座档案馆是一栋朴素的二层小楼建筑,要不是旅馆老板指路,那杜尔米可能根本瞧不出这居然是档案馆。这看起来就像是平平无奇的民居,只是窗明几净,还有着一片小花园;花园的土地正在沉眠,等待着寒冷深冬过后的春日。
根据介绍,这座档案馆是一位历史学家所建。他并非掌握力量的信徒,但的确是声名显赫的学者。退休之后,他便隐居于西岛,但仍旧放不下自己昔日所学,就干脆在这里建了一栋档案馆。
换言之,这座档案馆并非【记录者】经营,而是他人修建但得到了【记录者】的认可。
这位历史学家本身是雾兰与谢兰的混血,出生在雾兰,也就修习了雾兰的史学,尤其是奥尔德斯治世这三百年间的雾兰历史。波尔普恩自然是其中绕不过去的一环。
因此他过去长久定居波尔普恩,但是在年老之后却离开自己熟知的城市、转而隐居在一座岛屿之上。
这么大把年纪还要搬家,想想都辛苦。杜尔米琢磨着。西岛有什么吸引他的吗?
杜尔米转身望向档案馆之外的区域。这栋建筑坐落在西岛稍显偏僻的位置,附近已经能望见深绿荒僻的丛林。土地仍是泥泞混乱的,看起来根本无人打理。
档案馆门口更是冷清至极,杜尔米在这儿站了一阵,除了自己硬是没看见第二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想到了西岛的死亡。或者说,死亡的西岛。倘若不是他知晓此刻是白日、日光仍旧照亮人世,那么他几乎以为这是荒凉冷清的外域了。或许白日的世界也终日飘荡着无人聆听的窃窃私语。
但同样地,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到了家中的书房。他亲爱的爸爸妈妈的书籍文稿也曾经堆积如山,几乎触及书房的天花板。纸张与墨水的气息曾经也让他鼻子痒痒的,那些晦涩深奥的文字曾经也让他倒头就睡。
奈廷格尔没有档案馆。克里斯琴自然有;他们一家三口还生活在克里斯琴的时候,杜尔米的父母时常会前往档案馆,一呆就是一天。有时候,他们也会把杜尔米带去档案馆消磨时光。
每座城市的档案馆都记录着这座城市的变迁与历史。
西岛的也不例外。
踏入档案馆的那一刻,杜尔米就闻到了熟悉的纸墨气味。他疑心自己不是踏过门槛,而是穿越时光。而他知晓外域的确会带着他穿越时光的迷雾。
这个念头让他倏尔一笑。
档案馆有两层,一层对外开放,二层是那位历史学家的私人区域。恐怕二层才收藏着那些珍贵、罕有公开的文字,但杜尔米此刻对一层倒挺感兴趣。
这里有左右两个区域的收藏,左边是西岛,右边是雾兰。杜尔米先去了左边。
西岛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可以追溯一千年左右。千年之前,西岛最早的土著发明了文字,并且将那些朴素的文字铭刻在山洞的石头上。他们描绘了星辰、海洋、鱼、植物、土地,以及他们自己。
往后就是他们在西岛上生活的记载。他们开始捕鱼、开始打猎、开始修建房屋。但很难说他们是否与外界有所交流,至少档案馆没有提及赫米什王朝的存在;是赫米什王朝的辉煌未曾照拂这座岛屿吗?
关于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却是浓墨重彩。最早是波尔普恩船长的抵达,然后是其余跟随波尔普恩航路的海员,接着是一些跟随船队而来的商人、探险家、官员,然后是更多的谢兰人、雾兰人。
然后是现在。
档案馆没有提及那场屠杀,也没有提及那场献祭。真相与死亡隐没在历史的背后,窥探着世间的一切。
整个区域是一个半弧形,从西岛土著的文字走入,经过一个环形的介绍走廊,再从西岛如今的情景走出。杜尔米发现本地人的面孔越来越少,外来者的面孔越来越多,最后是彻底的抹消与取代。
而这只是一个半弧形。走马观花地看一遍,也只需要五分钟。时钟上的五个刻度,好像世间万物都一成不变,又好像整个世界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杜尔米再一次想到了西岛的亡魂,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出口兀自沉思。他突然想,倘若他想要改变什么——可是,要是人们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还如何“改变”呢?
“……杜尔米?”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抬起头,意外地望见了劳伦特·霍索恩的身影。
“你来这儿参观吗?”劳伦特惊讶地走过来,跟他说,“我正巧来拜访那位历史学家。”
“上午好啊,劳伦特。”杜尔米说,“你知道的,我父母都是学者,所以我对这里也挺感兴趣的。当然,你要问我知道什么历史——我什么历史都不知道。”
劳伦特:“……”
有时候,他也疑心奈特夫妇究竟是怎么教孩子的。
这孩子看起来不大聪明的样子。
杜尔米倒是没有这个自知之明——他怎么啦?他不是一直都这样吗?——他只是笑眯眯跟劳伦特打了个招呼,就准备去对面的雾兰区域瞧一眼。
但是在去之前,他突然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说:“劳伦特,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关于我父母的死亡……”杜尔米下意识停顿了一下。
是因为他最近已经接触了太多的死亡吗?在提及他父母的死亡的时刻,他反而突然生疏了起来。好像也就是这个时刻,他才突然意识到,假如多克·希尔可以成为他的领民,并且活在外域,那么他的父母是不是也可以?
他之前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杜尔米竟然一下子惊讶了起来。因为白日的杜尔米·奈特和夜晚的【白日梦】先生好似有某种本质上的区别,所以他根本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但也的确。他从未在外域听闻他父母的只言片语。可如果他真的听见了,那他是会欣喜若狂,还是会一瞬崩溃?
他自己也捉摸不透这个问题。
“……杜尔米?”
“对不起。”杜尔米下意识说,“我走神了。”
“没什么。”劳伦特暗自叹了一口气,“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杜尔米的语气带着点轻微的迟疑,“是不是恰恰因为我一无所知,所以我才能活下来?”
劳伦特好像一瞬间被这个问题击中了。他怔愣着,整个人都恍神了,像是猛地明白了一个问题的答案、一个谜题的核心。他想到了他自己那偏离的五格时光。
“……我想、我恐怕……”劳伦特干涩地说,“恐怕的确有这种可能。”
“可能?那可能性有多大呢?”
劳伦特沉默了片刻,然后语气坚定地回答:“可能性很大。”
他表现得十分踌躇、十分不安,但杜尔米却有点儿想笑。杜尔米说:“所以,我爸妈在保护我,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