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我们在中轴还碰上了一次前所未有的疯狂,蔓延在所有的老水手之中。您或许知晓我上一次出海的时候,在中轴之前无功而返。而那一次的厄运延续到了这一次。倘若不是我当机立断,将疯狂排除在正常船员之外,那我们早已经葬身中轴了。”
中年男人彻底没话说了。
他简直无言以对,并且彻底换了一种眼神来看待这位朱利安·邓莫尔船长。他不禁想,发生这么多事情居然也快要顺利抵达雾兰了,这朱利安·邓莫尔还真是名不虚传啊!
木偶说了一通,并且发觉了中年男人眼神中的怪异,心中不免暗爽。呵,这就是白橡木号一路行来的旅途,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别说货物了,他们一行人能安安生生地抵达西岛,就已经是【海镜】保佑了。
想到这里,木偶又露出一丝冷笑,他说:“我们船上发生的怪事可不止这么多。我之前的水手长已经彻底疯了,我们准备让他留在西岛安度余生,或者到了雾兰再找个地方让他离开。
“而且,在玛丽沉没之前,有水手在那艘船上发现了一个奇怪的、野兽的脚印。或许您还不知道,您的那些货物也正巧在玛丽那儿。真不知道那艘小船上发生了怎样离奇的祸事……”
他这句话没说完,因为这个中年男人突然站了起来,一拳将他打倒在地上。幕后遥望此地的木偶大师不免吃了一惊,随后十分迅速地让木偶脸上对应的位置缓慢浮现出一抹淤青。
朱利安·木偶·邓莫尔用那种阴郁的眼神望着这个走私商人,他吐出一口血水,冷笑着说:“是的,我知道了。这位先生,您打算杀了我吗?不巧我们船上拥有一些身份尊贵的客人,以及一些离奇怪异的随行者。只要您能负责将他们带到雾兰,那么我死了也无话可说。”
中年男人表情阴晴不定,既像是气得发疯,又像是在揣度另外的一些事情。他恶声质问:“你确定是黑船与【虚月】信徒的袭击,才让那批货物沉入海底的?”
“否则呢?”
“若是祂们都已经孵化出来,然后自己逃走了呢?”中年男人冷冰冰地说,“若是你私吞了这批货物呢?”
木偶简直要气笑了:“我为了什么?我有什么必要私吞这种东西?我只是一个……”他停顿了一下,“我只是一个【海镜】的信众!”
的确如此。中年男人快速地思考着。最简单的可能性是那批卵全都葬身海底——他现在倒宁愿是这样!而复杂的可能性就十分繁多了,或许这批卵提前孵化了,或许有人将这批卵带走了。
他只是没想到,布卢默家族与白橡木号竟是同时抵达。如果……
这个时候,外面有人敲了敲门。那个看店的孩子这个时候也在外面看守着房间,他说:“有人来了。”
“进。”中年男人用力掐着朱利安的脖子。木偶不会窒息,但是木偶很配合地露出窒息的模样。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他举了举手中的药包,说:“先生,您的药。”
“放旁边。”中年男人冷冰冰地说。
“您又头痛了?”年轻人叹了一口气,快速地说,“我就说您应该多休息一阵的……”
正在假装窒息的木偶眸光微动。这两人是用西岛本地的语言交流的,但朱利安·邓莫尔好歹也是纵横森罗海二十余年的老船长,西岛这种常来的岛屿的方言,他多多少少还是掌握了几句。
所以木偶也听懂了一些关键词——药、头痛、休息?
对于凡世的人们来说,生病是一种常态。人有生老病死,一生之中总能遇个遍。寻常人生病也不会觉得奇怪,除非是做了亏心事的人,他们会以为是夜晚那些独自哀嚎的亡魂轻轻敲了他们的门,房门或者脑门。
但这个中年男人显然不是普通人,同时恐怕也做过不少亏心事,甚至还是个走私犯。在这种情况下,他所谓的“头痛”,真的就是简简单单的疲劳所致吗?
木偶心中泛起一丝冷笑。
若是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恐怕不会十分在意这件事情。但是对于藏身幕后的木偶大师而言,他却是十分清楚,在神秘学中,人类的大脑常常与人类的灵魂相连。或许这并不是头颅的痛楚,而是灵魂的痛楚。
这位走私商人,怕不是招惹了什么离奇的东西。
中年男人用狠劲掐住了朱利安·邓莫尔的脖子,但是在朱利安真的因此窒息而死之前,他松开了手。朱利安翻过身,剧烈地咳嗽着。随后中年男人对着他拳打脚踢,更像是在发泄着什么情绪,又或者——头痛的苦楚?
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冷静下来。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光鲜亮丽的大人物,然后语气阴森地告诫:“记住,朱利安·邓莫尔,我饶你一命,不是因为你知道了什么,而恰恰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朱利安·木偶·邓莫尔低着头,一边咳出血沫,一边微微眯了眯眼睛。
他转瞬间判断出,这名走私商人的确打算私了,但不是因为这批货物不够重要,而是因为他忌惮着别的东西。
于是木偶问:“不需要我赔偿?”
“你赔得起吗?”中年男人冷漠地回答,“不,你并不知道这东西的价值,只不过……”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随后他提起药包,身影转瞬消失在门后。
朱利安的身体这才倒在地上。隔了片刻,朱利安从地上爬起来。门外,那个看门的孩子睁着一双纯然无辜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我可以离开了?”
“当然。”那孩子歪了歪头,“先生没让你留在这里。要是你不走,我也得把你赶走了。”
朱利安又笑着咳出一些血沫,他沉默地走出了这间无名的店铺,而与此同时他心中也十分清楚,这件事情还没有彻底了结——不是因为那些走私的生物卵,而是因为这个走私商人真正的计划。
他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焦虑,以及一种笃定的预感。
这预感一定是来自于白橡木号一路行来源源不断的麻烦。如今白橡木号停靠在西岛,或许是西岛给白橡木号带来了麻烦,也或许是白橡木号给西岛带来了麻烦。
总而言之,谁也不必说谁,知道麻烦要来了就行。
朱利安不禁感到措手不及,但是刚刚那个年轻人提及的所谓“药”给了他一点灵感。在罗伊岛的时候,他正是避开了【虚月】抵达的那个大雨之夜;或许在西岛,他也可以装病不出、躲开麻烦,只等着雨过天晴的那一刻。
从船坞那边反馈回来的消息看,白橡木号这次受损不轻,他们至少得在西岛停留到曜日之月。这一个月的时间,朱利安决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闭耳塞听、对外界的消息不闻不问。
他就不信这次还能有什么麻烦找到他!
他在心中恶狠狠地发誓,然后找到一家药房——然后,撞上了船上的一位乘客:劳伦特·霍索恩。
很好,木偶船长面无表情地想,白橡木号确实使他们的命运交汇了。真不愧是白橡木号啊!
第135章 彻彻底底
最后,朱利安·木偶·邓莫尔还是含糊其辞地将事情告诉了劳伦特,因为乘客先生实在是万分忧虑地瞧着他们船长鼻青脸肿的模样。
朱利安的说辞是,玛丽的沉没让白橡木号损失了一批货物,其中就有需要交付给西岛当地商人的货品。那名商人免除了他的赔偿,但却把他打了一顿。
“怎么会这样粗鲁!”劳伦特简直大惊失色,“您得好好养伤了。”
一旁的年轻医师欲言又止,因为他怎么看都觉得这家伙并没有受伤。
既然是皮肉伤,那理应会影响人走路、行动的能力,因为人会感受到疼痛,进而自发地避免去刺激疼痛的地方。比如腿受伤了,自然就会一瘸一拐。可是朱利安却表现得十分自然。
……难道这是个真正的男子汉,即便受了伤也不会觉得痛?
医师肃然起敬。
劳伦特拿了药,又宽慰船长几句,这才离开了药房。
他再次艰难地穿过市集里密密麻麻的人潮,并且发现,现在好像比更早之前更加拥挤了。他走到外围,才发现原来是有一批工人过来修路,铺设新的地砖,又占了一部分的空间,所以来来往往的通行就更加不畅了。
而这也反过来阻碍了施工的进度。几名工人甚至无所事事地站在一旁,面面相觑,暂时找不到插手的余地。
其中一个五官硬朗、表情严肃的男人开口说:“好了各位,请冷静一点。干不了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我们干不了活嘛!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劳伦特:“……”
深冬的一阵寒风刮过,周围吵闹的人群好像也寂静了一瞬间。
那个男人疑惑地瞧着他们:“怎么,这个冷笑话不好笑吗?好吧,我换一个——我们究竟在等待什么呢?我们在等着干活,可是如果世界毁灭了,那么我们就不用干活了。所以我们不如直接等待世界毁灭吧!”
周围人沉寂片刻,然后瞬间哗然。
劳伦特彻底听不下去了,他加快了脚步,赶回旅馆。
在市集耗费了不少时间,现在再动身去拜访那位历史学家就有点晚了,西岛的那座档案馆似乎在颇为偏僻的地方。看来只能明天再去了。
劳伦特不禁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于是也表情肃穆地将煮好的草药放到海沃德面前。
海沃德一脸震惊地盯着绿油油沉甸甸还泛着不明泡沫与碎屑的药水,只觉得自己更加头昏脑涨了。他很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讪笑说:“其实我觉得我已经好多了……”
劳伦特微笑。
海沃德闭了嘴,然后闷了一口。也就一口,他有点儿惊讶地说:“有一股草木的芳香,没想象中那么难喝。”
“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信你试试。”
劳伦特没上当,直接说:“那你就喝完吧。哦,这里有三天的量,足够你喝了。”
海沃德:“……”
劳伦特一边盯着海沃德喝药,一边将刚刚在药房里的所见所闻告诉海沃德。他说:“我倒是没想到,咱们的船长竟然愿意忍气吞声。”
“毕竟谁也不知道那批货物的价值。”海沃德随口回答,“或许高昂的赔偿金让船长宁愿挨一顿打呢?”
劳伦特对此略有怀疑。
海沃德终于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药水。他咂了咂嘴,煞有介事地说:“居然还回甘呢!劳伦特,真的不尝尝吗?”
“真的?”劳伦特半信半疑。
“当然是真的!”海沃德强调。
劳伦特却摇了摇头,他说:“老朋友,你无论吃什么喝什么都挺乐意。”
海沃德晃了晃碗里的最后一丁点儿药水,竟是出神地说:“是啊……饥饿曾经差一点杀死我。”所以,再难吃的食物、再苦涩的草药,他都能从中品尝出一点儿美妙的滋味来。
譬如白橡木号上几个月如一日的煮豆子汤,海沃德也从不抱怨。
劳伦特微怔,下意识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沉默了。
“这没什么,老朋友。”海沃德笑了起来,“如果你还记得的话……不过我认为你已经不记得了。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才多少岁?十二岁?你见到我的第一眼,说的第一句话是——‘先生,你应该多吃点东西’。”
那是十年之前。海沃德比劳伦特年长八岁有余,但在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劳伦特还有点少年的婴儿肥,而海沃德却瘦骨嶙峋,看着就营养不良。
格拉德饥荒之后,年少的海沃德就一路流浪、风餐露宿,直至抵达利文斯通、靠着自己的知识见闻在港口区当上了情报贩子,他的生活才逐渐好起来。
他们是在利文斯通的图书馆认识的。
当时海沃德才刚刚在利文斯通落脚,还是蓬头垢面的模样,正巧坐在图书馆外头的座椅上休息,而劳伦特有点像是个书呆子,刚从图书馆里借了一本书出来,一边迫不及待地阅读,一边疑惑地念念有词。
海沃德顺口解答了这个问题,于是就结交了这个朋友。
他好奇劳伦特这种加入【记录者】群体的“正规”信徒是怎样学习成长的,而劳伦特则好奇他这样跟【塔】不欢而散的“流浪”信徒有怎样的见闻与经历。
他们一拍即合,友情就这样建立了起来。
说到底,那时候他们也还年轻。如果是如今的劳伦特,那他不会相信一个流浪汉的回答有多可靠;如果是如今的海沃德,那他也不会随随便便讲出自己的所知所学。
但他们的交情已经持续了十年。而他们的人生还未曾过半。
劳伦特笑了起来,他说:“我当然记得。”
“哦?”
“其实我当时心里想的是……”劳伦特停顿了一下,“‘这个人闻起来有点臭,应该洗个澡了’。”
海沃德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如今他也是不修边幅的,只是生活条件好了一些之后,也愿意稍微拾掇拾掇自己。只不过,海沃德·诺伊斯也一定是白橡木号的乘客中最不讲究的那一个。
笑过之后,海沃德说:“我们快到雾兰了。曜日之月重新出发,孤星之月、顶多静海之月,我们就能抵达波尔普恩。劳伦特,你想好如何进阶了吗?”
“当然。”劳伦特毫不犹豫地回答。
海沃德没有仔细问劳伦特的想法,他只是摸了摸下巴,说:“到那个时候,我得离你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