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123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杜尔米就问:“为什么你们要杀死这些人?”

约瑟·波尔普恩冷静地凝视着这个古怪的年轻人,最后他简单地回答:“因为这里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夜幕之中,杜尔米吸了一口气,却不觉得惊讶,好像这个答案在他的预料之中一样。但是西岛的夜晚却狂风大作,死者的亡魂不愿听见这样一个答案,因此借风声发出呜咽。

杜尔米发现,在来到西岛的前后,他已经知晓与目睹了无数的死亡。

多年前波尔普恩家族的屠戮;多年后神秘魔法师的献祭。光是这两样,就让西岛的人死了两回。难怪西岛的夜晚会空空如也,因为死亡才是这里唯一剩余的东西。

【死昼】该多么高兴啊,竟能一口气接受这么多新鲜的亡魂。杜尔米冷冷地想。因无数人类自觉地充当了死亡的镰刀,收割同类的性命。

他厌烦地说:“好吧。为了你想要的。所以,我为了我想要的,也能杀了你吗?”

跟随约瑟的士兵一下子拔刀。但约瑟却挥了挥手,让他们放下这样戒备的姿态。他说:“弱肉强食。现在,是我们征服了这里。”

他显然为波尔普恩家族的荣誉感到自豪。

可多年之后呢?多年之后,连杜尔米都听闻了波尔普恩家族的潦倒窘境。人们两次在酒馆里议论着波尔普恩家族,一次为其荣誉、一次为其落魄。

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万分讽刺。死亡、荣誉、财富、争斗。人们的血流淌在这片土地之上,从来如此、从未停歇。于是他忍不住大笑起来,并且毫不意外地望见对面惊异的神情。

多可笑的场面。多可笑的场面!

“……大地母亲收留了无数生灵……令其发芽、令其生长……令其出发、令其抵达……令其收获、令其圆满……令其枯萎、令其回归……”

沉默不语的老者突然又开始呢喃起来,他快速地说了一连串话语,几乎让人捕捉不到其中的任何一个字眼儿。只是杜尔米有外域帮忙,所以才能完整地领受整句话的含义。

只是他还来不及思考,就听见无数惊叫的声音。他下意识望过去,就瞧见无数闪烁的火光之中,人们的身影成群地跌倒在土地之上,宛如沉没在世界最深沉的黑暗之中,再也没有爬起来。

泥土。柔软的泥土。

人们总以为大地永远是坚实的、是稳固的,但泥土也可以像水一样、像海一样,淹没所有意图践踏土地的人类。

杜尔米听见许多悉悉索索的声音。一开始他以为那是风声,后来他以为那是人们垂死挣扎的声音,最后,他发现那是泥土中密密麻麻的、柔软的虫卵破裂的声音。

无数蠕虫钻了出来,每一根都缠绕在人们的脚指头上,拽呀、拽呀,就将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拽进了地面之下的深渊。

他一下子觉得自己的脚下都空了一下,好像陷进了沼泽、陷进了泥淖。

他穿着这么轻这么软、用棉花做成的衣服,都难免往下陷了一陷,那么那些身穿金属盔甲、手拿锋利武器的外来者,该拥有多么沉重又累赘的躯体啊!

所以他们的身影像是被收割的麦子,一批接一批地倒下、沉没,像是鱼儿入海、像是游子归乡。大地母亲无可奈何地包容他们的抵达,因为这都是祂的孩子。

杜尔米简直是惊异地望着这一幕。他惊异地望着翻滚的泥土、蜷缩的蛆虫、倒下的人类、奔涌的黑暗。倘若陆地也能如海洋一般流淌,那人类会是什么样子?人类会如同那些他们永远不屑、永远厌恶的蠕虫那样,努力蛄蛹与翻滚吗?

没人知道。因为他们永远踩在大地之上,高傲地不去看那些低贱的泥土与低贱的虫卵。他们不会知道疯狂也会沾染这些弱小的生物;他们以为,连疯狂都只是他们高贵的大脑的独享之物。

原来根本不是!杜尔米简直不可思议地望着蠕虫们成群结队,沿着盔甲的缝隙钻进去,然后啃噬人们的血肉。他听见惨叫声,可不知道为什么,人类的声音反而离他很远,土地与虫子的声音反而离他很近。

没有虫子来吃他。杜尔米发觉了这一点。然后他疑惑地歪过头,瞧见那个苍老的土著的平静的眼睛。

一时间他不知道是这双眼睛盯住了他,还是这个土著盯住了他。

……【大地】。

岛屿上的人们明明困于这般狭小的土地,明明他们享有这无穷的海洋,他们却偏偏信奉大地。因为他们知晓陆生养了他们,海洋育成了他们。

若是没有陆地,他们会淹没在海洋之中。若是没有海洋,他们会干涸在陆地之上。

岛屿的人们对海洋与陆地抱有着同样的敬畏。但是信仰?信仰就不一样了。信仰需要更漫长时光的堆砌、更离奇事物的积累。

西岛选择了信仰【大地】。西岛的人们发觉了大地之中的力量,并且开始利用这种力量。他们开始编织衣物、烹煮食物、建造房屋、打磨武器、造船出海……他们恐怕也曾经是赫米什王朝的一部分,也曾经享有扬帆远航的梦想。

只是赫米什王朝都已经陨落,西岛的土著文明又能苟且偷生吗?

波尔普恩还是来了。

“我将性命还于您、我将血肉还于您。”苍老的土著只是看了杜尔米一眼,就回过头,静静地跪伏在地上,继续含糊地呢喃着祈祷词,“……以血与骨浇筑这把复仇的利刃……”

几乎一瞬间,杜尔米就捕获了那个词:复仇。

那像是一盆冷水猛地浇在他的头上,让他打了个激灵。他不可思议地望着那个匍匐的身影,另外一个离奇的可能性出现在他的大脑里。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可是为什么不可能?

在献祭发生的时候,是西岛的土地吞噬了那些生灵。脑子先生的话语阴魂不散地在他的大脑中重复着。没人知道那位魔法师究竟选择向哪一位佞神献祭,但西岛的土地吞噬了岛屿上所有的生灵——所有的。

杜尔米怔住了。

而这个时候,约瑟·波尔普恩不愿继续作壁上观。他奉家族的命令来此屠戮,刚刚这个土著发疯的时候,他也没有轻举妄动,因为西岛的秘密正是他们需要的。

即便付出一些生命的代价,他也要完整地目睹对方祈祷的过程、使用力量的过程。

只是现在情况不容乐观。约瑟不想死在这里。所以家族的命令也只能暂且放到一边了。

他拔刀、挥刀。老者并未反抗,那个神神秘秘的青年也愣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于是这个苍老土著的脖子就像是一根断裂的树干,轻轻地变成了两段。

那颗脑袋咕噜噜地滚呀滚,就滚到了杜尔米的脚边。杜尔米回过神,怔怔地望着那双苍老的、平静的,隐藏在无数皱纹之中的眼睛。

周围的响动已经消失了。土地之中的蠕虫与虫卵相继消散,死去的人们像是从地里长出的一棵树,静静地闭着眼睛。柔软的泥土重新承载起人类的脚步,这么多年来祂始终如此。

可是,西岛的土地会铭记复仇的执念吗?杜尔米也不清楚。他甚至不知道这两者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没有,似乎很正常;有,似乎也不让人意外。

惟有死亡是真正不可变更之物。

于是他蹲下来,伸手合上了死者的眼睛。

“……你在想什么?”约瑟同样蹲下,一边观察那具土著的尸身,一边询问这个古怪的年轻人。

“我在想,今夜死了这么多人,往后我是否还能与他们的亡魂重聚。”杜尔米喃喃低语,“或许会的,或许在梦中、或许在夜晚……死者会与死者相伴。只要花上一些时间,那么我总能找到他们的坟墓。”

“你在说一些疯话。”

“疯狂吗?”杜尔米继续说,“我疑心疯狂是最简单的东西,因为疯了就什么都不用理会。死亡也是同理,假如是真正的死亡。可惜,我却总是领受虚假的死亡啊。”

他说这样的话,让人根本摸不着头脑。是了,谁能理解这场白日梦呢?梦醒之后,人们就会忘掉一切。

于是杜尔米终于笑叹着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你不必担心疯狂,也不必担心死亡。明日你就会忘了我。只不过,你的明日会是谁的过往呢?”

他的昨夜,又会是谁的结局呢?

……天啊,他才来到西岛两天,就觉得自己已经神神叨叨、疯疯傻傻,连他都快受不了自己了。可他也未曾料到,外域的西岛竟然会用这般可怕的场面来吓唬他。

真是的。他才刚刚十九岁!杜尔米愤愤不平地想。

他站起来,终于准备让帷幕来结束今夜的一切。他自顾自地说:“这个碎片太血腥了。下次能找点正常的活人跟我聊聊天吗,劳驾?”

“你究竟在说什么?”约瑟·波尔普恩最后失去了耐心,冷冷地质问。

“什么?”

杜尔米望着这个波尔普恩家族的后代。哦不对,要是以杜尔米·奈特为界限,那应该说是波尔普恩家族的先祖。

他凝视着这张年轻又不耐烦的面孔,还有此地倒下的其他许许多多的面孔。

他嗅见未曾散去的硝烟与血腥气、始终弥漫的海风与土腥味,而这种气息或许会如同烟雾一般,静静地弥散在西岛无数个夜晚之中,直至复仇的火焰重又熊熊燃烧,再次点燃岛屿之上所有生灵的性命。

——直至,时光的指针兀自扭动,遮掩往日发生的一切故事,只余下一片沉寂的黑暗。

“大地母亲背负了许多生灵。”他不自觉念出了这句话,“而我们、而你们,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他望见约瑟·波尔普恩脸色大变,然后朝着他举起了刀。刀光一闪过后,他感觉自己的脑袋也碰触了柔软的泥土,像是回归、像是终结。

漆黑的帷幕终究覆盖了他沉眠的灵魂。

第129章 不再背负

头一回,杜尔米感到帷幕的寂静是让他松一口气,而非提一口气。

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一点。有朝一日,漆黑的帷幕反而能成为他的避难所吗?但这里是死亡的栖息地,所以的确寂静安宁、沉默空洞。有时候,他确实觉得世界有点吵。

在帷幕,他的灵魂脱离了躯壳的束缚,轻飘飘地荡漾着。凡俗的一切都离得那么远,好像从来不存在一样。

但他并不能欺骗自己。他一无所知出发的时候,没想到自己能知晓这么多东西;他意图寻找真相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真相”究竟是一种多么残酷、多么血腥的东西。

【时历】遮掩了无穷的历史与故事。【死昼】收拢了无数的亡魂与死者。【海镜】目睹了风浪摧毁船队的未来。【梦钥】吞噬了人们幻想出来的一切美梦。【星群】永远高高在上地漠视人间。

死亡、死亡、死亡。

在他初初知晓西岛的时候,不就是被西岛的死亡所震撼吗?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嘀嘀咕咕地对自己说:杜尔米、你不是小孩子了,你要知道,金钱与利益的芬芳,是所有人类都抵挡不住的东西。而倘若有人因此而决意复仇,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选择,而正是因为他们的选择不同,所以这世上才聚满了冲突与矛盾。

谢兰就一定祥和安宁吗?绝非如此。只不过,越是靠近雾兰,关于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的问题与死亡,就越发鲜明地浮现出来。

为什么雾兰是雾兰?为什么这块大陆不叫什么亨德森、布鲁斯特之类的名字?为什么雾兰叫雾兰?

因为谢兰人将它唤作雾兰。

杜尔米·奈特是谢兰与雾兰的混血,人们将这种混血称为“兰介”。在一开始,这个称呼应当是“兰芥”,意思是混血种形如芥草、不值一提。

谢兰轻蔑地看待雾兰。谢兰与雾兰一同轻蔑地看待森罗海的岛屿。

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来,始终如此。

杜尔米知晓这一点。他只是……从未将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他一直以为那是历史;直至死亡告诉他,他一直身处历史之中。

他开始感到轻微的胆怯。这胆怯是因为,他即将抵达雾兰。即便在雾兰旁边的一座小岛上,都发生过这样一场血腥的屠戮和又一场疯狂的献祭,那么在雾兰本土的城市里,是否发生过更可怕、更离奇的死亡呢?

他亲爱的妈妈,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下定决心、远赴谢兰?

外域会将一切都展示给他看,即便他不愿意。

日光刺透了他的眼皮,让他一瞬间睁开了眼睛。

杜尔米清醒地凝视着旅馆的天花板。如今是深冬,天气寒冷,所以他盖上了被子。外域帮他盖的。

片刻之后,杜尔米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冷冰冰的空气一下子钻进他的脖子,冻得他一个哆嗦。他很快穿上了新买的衣服。外域帮他买的。

他起来洗漱,然后和同伴汇合,去吃一款当地特色的早餐,这是昨晚上他们买衣服的时候,听店主推荐所以才决定的。外域帮他决定的。

……他突然觉得外域像是另外一个他。不,应该说,外域才是那个真正的杜尔米·奈特。

或许他不是杜尔米·奈特,他只是在同样的一个深冬、钻进了这个名为杜尔米·奈特的孩子的身体里,然后就自顾自把自己当成了杜尔米·奈特。

或许他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亡魂、一抹无人知晓的影子。或许白日只是他的一个梦,所有的历史也诞生于他的妄想,夜晚的一切碎片都来自他疯狂的呓语。

或许迟早有一天他会醒过来,然后发现自己横尸荒野,连具棺材都没有。什么谢兰、雾兰、森罗海,都不过是他的一个梦。哦,或许连梦都不是;他只是将别人书写的小说当成了真的。

或许——杜尔米慢吞吞地啃着当地特色的小圆面包——世界就像是这个面包,看起来完整圆满,但它的真正使命就是被另外一个庞然大物所吞噬。

啊呜一口,就没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