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阔落猫
立香摇了摇头。
布鲁斯点了点头，伸手在立香半湿的头发上按了一下。
“如果还有发现哪里不对，第一时间告诉我。”
“你觉得这个世界有问题吗？”立香仰头问他。
“我觉得。”布鲁斯的语调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边思考边组织措辞，“如果一个世界让你觉得不对劲，那它至少值得被认真审视。”
他没有说更多。但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让立香胸口那团飘忽的雾气散去了几分。他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布鲁斯已经把椅子转了回去，打开了自己的电脑，眉头微微蹙着。
回到宿舍时，提姆已经回来了。少年正坐在书桌前整理着一叠打印出来的文件，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问：“去哪儿了？”
“找布鲁斯聊了会儿天。”立香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床垫的弹簧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提姆嗯了一声，没有追问，继续整理他的文件。立香躺在床上，渐渐沉入睡梦。半梦半醒之间，他仿佛听到不远处轻声传来的「晚安」。又过了一阵，台灯被关掉，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
第二天早上，立香是被提姆的闹钟吵醒的。他的舍友已经穿戴整齐，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那颗。虽然眼底还挂着淡淡的黑眼圈，但整个人精神不少。
“早。”提姆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有一份文件要交，我先去打印。”
立香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目送提姆匆匆出门。他躺了一会儿，才慢吞吞爬起来洗漱换衣服。镜子里自己穿着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蓝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身影。他凑近镜子看了看，头发没有翘，精神状态良好，就是表情有点呆滞。
今天是周三，课表贴在他书桌旁边的墙上。
他走进高二A班的教室时，卡多克已经在座位上了，银发青年正低头翻阅一本与课程毫无关系的书，封面是深色的，看不清标题。听到立香的脚步声，他抬起头，黄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显得比平时淡一些。
“早。”
“早上好，卡多克前辈。”立香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然后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
“同辈，立香同学。”卡多克翻了一页书，声音淡淡。
立香吐了吐舌头，没有争辩。
后桌的人仍趴在桌上。黑色的后脑勺埋在交叠的双臂里，校服外套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随着呼吸缓慢起伏，睡得正沉。立香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翻开课本。
第一节是阿利吉耶里先生的课。说实话直到走进教室前他都没有想起文学老师叫什么名字。但当他看到讲台上那个把宽大的衣领拉得严严实实，说话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的男人时，「但丁��阿利吉耶里」这个名字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里。
第二节是M教授的课。玛修对M教授的评价没有半点水分，立香听得一知半解的，高等数学还是太强人所难了。
好不容易等到下课，午休时间，食堂一如既往地热闹。
今天中午的限量菜单是咖喱猪排饭，排队的人从食堂窗口一直蜿蜒到大门口。红阎魔在前台忙得团团转，偶尔因为个子太矮从后面看起来像是悬浮在半空中的饭勺在自己打菜。卫宫在后厨翻锅，动作快到几乎能看到残影，脸上却依旧是那副面不改色的表情。
立香端着好不容易抢到的咖喱猪排饭，穿过熙熙攘攘的桌椅，远远看到玛修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
少女面前摆着一份沙拉和一杯橙汁，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眉头微微蹙着。她的校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紫色的短发别在耳后，露出一截白皙的颈侧。
立香把餐盘放在桌上，坐下来，先灌了半杯水，然后才问：“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皱着眉。”
玛修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他。那是一份社团成员名单登记表，表上只有两行填了名字����玛修��基列莱特和提摩西��德雷克。
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舍友在被布鲁斯拉拢成为学生会的会计之前，也是有参加部活的，没想到也是玛修的社团。
整张表格最显眼的地方是标题下方那行被加粗标红的注释：经学生会决议，所有社团注册成员不得少于三人，未达标社团将在一个月公示期后自动废部。
“之前有一位前辈退部了。”玛修垂下眼睫，纤细的手指轻轻拢着那杯橙汁的杯壁，好像在从冰凉的玻璃上汲取一点安慰，“他说不想再帮人找猫了，也不想再替人找出轨证据，这些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推理。然后交了退部申请，就再也没有来过活动室。”
立香接过那张表格，指尖压在纸面上，感受到纸张微凉的温度。他的目光落在社团全称那一栏����221B侦探事务所，字迹整整齐齐，是玛修自己写的。
他愣了一下。
玛修注意到他的停顿，脸颊微微泛红。“全称是这个，不过一般都叫推理社。这个名字是创社的前辈起的，我觉得很好听，所以一直没有改。”
“嗯，是好听。”立香把表格放在桌上，他想起被自己搁置在课桌里的那个空白笔记本，展开的第一页上写着几个字符����「221B」。
他心念一动。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成员名单的第三行，留下了自己的名字，抬起头便看到玛修微微睁大的眼睛。
“正好我也在找课后想做的事。”他笑了一下，把表格推回去，“算我一个。”
就在那一刻，立香听见了【叮����】的一声。
第106章
清脆、短促、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玻璃杯的边缘, 直接在大脑深处响起的电子音。他愣住了，握着笔的手指僵在原处。
食堂里的嘈杂一如既往����收餐盘的碰撞声，排队学生的交谈, 卫宫在窗口后面中气十足地报着最后一份咖喱的归属。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声音。没有人能听见那个声音。
几乎是下意识的, 他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匪夷所思的行动。
在脑中呼唤系统面板。
然而, 只是在闪过这个想法的那一瞬，一块半透明的面板便浮现在他面前。浅蓝色的边框，半透明的底, 文字排版简洁到近乎冷淡。面板悬浮在空气中, 与食堂暖黄色的灯光格格不入，像是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硬生生插入这一秒的现实。
坐在对面的玛修正小心地将那张新填好的表格折好收进文件夹里, 卡多克在低头翻看手机。
没有人看他面前那块悬空的光屏。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
面板上的文字很简单, 只有一行。
「当前校园完美值：5%」。
立香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伸手在面板的边缘碰了一下����指尖穿过了光屏，没有实感, 但面板随着他的动作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他收回手，在心底默念着「关闭」，面板倏地消失了。
这么说，莫非他一直以来认为的超级大脑����每当发现新人物，脑子里都会自然浮现的介绍, 其实是系统的旁白？
玛修注意到他的沉默, 抬起头来：“前辈？”
“没事。”立香垂下眼睫, 嘴角牵出一个自然的弧度, “只是在想，我们社团的活动室是哪间来着？”
玛修的眼睛亮了起来，开始给他详细介绍社团的各项事务����活动室的钥匙在她这里, 活动时间不固定，只要有委托人，都算是正式活动。
立香听着，不时点一下头。他把那盘咖喱猪排饭吃完了，然后端起餐盘站起来，和玛修约好放学后去活动室，便借故离开了食堂。
从食堂出来后，他没有立刻回教室。午休的时间还有大半，走廊里零星几个学生靠着窗台聊天，阳光从玻璃幕墙倾泻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懒洋洋的。
他穿过连接教学楼和行政楼的空中走廊，上了四楼，往走廊尽头的学生会室走去。门牌上「学生会」三个字是烫金的，边角被磨得有些掉色。
他敲了两下，听到里面传来克拉克的声音：“请进。”
学生会室比他昨天看到的要更乱一些。
四处堆着文件夹、打印纸和几本摊开的社团经费申请表。角落里立着一块白板，上面用磁铁钉着几份待办事项和一张手绘的校园场地规划草图，线条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出自某位会长之手。
戴安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翻着一本时尚杂志。克拉克坐在办公桌前，似乎在忙碌什么。
布鲁斯则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他的位置靠墙，背后是文件柜，面前是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学生会室的百叶窗拉下一半，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看到立香进来，布鲁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合上手里的文件夹。“怎么过来了？”
立香先是乖乖地和两位前辈打招呼，然后才快步走到布鲁斯身边，端起桌上的咖啡一口闷下，一屁股在身旁的位置坐了下去。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布鲁斯，视线往学生会室另外两人的方向轻轻瞟了一下。
接收到暗示的布鲁斯微微偏头，从立香手上夺回自己的杯子，让眼前傻乎乎的弟弟可以直接说。
立香得到回应之后就没有疑虑。把自己在食堂看到的那块面板、那个只有他能听见的提示音、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他甚至描述了面板的材质����半透明的浅蓝色底，边框是更亮一些的冰蓝色，文字是白色，用的标准字体，关闭时会闪烁一下然后消失，像被按了开关的屏幕。他没有隐瞒任何细节，在布鲁斯面前，隐瞒从来不是明智之举。
克拉克听完，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好奇和困惑之间的表情。
“一块只有你能看见的面板？在你加入社团的时候跳出来告诉你「完美值」增加了？”他歪了歪头，“这听起来像模拟经营类游戏。完成一个任务，进度条往前推一格。”
立香有些纠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上脱线的那一小块布面。他顿了顿，抬起眼：“可我不觉得这是个游戏，而且……说不上来，我认为你们是真的，但某种存在是假的。”
他把那种违和感也告诉了学生会的其他人。众所周知，学生会的几个前辈值得信赖，他的兄长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学生会大脑级别的存在。
戴安娜合上杂志，把茶杯放在桌角。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映得那双蓝眼睛格外清澈。
“如果你认为这个世界并非真实，那么不妨从观察身边的人开始。”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课堂上展开一个值得深思的论点，“人类是复杂的生物，并非是可以简单模仿的存在。与不同的人交流、相处，或许你能从中发现什么����无论是证明它虚假的证据，还是证明它真实的证据。”
“就像此时此刻，你认为我们的「真实」，同样是一种证据。”
立香认真地听着，然后点了点头。
“社团活动可以是一个很好的掩护。”布鲁斯开口了。他的指尖搭在文件夹的封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那是他在快速梳理逻辑时的习惯动作。
他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还在回顾刚才立香描述面板出现时机的那个片段。
“系统在你选择加入推理社，帮助基列莱特小姐渡过社团困境时触发，它选择了那个特殊的时间点，不是随机的。任务很大可能与学生的愿望有关。如果「完美值」需要通过解决这些愿望来增加，那么社团本身就是最直接的渠道。”
他望着立香那幅认真的小表情，目光微微放缓。
“对221B事务所，学生会也有所耳闻，那是一个帮助人的社团。无论和所谓的系统有无关系，我们都没有理由拒绝不是吗？”
他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安慰道：“遵从自己的本心就好，不必太过纠结。”
立香重重地点了点头，又亲昵蹭了蹭头顶的掌心。
少年小动物一样的举止，让布鲁斯那双沉静的钢蓝色的眸子弥漫着笑意，他又拍了拍立香的肩膀：“回去吧，也快到上课时间了。”
立香应了一声，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角。
学生会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我也有点奇怪的感觉。”克拉克打破了沉默。他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揉眉心，动作里带着平时很少出现在他身上的疲惫。
“最近总是控制不好力气。”他看了一眼同样知道此事的布鲁斯，朝戴安娜解释，“前天晚上拧断了宿舍的门把手，今天早上不小心把勺子掰弯了。我真不是故意的，就好像突然忘了自己应该用多大的力气。”
他将手指按在桌沿上，拿起来的时候，木桌边缘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指印。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但戴安娜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其实我也。”戴安娜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指尖沿着杯沿转了一圈，“具体说不上来，偶尔会觉得自己的反应比以前更快。”
她抬起头，与克拉克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只有一种默契的、微妙的心照不宣。然后两人同时转过头，看向布鲁斯，布鲁斯仍旧坐在那里。他的手肘撑在桌上，手指交叉抵着下巴，目光落在面前那杯走空的咖啡杯底，一言不发。
窗外操场上的哨声和叫喊声穿过玻璃，变得很远。
下课铃响过之后，立香回教室去了书包，和卡多克打了声招呼，便往社团活动室走去。
运动社团的吆喝声和吹奏乐部的练习曲被楼层一层层过滤，传到这里只剩下闷闷的低音，走廊尽头的最后一扇门上挂着手写的门牌，「221B」三个字符的边角被反复描过，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能看出描画者的认真。
他敲了敲门。
“请进。”玛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温柔而清晰。
活动室不大。中央是几张课桌拼在一起的长桌，周围散落着几把椅子，靠墙的书架上放着一排侦探小说����福尔摩斯全集占了大半层，旁边是几本阿加莎��克里斯蒂和埃德加��爱��伦坡。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空调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玛修坐在窗前的位置上，手里翻着一本书。她今天没有穿校服外套，白衬衫的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阳光从窗户招进来，落在她的头发和书页上，将她整个人拢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