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鸿君老祖
第二天一早,莫不凡起来的时候,谢老九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他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煮着粥。莫不凡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对谢老九说:“我来帮您吧。”
“这哪成?”谢老九摆摆手说:“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莫不凡笑了笑道:“那您还是长辈呢,哪有让长辈动手,我这个小辈吃现成的道理?”
说着,莫不凡就径直在灶台边蹲下帮着烧火,“您放心,我也是做过饭的。”
谢老九听闻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你还会做饭?”
莫不凡说:“出门在外偶尔会遇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候,只能做点简单的,热个馍馍烤个饼什么的。”
谢老九听闻沉默了半晌,终究没能吐槽出那句“这也叫做饭”,只感慨了一句:“那也挺不容易的。”
莫不凡笑了笑,“习惯了。”
粥煮好了,谢老九盛了两碗,一碗给谢易,一碗给莫不凡。莫不凡喝了一口,夸了句:“火候正好,不稠不稀,好喝!”
谢老九难得笑了一下,“好喝就多喝点。”
上午,莫不凡跟谢易去了签押房。谢易批公文,莫不凡坐在旁边看书。两人谁都不说话,各自干各自的事。
芝麻飞进来落在窗台上看了看,大抵觉得无趣便又飞走了。
汤圆从门口走进来,跳上桌子,蹲在砚台旁边,碧绿的眼睛看着莫不凡。莫不凡也看着它,问了一句:“它就是汤圆?”
谢易点点头,“对。”
莫不凡看着眼前圆头圆脑圆肚皮的奶牛猫,想要伸手却又停在半空,“我能摸摸它吗?”
不等谢易开口,就见汤圆站起来,走到莫不凡手边,闻了闻他的手,在边上蹲下了。见猫咪主动亲近自己,莫不凡这才大着胆子摸了摸它的头,汤圆没躲。
中午刚一吃完饭,葛达便跑来说城西马家油坊的马老板又来告状了。谢易问什么事。葛达说马老板家的鸡丢了,怀疑是邻居偷的。
谢易:“这种事让里正处理。”
葛达:“那马峰非要见您!”
马峰即马老板的大名,或许是因为这个名字总是能够让人联想起某种蜇人很疼的动物,所以谢易对于对方的印象格外深刻。
听闻,谢易只得放下笔,去了前衙。莫不凡也跟着去了,站在堂下旁听。马峰跪在堂下,控告邻居许大年偷他家的鸡。
许大年跪在旁边,高声喊冤说自己没有偷。谢易问马峰有没有证据。马峰说他有证人。
证人叫刘二狗,是巷口的闲汉,他说他亲眼看见许大年翻墙进了马老板家的院子。
谢易问刘二狗是什么时候看见的,刘二狗说:“前天夜里,月亮很大,我看得清清楚楚。”
谢易又问:“他翻墙的时候手里拿着什么?”
“没拿什么。”
谢易又问:“那他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呢?你可看见他手里拿着鸡?”
见刘二狗点头,谢易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是在什么地方看见的?”
刘二狗说:“在巷子口。”
谢易说:“从巷子口到马老板家的院子好有几丈远,就算月亮再大,夜里的光线总归是不好,你能看清人脸吗?”
刘二狗顿时结巴了。
谢易没有立刻判。他让葛达去马老板家的鸡圈查看。葛达去了半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木笼子,笼子里装着一只晕死过去的黄鼠狼,仔细一看嘴上还有几根带血的鸡毛。
葛达说他在鸡圈后面的墙根底下发现了一个洞,洞口有鸡毛,洞里有黄鼠狼的脚印。他便循着脚印找,最后追到了灶房。
他便在灶房生火,用烟把黄鼠狼呛出来。那黄鼠狼被烟熏得头晕眼花,刚一冒头就被葛达敲晕了关进了笼子里。
谢易把黄鼠狼放在堂上,问马老板:“你认识这东西吗?”
马老板愣住了。谢易说:“这只黄鼠狼是在你家发现的,很显然你家的鸡是被它吃了。”
“刘二狗作伪证构陷他人,打十大板!”
刘二狗挨了板子,马老板臊得满脸通红,连连向许大年赔罪,许大年哼了一声,拂袖而去。马峰追出去,在县衙门口又赔了一回不是,许大年还是不理,绕过他径直走了。
葛达问谢易那只黄鼠狼该怎么处置,谢易说:“放了吧。”
葛达有些犹豫,“放了它,万一它又回来偷鸡怎么办?”
“让马峰把墙上的洞补上。”
葛达得了令,拎着黄鼠狼出了县衙,走到城外放生。他把黄鼠狼放进草丛里,那东西迷迷糊糊醒过来,一转眼便窜进灌木丛里不见了。
葛达拍了拍手回县衙。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那只黄鼠狼记仇,后来又找过来报复他。
不过那是许久之后的事了。
莫不凡在旁边看完了审案的全过程,回到签押房说了一句:“那个刘二狗,为什么要作伪证?”
谢易说:“他跟许大年有仇,所以想要借机报复吧。”
莫不凡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刘二狗曾经骚扰过许大年的妹妹,被人给打了一顿。他不服气,当时也闹上公堂过,因此在衙门留过案底。”
莫不凡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傍晚,谢易带莫不凡去了城外看水车。两人沿着田埂走,莫不凡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
罗小牛从田埂上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只竹蜻蜓。看见谢易,他喊了一声:“大人!”
又看见一旁的莫不凡,不认识,只歪着脑袋看他。
莫不凡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木雕,是一只小鸟,巴掌大,雕得很精致。他把木雕递给罗小牛,说:“给你。”
罗小牛看了看谢易,见他没说什么便伸手接过。
“这是你雕的?”
“嗯。”
“雕得真好。”罗小牛翻来覆去地看了木雕半晌,喜笑颜开地夸赞道。
莫不凡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望着小娃娃拿着木雕小鸟欢欢喜喜地跑去向村里的小伙伴炫耀,嘴角边露出了微笑。
回去的路上,谢易问他什么时候学的木雕。莫不凡说:“去年,偶尔闲着没事,刻着玩的。”
谢易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天快黑了,莫不凡在厨房里帮谢老九烧火。他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他的脸。谢老九在灶台上炒菜,锅铲声叮叮当当的。两人话虽然没说几句,但配合得倒是默契。谢易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签押房。
夜里,谢易和莫不凡在廊下坐着喝茶。月亮很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香樟树的嫩叶在月光下泛着银光。莫不凡忽然说了一句:“柳道全也养猫了。”
谢易点点头:“他写信告诉我了。”
莫不凡:“听说那只猫不捉老鼠,只吃鱼。”
谢易笑道:“那不跟我家汤圆一样么?”
汤圆听闻顿时睁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满,像是在说“谁说的?我也抓老鼠吃的好伐?”
谢易见状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算作安抚。
平淡闲适的日子一转眼便过了。没过两日,莫不凡便要启程离开了。
临走前,他去后院看了看驴打滚,驴打滚还在睡。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驴打滚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他站起来,转身的时候,谢易已经站在廊下了。
两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说话。片刻后,莫不凡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刻着“翰墨轩”三个字,背面刻着“建昌分店”。
他说:“铺子过几日开张,到时候我让人提前送帖子过来。”
谢易接过来看了看,说:“好。”
莫不凡骑上马,出了县衙。谢易送他到城门口,莫不凡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保重。”
谢易说:“保重。”
莫不凡骑着马慢慢走了,晨光在他背后铺开,马蹄声哒哒的,渐渐远了。
谢易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芝麻蹲在他肩上,叽叽喳喳地问:“他真的走了?”
谢易说嗯。芝麻又问:“那他还会来吗?”
谢易摇摇头,“不知道。”
芝麻不说话了。汤圆从后面走上来蹲在谢易脚边,碧绿的眼睛看着那条官道。谢易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莫不凡给木牌,谢易搁在书架上。石子昂托莫不凡带来的画被谢易挂到了签押房的墙上,青竹巷的枣树,叶子密密地挨着,果实累累。谢易批公文的时候偶尔抬头看一眼,仿佛看见了盛京城的春天。
香樟树的新芽已经长成了嫩叶,在风里轻轻摇着。丝瓜架上还没动静,谢老九说再过几天就能下种了。
驴打滚还是老样子,吃喝睡,提前过上了令人艳羡的躺平养老生活。汤圆蹲在窗台上舔爪子,芝麻在院子里飞来飞去地叫。
广昌县的春天,很安静,也很有劲。
莫不凡走后的第五天,翰墨轩在建昌府的分店开张了。
帖子是开业前两天送来的。一个穿灰布短褐的小伙计骑着一头小毛驴,一路小跑到县衙门口,把一张红纸帖子递到葛达手里。
葛达拿进来给谢易看,帖子上的字是莫不凡的笔迹,瘦劲,像竹子:“明日巳时,翰墨轩广昌分店开张。备薄茶,请移步。”
莫不凡做事小心,怕给有心人留下官商勾结的把柄害谢易坏了官声,所以并没有在帖子上留下任何称呼和落款。
第二天一早,谢易换了一件干净的竹青色直裰,一个人去了府城。他没带葛达和小马,也没带汤圆和芝麻。
翰墨轩的分店开在建昌府城东,离府衙不远,走路不到一刻钟,位置并不难找。铺面不大,两间门脸,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匾。 “翰墨轩”三个字是莫不凡自己写的,金漆描过,在晨光里亮闪闪的。门口摆着两篮鲜花,一篮红的,一篮黄的。几个街坊邻居站在门口看热闹,议论着“这铺子卖什么的”。一个小伙计站在门口招呼客人,脸上带着笑。
谢易走进去。铺子里头比他想象的要宽敞,三面墙上挂着笔墨纸砚,柜台是新的,木头还散发着桐油的气味。
莫不凡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一方砚台。他看见谢易进来,放下布。
“铺子不错。”谢易环顾了一圈,夸赞道。
“凑合吧。”
莫不凡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笔,笔杆是竹子的,上面刻着“广昌”两个字。他把锦盒推到谢易面前,笑道:“开业头一日的头一笔生意,卖给'小高人'。”
莫不凡已经很久没叫他小高人了,在盛京的那三年,因为谢易时不时光顾翰墨轩的缘故,两人早已不像刚认识那般生疏。他这般称呼打趣的意味更多些。
谢易问:“多少钱?”
莫不凡说:“开门大吉,六六大顺,承惠六文。”
谢易从袖子里摸出六文钱放在柜台上,拿起锦盒打开看了看,把笔搁回去,锦盒收进袖子里。
两人站在柜台两侧,像在盛京城的翰墨轩一样。莫不凡问他要不要喝茶,谢易说喝。莫不凡转身去后堂沏茶,谢易跟在后面。
后堂比前面小,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谢易认识这笔迹。莫不凡端着茶壶进来,说:“随便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