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鸿君老祖
神算子一脸没好气,连他们同村的人都没见着张泉的媳妇,他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说不准就是她自己跑了!”
“我早就猜到不可能有什么妖怪。十有八九就是那妇人老眼昏花,她儿子的脑子有病!害得我大冷天白跑一趟。”
想起这事,神算子就觉得气得慌。本以为这一两银子不说十拿九稳也能得个一半儿吧?可现在倒好,竹篮打水一场空。别说一半了,连根毛都没见着!
神算子坐在卦摊前唉声叹气,为自己开年后的第一单生意出师不利而感到遗憾。
本以为能得个开门红,结果竟然遇上这种事,真不吉利!
感慨了一会儿,神算子又将目光转到坐在小马扎上吃炒蚕豆的谢易身上。
“你爹眼下正忙着,你不想着帮你爹的忙怎么还有心思跟我闲聊?”
就见谢易摊了摊手,“我爹的忙我想帮也帮不上啊。”
神算子顿时语塞。
谢老九干的都是替人收尸代办丧仪的活计,谢易这么点大的孩子能帮上什么忙?
都怪这小子平日里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样,竟让他差点忘了他如今才不过三岁多的年纪。
神算子不再和他一个小孩子家家说废话,只操心起今日的生计。年初二回娘家,家家户户都忙着走亲戚,哪有功夫跑来算卦?
想到这儿,神算子只觉得自己的头发又愁白了几根。
再看看边上无忧无虑吃着零嘴儿的谢易,神算子不禁感慨:还是小娃娃好啊,天塌了有高个儿顶着,用不着操心今晚吃啥的问题。
谢易见神算子为生意着急上火,便道:“您干嘛不去寺庙道观门口摆摊儿?那儿求神拜佛的人多,想要答疑解惑的人必定不少。”
“那是我想去就能去的吗?那种地方早就被人包圆了!”
神算子叹了口气,“干咱们这行都有行规,贸然跑去别人的地盘讨饭吃是要付出代价的。”
“什么代价啊?”谢易往嘴里丢了颗蚕豆“嘎吱嘎吱”的嚼着,含糊不清道:“保护费么?”
神算子语噎。虽然不知道谢易这小小的脑袋瓜里怎么装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但也确实被对方给说着了。
这开店需要盘铺子,不论是买还是租都得交钱。换成他们这一行自然也是如此。
若只是普通卖吃食的小摊小贩也就罢了,算卦解签人家寺庙道观里本来就有,若是连摊位费都不交就跑去人家山门口坐着那不就相当于砸场子吗?
将其中的弯弯绕绕说给谢易听后,谢易不由眯起了眼。
没想到只是摆摊算命就有这么多门道,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啊……
吃完了炒蚕豆,谢易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托着两腮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思绪渐渐飘远。
本以为过年期间谢老九能够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没曾想今早县城春风楼的龟公跑来请谢老九出面收尸。
大过年的将谢易一个人留在义庄,谢老九又不放心。本想送到葫公那儿去,结果他老人家又出门问诊去了。于是便只得带着谢易进了城。
不过春风楼到底是青楼,再加上又是去收尸,谢易一个小孩子家家的不方便跟,谢老九就将他暂时放在神算子的卦摊这儿寄看。
想着,谢易不由幽幽的叹气。
也不知道谢老九那边怎么样了。
*
谢老九干收尸一行几十年,见过不少死状怪异的尸体。但给人一种毛骨悚然之感的,迄今为止只有眼前这具。
不同于溺水浮尸的肿胀,也不同于死于凶案那些鲜血淋漓的尸体。眼前的女尸身上并无明显的外伤,肤白如玉,双唇不点而朱,双目紧闭,嘴角上扬挂着一抹浅笑。看起来像是在睡梦中死去,并且死前做的还是个美梦。
“红棠!我的儿!好端端的你怎么就死了呢?”
远处,鸨母金妈妈甩着帕子捶胸顿足,仿佛真的在为这位死去的“女儿”伤心难过似的。
然而楼里的人都知道,金妈妈此番情状三分真七分假,说不舍那确实有,说难过倒也不见得。毕竟最近这些时日,红棠的表现实在古怪,三更半夜不好好睡觉竟突然对着镜子梳妆,那阴森森的模样都把客人都吓跑了好几拨。
金妈妈本以为红棠这是犯了癔症想要请大夫替她瞧瞧,结果却遭到了对方的强烈反对。母女俩爆发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后便不欢而散。
因为红棠夜里表现怪异,是以这些日子金妈妈都不敢让客人留宿在她屋中。可即便金妈妈再小心,楼里的生意还是受到了影响。
红棠的脾气变得愈发怪异,整个人就像是换了一个芯子,与从前爱说爱笑的模样截然不同。大家私底下都在怀疑她会不会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眼见着生意愈发不景气,金妈妈便想请人来楼里做法。可没曾想还没付诸行动,这红棠就死在了屋子里。
官府的人今早已经来过了。经仵作查验,排除了毒杀,自杀和他杀,这红棠应当是死于心悸。
听到这样的答案,别说谢老九这个见惯了尸体的义庄守庄人了,就连金妈妈也不敢相信。
红棠这面带微笑的样子哪里像死于心悸的样子?
要知道那些因心疾而亡的人大多面色苍白、大汗淋漓,看起来痛苦不已。绝不可能像她这样面带笑容的死去!
除非她的高兴死的,否则根本无法解释!
然而因为红棠被人发现的时候屋内房门紧闭,窗户关死没有任何出入的痕迹。再加上死亡当时楼里的其他人都有不在场证明,所以红棠的死最终被定性为突发心悸意外死亡。
像红棠这样自小被卖进青楼的窑姐儿自然是不可能有家人上门认领尸体的。是以,她的后事都由春风楼的人来处理。
但春风楼到底是做皮肉生意的地方,也不可能给她办什么葬礼。于是,死去的红棠就被搬上了一辆木板车盖上白丧布从春风楼的小门拉了出去。
谢老九接完了差使要将尸首送去城外下葬,谢易便同神算子告别跟着谢老九一道出了城。
木板车辘辘地在泥巴地上行驶,谢易跟在谢老九的身旁同他说起不久前神算子告诉他的故事。
在得知那户人家与葫公大年三十看诊的那户人家是同一家时,谢老九不由吃了一惊、
“这天底下竟有这么巧的事?”
“可不是嘛。”谢易圆乎乎的小脸绷得一脸严肃,“依我看就是那户人家的婆婆做人不地道,所以儿媳妇才跑了。什么妖怪上身请道士做法,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为的就是维护自家颜面。”
比起儿媳妇被妖怪吃了,妖怪披着人皮假扮儿媳,那还是儿媳受不了婆婆的磋磨偷偷跑路更让人丢脸。
父子俩正唏嘘着,突然间车轮压到了路中央一块石头。一阵颠簸,白布里垂下了一只手。
只见那手肤白如玉,指间的蔻丹殷红似血,就像是二月怒放的红海棠。
“怎么掉下来了?”
谢老九停下脚步,将尸体的手放回去。就在这时,空气里飘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幽香。
“咦?”
“怎么了?”
“爹,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好香啊。”
谢老九细细嗅了嗅,突然间将目光对准板车上的尸体,不以为然:“应该是这位姑娘身上的味道吧。”
姑娘家都喜欢用胭脂水粉和熏香,更别提这春风楼里的姑娘了。
谢易闻言皱了皱眉。
是这样吗?
可是他总觉得这味道不太像是胭脂水粉,反倒更像是海棠花香。
先前他曾在一位乡下老妇的身上闻到过类似的香味,不过她身上的味道远远没有眼前这具女尸身上的香味浓郁。
……是巧合吗?
冥冥中,谢易总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
*
正月本该是其乐融融的好日子,然而因为红棠的突然暴毙,春风楼上下不由蒙上了一层阴影。
“真晦气!”
金翠香朝着门外啐了一口,随即吩咐底下人将红棠的屋子彻底清扫一遍,将一些不用的东西都扔了。
“妈妈,这些东西还要吗?”
丫鬟小环捧着一叠衣物首饰走过来。这些东西都是红棠生前用过的。
作为春风楼的头牌姑娘,在没犯病前,红棠可是金妈妈的心头宝。一有什么好东西都紧赶着往她屋里送。如今红棠人才刚没,金妈妈就差人将尸体拖去了城外,迫不及待将有关红棠的一切痕迹全部清扫干净,全然不复当初视其为眼珠子的稀罕模样。
人走茶凉,不外如是。
“要!怎么不要?”
金翠香柳眉倒竖,“你当银钱是大风刮来的?这些可都是好东西!赶紧收起来!”
小环怯怯说是。正要将东西收去库房,却又被金翠香叫住。
“等等。”
就见金翠香将里头的金银首饰挑拣出来,道:“首饰留下,剩下的这些衣物都烧了吧。”
话虽如此,但脸上的肉痛却清晰可见。
这可都是从府城来的好料子!江南最好的丝织坊出品。拿去给红棠裁成新衣不过月余,上身都没几回,如今全都打水漂了。
然而再怎么舍不得银钱,眼下金翠香也不得不忍痛将其烧毁。
她的春风楼可是做生意的地方,留着死人的衣服不是自找晦气么?
首饰倒不要紧,都是真金白银做的,大不了日后拿去融了重打依旧能用。
听了金妈妈的吩咐,小环从善如流地抱着东西退下。
除了红棠穿过的衣服,还有她盖过被褥,屋子里用过的纱帐如今全都被撤了下来。
眼下这些东西都堆在后院,就等着被人丢进火堆里焚烧。不烧也没办法,毕竟留着也没用,楼里的姑娘不会用一个死人用过的东西。
拿出去卖就更不可能了。到底是窑姐儿用过的东西,又是死人的遗物,正常人嫌晦气根本不会买。拿去典当行势必被压价,根本当不了多少银子,血亏!
金妈妈可不想白白便宜典当行,否则以她钻进钱眼里的个性拿出去卖也比扔火堆里强。
小环摸着光滑细腻的缎料,上面绣的海棠花平整精美,让人一看就不由心生欢喜。
红棠非常喜欢海棠花。大抵是因为花名取作红棠的缘故,衣衫帕子扇面鞋面都喜欢绣上红色的海棠。
只可惜斯人已逝,再美的海棠花也无人欣赏了。
想到这儿,小环无声地叹了口气。
红棠姑娘多好的一个人啊,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
恋恋不舍地将绣着红色海棠花的衣衫丢进火堆,小环伸手摸向了身边的箩筐。
这一筐都是红棠曾经用过的香囊荷包。小环正准备倾倒里头的东西却突然瞟见了一个桃红色的荷包。
荷包是用上好的缎料缝制的,内里加了一层白色的棉布内衬,上面绣着一朵红色的海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