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山不关
但这些他不能对别人说。
另一位墨者见他不说话,连忙解释:“公子勿怪,他并非有意冒犯,只是他年轻时游历楚国,受到那里的墨家影响。”
原来如此。
墨子去世后,墨家逐渐分成三派,分别活跃于楚国、齐国和秦国。
秦国这一派注重实干,利用器械和守城之术,是军队里重要的后勤支撑,譬如赵壤在上党时遇到的班七,他就是墨家,在军中负责制造和检修军备。
齐国那一派注重教育和传承,主要是宣扬学说和著书,类似学校和宣传部门。
楚国的墨者最像传统的墨者,坚守“兼爱非攻”的思想,试图通过游说列国,达成自己的主张。
很可惜,效果并不好。
“兼爱”是说博爱,人不能只爱自己和自己的家人,也要爱别人的家人;不能只爱自己的国家,也要爱别人的国家。
“非攻”是说不要打不义之仗。
你爱我,我也爱你,“交相利”,自然不必打仗了。
道理是有道理,也是真心替底层平民考虑,但在这个兼并横行的世道里,这个理论显然不能令各国君主满意。
这便是墨家没落的原因。
马工受楚墨影响,难怪高兴不起来。
赵壤没说什么。
马工没有错,自古以来,战争都是上层人的游戏,平民只希望好好活着。赵壤在上辈子时,也觉得打仗是世上最讨厌的事,侵略者令人厌恶厌烦。
穿越到战国,之所以可以接受秦国攻打各国,是因为在他意识里,七国本该是统一的整体,秦国不是在打侵略仗,而是打统一仗。
当然,即便现在意识到这一点,赵壤也不觉得秦国有什么不对。
如果各国能够和平相处,兼爱非攻自然没有问题,但人性贪婪,停战显然不可能,那么长久的国土割裂,带来的就是长久的动乱,平民永远活在动荡之中,死伤照样不会少。
只有统一,才能带来真正的和平。
*
赵壤带着做好的娃娃去找朱姬。
朱姬看着手里的娃娃,光溜溜的一个,除了四肢和五官什么都没有,没有头发、没有衣服,就连眉毛也没有,发型、妆容、衣饰都需要她自己做。
朱姬:“……孩童玩意儿,有什么趣味?”
话是这么说,却没有放开的意思,手在脸上摩挲,似乎在思考给她画个什么妆容比较好。
赵壤也不揭穿,笑嘻嘻道:“好歹是我的一片心意,阿母便看在我的份上玩一玩吧。”
朱姬瞥他一眼,勉为其难:“那也罢了,下回……”
赵壤:“知道阿母不喜欢,下回再不给您做了。”
朱姬:“……嗯。”
赵壤心中偷笑。
朱姬吩咐婢妾去拿针线和脂粉,另一人去拿布匹,想了想又唤来一婢妾,让打开她的箱子,把她从赵国带来的衣料也拿来。
那可都是她的心头好,竟也舍得给这娃娃用,还说不喜欢!
等婢妾都出去了,朱姬把手里的娃娃翻来覆去地看,突然想起一件事:“听说赵王不好了?”
赵壤点头。
从去年以来,赵王身体一直不好,还派人来请过赵壤,似乎是听信谣言,以为赵胜能身体好转是因为赵壤神仙转世的缘故,想要借他续命。
先是私下找到赵壤,被拒绝后又找上子楚,承诺割让十座城池给秦国。
但子楚犹豫过后,还是拒绝了。
谁都知道赵壤是被赵王逼出赵国的,让他去救赵王,赵壤会怎么想?即便赵壤不计较,赵国要留下他怎么办?遇到危险怎么办?
比起赵国给的这点利益,还是赵壤更重要。
又是半年过去,赵王身体越来越差,应该活不了多久了。
朱姬叹息一声。
“阿母忧心赵王吗?”
自子楚成为太子,朱姬为太子夫人开始,赵国对朱姬便十分殷勤,时时问候,礼物也是一茬接一茬,她对赵王感观变化也未可知。
赵壤:“若是担忧,可派使臣带药材去探望。”
“我担心他做什么?”朱姬冷哼一声,眼中闪过厌恶之色,显然余恨难消。
赵壤松了一口气,不担心自然最好。
朱姬又叹息一声:“赵王也就罢了,倒是春平侯不错,他知道赵王不好,心中担忧……”
“他跟阿母接触了?”赵壤打断她的话。
春平侯乃赵王嫡子,曾为赵国太子,后被送来秦国为质。
朱姬有点不高兴,嗔怪道:“我与他同为赵人,如今都在秦国,偶尔问候几句怎么了?”
没有问题。
质子孤身在其他国家,想要跟同乡联络很正常,只要他没有别的目的。
但春平侯显然不是。
朱姬道:“春平侯有孝心,担心赵王的身子,能不能让他回去看一看?”
赵壤:“……”
第82章
赵壤有点恼, 既是对朱姬,也是对春平侯。
这不仅仅是儿子担忧父亲,更是春平侯想回国继承王位, 朱姬不知道轻重, 根本不该管这事!
春平侯也不该跟她提。
他问:“他怎么不找我?”
“你和他不熟,这几年又一直在外面,他怎么找你?”朱姬不以为意。
这话倒也不错。
春平侯被送来秦国做质子的时候,赵壤还没有出生,两人连面都没见过,自然也没什么交情。
但赵壤听赵胜提过此人,在秦国立稳脚跟后也想过照应一二。但发现秦国对质子自有一套待遇标准,没人敢轻易苛待他们,春平侯的日子虽然说不上很好,但也不算差,至少物质上是这样。
而且春平侯与子楚在赵国相识,子楚归国后对他多有关照,根本不需要赵壤管。正好赵壤需要避嫌,也就没有插手。
如此说来,春平侯不找赵壤也在情理之中,但他大可以直接跟子楚提,答应与否自有子楚决断,却偏要借助后宫女子,不是利用朱姬是什么?
可能春平侯没太多坏心思,只是朱姬跟子楚更亲近,枕头风吹一吹,说不定这件事就成了,再不济中间隔着一层,不是他当面提的,被拒绝了也还有转圜余地。
但朱姬呢?
同是后宫女子,身为太后的华阳太后和夏太后都不曾过问公务、为自己故国谋利,偏偏朱姬这个王后做了,让别人怎么看朱姬,怎么看嬴政和赵壤?
但对着朱姬,这些话还不能说,说了也没用。
赵壤深吸一口气,说道:“这件事我知道了,我找机会跟君父提,阿母就不要管了。”
朱姬点点头,她本来也不喜欢跟子楚说这些,丝毫情调也无。
有赵壤这句话,她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正好婢女拿布料回来,赵壤趁机告退,朱姬也没留他。
从王后宫里出来,赵壤犹豫一下,去东宫找嬴政。
嬴政正在处理公务,头也不抬地说:“你怎么来了?”
“阿兄又听出我的脚步了!”赵壤自己在案几前坐下,对嬴政的耳力十分佩服。
嬴政没搭理他,赵壤也不以为意,回答他的问题:“最近找我的人有点多,我来跟阿兄住些日子。”
因为郑国和几位墨者的事,赵壤又小小火了一把,很多人都知道跟着他有前程,最近前来拜访的人特别多,赵壤进出门都不方便。
他又不想养门客,干脆到东宫躲清净。
嬴政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对此并不意外。
“还有一件事。”赵壤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把春平侯的事说了。
嬴政这才抬起头,皱眉想了一会儿:“此人我知道,倒是比赵偃聪明一些。”
赵偃就是赵国现在的太子。
当然,春平侯聪明也有限,要不然不至于在赴他国为质的情况下,还把太子之位给丢了。
质子说起来屈辱,但对故国却是大功一件,故国国君一般会给予优待,至少不会在此期间废太子之位,尤其春平侯本身并无大错。
嬴政:“他是想效仿大父与楚王。”
赢稷和楚王都曾于他国为质,关键时刻回国继承王位,做出不俗功绩。
赵壤摇头:“他做不了第二个昭襄王和楚王。”
“这是自然。”嬴政表情未变,不觉得赢稷轻松赢了春平侯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赵壤:“还是得跟君父说一声,别让他偷偷跑了,春平侯虽不济,但也比赵偃强多了。”
嬴政没说话,默默看他。
赵壤也沉默了,片刻后才道:“赵国越强大,日后的战争便越惨烈,与其如此,还是别让春平侯回去的好。”
嬴政叹息一声,放下笔站起身:“你随我来。”
“去哪?”赵壤茫然。
嬴政:“去见阿父。”
赵壤:“不用吧,打发个人说一声就行了。”
这事好像没什么可讨论的,难道还能放春平侯回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