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山不关
赵胜叹息一声,没有再说话。
*
又过几日,从平原君府上出来,嬴政吩咐御者去邯郸市。
赵壤看他一眼,心里便有了猜测。
邯郸市一家酒肆,推开二楼一间包房的门,便见里面端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男人,身材清瘦、温和儒雅,衣饰也很朴素。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见来的是嬴政和赵壤两人,先是愣了一下,看了嬴政一眼,然后挂上亲切和煦的笑,对赵壤道:“这位便是公子壤吧?久闻大名!”
“您是吕先生吧?”赵壤微笑,“壤久闻先生大名才是!”
吕不韦面色不改,心中却有些尴尬,也不知赵壤是不是在嘲讽,毕竟他两次抛弃朱姬,赵壤作为朱姬的儿子,对他有点不满很正常。
但他心理素质极佳,不仅没有气恼,还问赵壤如何猜到他的身份。
赵壤:“与阿兄私下来往,气质又如此出众,不是吕先生还能是谁呢?”
吕不韦哈哈一笑,又夸赞赵壤几句,亲自为他添上热水,这才和嬴政说话。
这是嬴政长大之后,吕不韦第一次见他,说实话,跟想像中完全不同。
在吕不韦想像里,嬴政自小在敌国长大,纵然有母亲和弟弟庇佑,也不会少受委屈,性情必定阴郁软弱,至少不该是眼前这副沉稳锐利的样子。
吕不韦甚至从他身上看到了现秦王的影子。
来之前,秦王召见了吕不韦一回。
这是吕不韦第一次见到这位威震天下的君主,他已经病体沉疴,面容憔悴,斜斜倚靠在榻上,甚至带着几分笑意,猛一看与普通老人无异,但言谈举止间都是掩不住的张扬霸气,与他想像中英明神武的秦王形象一般无二。
而现在,他居然从嬴政身上感受到了相似的气场。
吕不韦立刻收起了心中那点轻视。
第29章
是的, 吕不韦是轻视嬴政的。
不是因为身份,也不是因为嬴政现在处境尴尬,需要借助他的力量回国,而是在之前几个月的交往中,他没有看到嬴政的志气。
士可杀,不可辱。吕不韦虽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当初抛下朱姬和赵壤自行回秦,对他们的确是一种伤害。
朱姬将他派去的人赶出去,吕不韦虽然觉得她愚蠢,但并不生气,甚至可以理解。而嬴政轻易接受他的示好,并且立刻开始谋划回国的事,吕不韦虽然觉得他聪明,但也认为他失于功利、太没志气了。
就算真的迫不及待,也该稍微拿拿乔,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吧!
但真正见到嬴政,吕不韦就不这么想了。
只看嬴政的气度就知道,他绝对不是没有志气的人。只能说他不屑在这种地方费心思,做事直指目标:回国。
至于吕不韦会因此低看他?
反正见到他本人就不会了。
这是真正的强者才会有的底气!
事情超出了吕不韦预料, 但他更加高兴,合作对象是强者, 当然比是个蠢货强。
他跟嬴政交谈几句,惊喜地发现嬴政受过很好的教育。
从前吕不韦也听说过, 嬴政和赵壤一起接受赵胜和荀子的教导,本以为赵国只是装样子,没想到竟是真的在教他!
吕不韦对他们的打算更有信心,咸阳的那位成蛟公子他也见过, 的确有几分机灵劲儿,但也只是比一般人强些罢了,跟公子政根本不能比!
按照吕不韦原本的打算,他要先给自己表表功,让嬴政知道自己为了接他回去费了多少心血,再培养培养感情,把小孩儿的心笼络住。
现在他果断放弃这个想法。
对嬴政这样的明白人,这样做只会适得其反。
他直接说起此行安排:“蒙武将军率领两万大军,已经在赵国边境等候,小人很快便会拜见赵王,想必他不敢不放人,请公子和夫人做好准备。”
嬴政点点头,转头看向赵壤,再次问:“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不等赵壤说话,吕不韦先含笑道:“公子壤是赵国宗室,自然是留在赵国最合适。”
他有些不悦地看嬴政一眼。
之前他便在信里与嬴政说过,秦国对接嬴政回国的事并非上下一心。成蛟背后的人便首先不愿意,异人的兄弟里也有阻挠的。
他们阻挠的其中一个理由,就是朱姬已经另作人妇,并且生下一子。
虽然这不影响嬴政是秦国血脉,且秦王还是决定接他回来。但可以想见,等嬴政和朱姬回到秦国,会因为这件事受到多少攻讦。
要不是想着异人对朱姬有几分愧疚,有人在后宫对他们也是个助力,吕不韦连朱姬也不想带,更别说赵壤这个明晃晃的私生子。
他因为听说了水车和荞麦种子的事,也承认赵壤有几分本事,如果一起回国,说不定能成为嬴政的助力,但也有很大概率拖后腿,吕不韦是商人,不想做风险这么高的生意。
可惜嬴政并不理会他,只是看着赵壤,等着他的答案。
赵壤看看压抑着不悦的吕不韦,再看看嬴政,有点想挠头:“咱们不都说好了吗,我留在赵国,等你成了秦王咱们再见。”
吕不韦松了一口气,嬴政则有些失望。
回去的路上,赵壤和嬴政一路无言。
到了家里,朱姬正在院中练习舞步,她白日向来少出门,唯恐阳光伤害她娇嫩的肌肤,只有早晚没有太阳时才会出来散散心。
见到兄弟二人,她停下脚步,蹙起修长的柳叶眉:“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又……”
嬴政摆摆手让臣妾们退下,打断她的话:“我去见吕不韦了。”
朱姬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
她似乎没听明白,反应过来后勃然大怒:“你忘了他做过什么了,竟然还去见他!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接触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人呢,让他过来见我……不,让他走远些,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你也不许去见他!”
看到旁边的赵壤,朱姬怒气更盛:“你不会带着壤儿去见他了吧?”
说着就伸手去掐嬴政。
在赵壤还没立起来的时候,朱姬但有不顺心的,常常拿嬴政撒气,掐几下打几下都很常见。后来见赵壤不高兴,且她的生活越来越好,这才克制住了。
但今天看着嬴政锐利的眼神,她却迟迟下不去手,只觉得这个儿子与平时大不一样,不知怎的叫人害怕。
朱姬犹豫一下,还是没敢下手,没好气地问:“你们为什么见面,说了什么?”
“说要接我们回秦国。”嬴政道。
朱姬先是一愣,然后冷笑一声:“他的鬼话你也信?”
嬴政没说话,目光淡淡地看着她。
朱姬笑不出来了,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头发:“你、你说的是真的?”
“是,吕不韦已经递交国书,想必赵王很快就会召见他。”嬴政道,“阿母若是想离开,现在便可以准备起来了。”
朱姬想回秦国吗?
当然想!
在赵国的日子再好,她也不过是个外妇,回到秦国,她却是异人的正室夫人,她的儿子是嫡长子,未来也是公孙,说不定还能做太子,甚至秦王!
那她岂不是王后甚至王太后?
朱姬想起邯郸那些贵夫人,从前她们在她面前高高在上,嘴上虽然不说,但是眼神语气都透着轻蔑与优越,如果她成为秦国王太后,这些人连见她一面也不配!
只是想一想,朱姬就觉得身心舒畅。
更何况……
想起那个数年不见的男人,朱姬娇美的脸上泛起复杂的神色,有怨恨也有怀念,似爱似嗔、似怨似怪。
*
之后几天,朱姬和嬴政开始为离开做准备。
其实没什么好准备的,主要就是有个心理预期,朱姬和嬴政的生活圈子都不大,日常也很简单,没什么重要事情需要处理。
另外就是收拾东西。
嬴政的东西不多,他想带走的就更少了,除了他的剑、几卷书,就是别人送他的东西。
嬴政没有几个朋友,自然也没收到太多东西,大多都是赵壤给他的。
有一整套木头小盔甲,这是赵壤小时候找木匠给嬴政做,让他出门时穿的,这样别人朝他扔石头就不会受伤了,嬴政嫌弃没有气势,一次也没穿过。
有一把小弹弓,赵壤说它很方便远距离攻击,再有小孩打了他就跑,嬴政可以用弹弓反击,要是怕被人知道,就躲在暗处偷袭,这个嬴政倒用过,不过是跟村里小孩一起出门时,用来打鸟或者挂在高枝上的果子。
还有一个小竹筐,里面装满了各种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都是赵壤三岁那年,为嬴政打下来的“江山”。
那时候他年纪小,手上功夫非常一般,这些玩具做的并不精致,还有一些用的不是木头,而是树枝、竹条甚至杂草,多亏他专业水平强,这些玩具虽然难看了些,但并不影响玩,而且质量很不错。嬴政也保存得很好,每一样都很完整,看起来跟新的似的。
赵壤有点不好意思:“这些就别带了吧。”
这要叫秦国的人看见,多影响他的形象。
嬴政:“我带几个留作纪念,剩下的留给你。”
他将收拾好的东西放进一个木箱,要走的直接搬就行了。然后从衣袖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木匣,递到赵壤面前。
赵壤疑惑地接过打开,只见里面是一枚玉佩。
这玉佩赵壤认得,每个秦国公子都有,这一枚是异人的,嬴政出生后便给他了。
赵壤:“你给我这个干什么?叫你阿父知道了要不高兴。”
嬴政:“他对我与阿母心存愧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不悦。”
他正色道:“赵国腐朽、赵王庸懦,你想在赵国成事,必要历经艰难险阻,来日若需求助,拿着这枚玉佩去秦国边境即可。”
赵壤这才没有拒绝。
他也知道未来的路不好走,但嬴政又何尝轻松?
他看着沉稳高大,其实也才不过九岁,秦国等待他的也不是一马平川。
想到未来十几年,嬴政将独自披荆斩棘,度过漫长孤寂的日子,赵壤就想叹息。
他回房间一趟,把准备好的东西拿过来,也是一个小匣子,里面装的却是些花花绿绿的小丸子,嬴政从没见过。
“这是我跟别人买的药。”
赵壤指着药丸,跟他解释哪个是治风寒的,哪个是治发热的,哪个是治外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