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中木下
……
信念的高塔,从根基处开始崩塌——愤怒、焦躁、不甘……所有这些情绪,在这一刻统统被一种更庞大、更冰冷的空虚与绝望所吞噬。
他为了打败平等院而凝聚的一切,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第一盘的溃败,以德川和也的“黑洞”被幸村以一种近乎解剖学般精准的方式“回击”并瓦解其信心为标志,戛然而止。
比分牌上冰冷无情的“6-0”,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德川因愤怒和焦灼而发热的脸颊上,留下一片火辣辣的麻木。
短暂的盘间休息,对德川而言如同在冰水中窒息。
他机械地走到场边椅子坐下,毛巾盖在头上,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那依旧挺直却微微颤抖的脊背,泄露着内心山崩海啸般的动荡。
鬼十次郎隔着围网,沉声喝了一句:“德川!抬起头来!比赛还没结束!”
然而,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德川的耳边,反复回荡着的是网球擦过“黑洞”边缘时那细微到几乎不可闻的摩擦声。
他引以为傲、视为杀手锏的武器,在对方眼中,竟似一个结构精巧却能被轻易找到钥匙的玩具。
入江奏多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打击太大了……不仅仅是招式被破,是信心和战术体系都被从根本上动摇了。德川君他……”
完全是从心理上被击溃了……
看着这样的德川,场边的平等院不自觉紧了紧手臂——
这个笨蛋,怎么就这么容易陷入牛角尖?!!!不过是一次失败,难道就要缓这么长时间吗?!在短时间内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站起来,就这么难吗?!!!
平等院满心的“恨铁不成钢”,基本上完全是用自己的标准来要求德川了——
他根本没有想到,有的人就是容易陷入情绪之中,尤其对于德川这种还没有从上一场“惨败”中重塑自我的人来说……
另一侧,幸村安静地补充着水分,用毛巾擦拭着脖颈细微的汗珠。
他的呼吸平稳,眼神清明,仿佛刚刚结束的仅仅只是一场再平常和简单不过的比赛。
*
第二盘比赛开始——
德川扯下头上的毛巾,重新走回球场。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第一盘初期的狂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阴郁,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不顾一切的决绝。
他的眼神空洞了许多,但深处却燃着两点幽幽的、不肯熄灭的火焰。
这一盘的发球权在幸村手中——
幸村的发球依旧保持着高水准的控点与旋转——一记角度刁钻的外角发球后,德川勉强将球回到中场。
幸村早已等在最佳攻击位置,一记干净利落的正手直线,直接压向德川反手位的边线死角。
德川凭借出色的身体素质和反应,踉跄着扑救过去,球堪堪过网,质量不高。
幸村没有丝毫犹豫,如同优雅的猎豹般上网,在球尚未达到最高点时,一记凌空截击,小球轻巧地落在德川无法触及的网前空档。
“15-0。”
干脆,高效,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幸村的网球向来都是这样,总是用最简单的方式处理任何问题,像是一柄随时可以精准刺出的利剑。
德川咬紧牙关——他试图调动起自己所有的技术,底线强攻、上网压迫、甚至是尝试一些非常规的切球和放短……
然而,无论他如何变化,幸村总能提前预判,或者以更快一步的反应、更合理的击球选择,将攻势化解,并立刻转化为对自己有利的反击。
德川的击球依然充满力量,偶尔也能打出精彩的好球,但整体节奏完全被幸村掌控——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无形丝线缠绕的困兽,每一次挣扎,丝线就收紧一分。
幸村的回球总是落在他最难受的位置——追身,让他无法顺畅发力;大角度拉开,消耗他的体力;或是突然的放短,打乱他的重心。更可怕的是,幸村似乎总能“看穿”他下一拍的意图,提前封堵住他最想攻击的线路。
“Game,幸村精市,1-0。”
“Game,幸村精市,2-0。”
比分再次被迅速拉开——
德川的喘息声越来越重,不仅仅是体力的消耗,更是精神上持续高压带来的疲惫。
他试图再次凝聚心神,施展“黑洞”,但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上一盘被破解的场景——这份迟疑与自我怀疑,让他在发力的瞬间出现了微不可察的凝滞。
而幸村,捕捉到了这丝凝滞——
当德川又一次在绝境中,带着孤注一掷的神情试图打出“黑洞”时,他的动作比之前慢了、精神集中度也出现了裂缝——
虽然只是些微甚至可以说是微不可察,但在幸村眼中却是再明显不过的漏洞了。
这一次,幸村甚至没有完全避开“黑洞”的轨迹。他的精神力如同最敏锐的雷达,瞬间捕捉到那扭曲力场因施术者心神不稳而出现的更大“涟漪”。
他侧身,引拍,这一次不再是轻巧的“擦边”,而是瞄准了那“涟漪”的中心,一记蕴含了精妙旋转与适中力量的抽击,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刺入!
“啵——”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音响起。
那漆黑的轨迹剧烈扭曲了一下,随即如同信号不良的影像般闪烁、溃散!
网球从中穿过,虽然速度和旋转受到一定影响,但轨迹明确,力道尚存,直奔德川另一侧的空档。
德川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的依仗,在对方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如同阳光下的露珠般蒸发。
他僵在原地,甚至忘了去追那颗注定无法挽回的球。
“30-0。”
“黑洞”……被正面击穿了——不是取巧,而是在其结构不稳时,被以点破面的方式,强行破除!
观众席上,高中生们的脸色已经不仅仅是震惊,而是带上了一丝骇然。
如果说第一次回击是发现了破绽,那么这一次,就是赤裸裸的展示力量与掌控力——我能破你一次,就能破你第二次,甚至是直接摧毁你!
第319章
平等院凤凰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德川完了——不是技术或体力上的,而是信念层面上的彻底溃败。
幸村用最残酷也最有效的方式,将德川构筑在“打败平等院”这个执念上的一切,从根基到梁柱,寸寸碾碎——
这正是平等院想要的结果,但亲眼目睹这个过程,仍让他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鬼十次郎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入江奏多轻轻摇头,满眼都是对于德川的怜惜和不忍。
种岛修二收起了所有漫不经心,表情严肃——
这才是真正的“灭杀”……从技术到信心,再到战斗意志的全面瓦解。
平等院啊,你找来的这把用来敲响德川的武器,确实锋利,甚至可以说是锋利得过头了啊!
但……德川真的能如你所愿,从这种“重击”中“醒”过来吗?
……
接下来的比赛,沦为单方面的展示——
德川的抵抗越来越微弱,失误越来越多——他甚至出现了发球失误、甚至是回球下网这种低级错误。
他的眼神时而空洞,时而闪过一丝狂乱,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一个凭借本能挥拍的空壳——整个人的思绪都像是陷入了混乱之中。
“Game,幸村精市,5-0。”
随着裁判的宣布,第二盘的盘末点,再次来临——
幸村的发球局——
德川站在接发位置,低着头,汗水顺着额发滴落,在他脚边形成一小片深色痕迹。
他握着球拍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身体微微颤抖——极致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痛苦与等待,在此刻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那个他视为毕生目标的男人,甚至不屑于亲自出手。
而眼前这个代替那个男人出战的少年,则用一场毫不留情的完胜,将他所有的骄傲与幻想,践踏得粉碎。
……
本就自尊心极高的德川之前那未修补完成的“道心”此时更是“千疮百孔”——
然而,就在这意识濒临涣散的边缘,在那片绝望的黑暗最深处,一点更加原始、更加暴烈、完全不受理性控制的火星,被猛地点燃了!
——那是不甘!是愤怒!是绝境中生物本能的反抗!是他德川和也骨子里最后一丝不肯认输的、哪怕扭曲也要证明自己“存在”的疯狂!
“呃啊啊啊——!!!”
一声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混合了痛苦与毁灭欲望的嘶吼,猛地从他喉咙中爆发出来!
他霍然抬头,双眼之中,原本的清明与冷峻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兽性的、燃烧着暗红光芒的暴戾!
与此同时,一股令人心悸的、充满混乱与破坏气息的暗红色气场,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身上冲天而起!
那气场扭曲、膨胀,在他身后凝聚成一个模糊不清、却散发着滔天凶威的狰狞虚影——虚影咆哮着,张牙舞爪,仿佛要撕碎眼前的一切!
“修罗神道!!”鬼十次郎的惊呼声中充满了痛心与焦急,“德川!快停下!”
“被负面情绪彻底吞噬了……”入江奏多脸色苍白。
平等院凤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场中气息骤变的德川。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情况之一——执念过深、心性不稳,在巨大的打击下,不是崩溃,就是坠入更为极端的深渊。
“修罗神道”——被称为能够跟“天衣无缝之极限”抗衡的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确实威力巨大,但却是以负面情绪为燃料,虽能短时间内获得狂暴的力量,却是一条通往自我毁灭的危险捷径!
如果一个人没有强大的、哪怕经历各种磨砺和艰险也依然鉴定如初的内心,那么“修罗神道”对于这个人来说完全是一条“死路”!
这条道路其实有点像是用负面情绪为武器、为能量的咒术师,但有很多的咒术师却因为常年同负面情绪打交道而变得情绪不稳定、甚至是疯狂——
“修罗神道”跟这个有异曲同工之处,如果没有强悍的内心,迟早自取灭亡。
显而易见,如今的德川的内心还达不到千锤百炼也不动摇的坚定的地步!
哪怕他以后确实要走这条道路,也要等他的内心强大到坚不可摧才好。
平等院本人所走的那一条路虽然也被认为是“修罗神道”,但只有平等院本人知道——他的道路在某扇大门之前就跟“修罗神道”南辕北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