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李钦霞骑出去了几米,又停了下来,回头冲唐嗣钧喊:“饿死了可别怪我没叫你啊。”
唐嗣钧看着她那个咋咋呼呼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动:“放心,饿不死。”
他转过身,推着自行车往家的方向走,屋子里面的窗帘全部都拉了起来,黑漆漆的,无比的安静。
唐嗣钧把钥匙放在了门口的鞋柜上面,打开了屋里的灯,弯下腰,正准备换鞋的时候,耳边冷不丁的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女声:“你怎么回来了?”
他回过头,看见自己的母亲刘文珊正站在卧室的门口。
她今年还不到五十,但头发却已经白了大半,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毛衣,眼窝有些凹陷,眼袋也很重。
刘文珊就那么站在那,目光冷冷的落在唐嗣钧身上,面无表情的。
“案子有进展了,”唐嗣钧直起身回答道:“陈队就让我们先回来休息。”
刘文珊听了,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声:“那今天给你爸擦身的事情,就你来吧。”
唐嗣钧点头答应:“好。”
刘文珊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回了卧室里。
唐嗣钧缓步走进了厨房,他先是从柜子里面翻出了一包挂面,然后又拿了两个鸡蛋和一小把青菜,准备下碗面条吃。
水烧开了以后,唐嗣钧将面条下进了锅里,又把洗净的青菜丢了进去,最后还卧上了两个荷包蛋。
唐嗣钧一手端着一个碗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刘文珊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捧着一个搪瓷缸子,小口小口的喝着水。
沙发正对面的电视柜上放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警服,笑的格外的爽朗,他的旁边站着年轻时的刘文珊,刘文珊的怀里搂着才十岁的唐嗣钧。
唐嗣钧的目光在那张全家福上扫过,随后把面碗放在了刘文珊面前的茶几上:“吃饭吧。”
刘文珊抬起头看了唐嗣钧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拿起筷子默默的吃了起来。
唐嗣钧吃完了面,将碗筷全部都洗了个干净,然后端着一盆温水,推开了另外一间卧室的门。
卧室的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他瘦小,苍老,像是一节干枯的树枝似的。
他静静的躺在那里,无声无息的,只有床头柜上那台维持生命的机器,不断地发出滴滴滴的声响。
唐嗣钧走到了床边,低头看着那张紧闭着双眼的脸。
这是他的父亲,唐国政。
七年前,他还是燕京市局刑侦大队的中队长,他破过不少大案,立了很多功,甚至还上过报纸。
妻子温柔,儿子懂事,整个人的人生顺遂又幸福。
可在一次出任务的时候,他为了保护一个孩子,被犯罪嫌疑人炸成了重伤,全身上下都被炸的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他被送到医院抢救了十几个小时,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却成为了植物人,再也没有醒过来。
那一年,唐嗣钧刚刚上高一。
刘文珊在医院的走廊里面,几乎哭掉了半条命,她跪在医生们的面前,求他们再想想办法,可终究还是于事无补。
最终,她只冷着一张脸,几乎是命令般的对唐嗣钧说:“不许考警校,你要是敢去当警察,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可唐嗣钧高考之后,还是报了警校,还是穿上了这身警服。
当年的那个案子,还有一个嫌疑人逃脱在外。
他是一定一定,要将那个人抓捕归案的。
但是自那以后,母子之间的关系也是彻底的降入了冰点。
他们没有吵架,也没有冷战。
就像是两个全然陌生的人,搭伙住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一样。
他们各过各的,互不干扰。
唐嗣钧轻轻叹了口气,把水盆放在了床边的凳子上,拧干了毛巾,开始给唐国政擦身体。
毛巾从唐国政的皮肤上面慢慢滑过,唐嗣钧甚至能摸到下面硬邦邦的骨头轮廓。
七年前那张宽厚的脸,早就瘦的脱了形。
擦完了身子,唐嗣钧放下了毛巾,双手托住了唐国政的腰,慢慢的把他侧了过来。
植物人的身体,每天都需要翻动,否则就会长褥疮。
紧接着,唐嗣钧从唐国政脚底开始,用拇指不停的按压着那些僵硬的肌肉。
一下又一下的,力道不轻也不重,小腿,大腿,手臂,肩膀……每一处的关节都需要活动一遍,以防血栓,也防止肌肉过度萎缩。
等唐嗣钧做完这一切,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边缘照进来了一丝,落在了地板上,行成了细细的一条光斑。
唐国政的那张脸还是那样的瘦削,没有任何的表情。
七年了,他没有睁开过眼睛,也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动过一根手指。
唐嗣钧抿了抿唇,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唐国政的肩膀。
然后,他转过了身,走出了那间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下午的时候,唐嗣钧把模拟器里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都梳理了一遍。
记录的秘密麻麻的笔记本上,曹振卫的名字下面被重重的画了一道横线。
曹振卫和石康乐三个人全部都是从百通乡来的,他们为什么不认识曹振卫?
石康乐在吵架的时候,口中所说的当年的事情又是什么事?
他们又和这间工厂的大老板有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在唐嗣钧的脑海里转了一遍又一遍,转的他太阳穴都有些发胀了。
唐嗣钧揉了揉眉心,合上了笔记本。
晚上,他躺在床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唐嗣钧照常去了市局上班。
一推开办公室的门,他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太对。
平常这个时候,大家伙要不是聚在一起讨论案子,要不就是说着闲话,但今天的办公室里却安静的有些异常。
他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环顾了一圈:“这是怎么了?”
许恩环皱着眉头说道:“昨天从那个厂房里搜集到的东西……比对结果都出来了。”
“但是……”许恩环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显得颇为无奈:“没有一个匹配上的。”
“也就是说……”施久轻声补充道:“工厂里面请假的石康乐,赵东方和李全庆三个人,和抢劫案的三名死者没有任何的关系……”
他跨坐在椅子上面,把脑袋垂了下去,声音闷闷的说道:“我们忙活了这么半天,全都是白费力气。”
第6章
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办公室里安静的都有些压抑。
唐嗣钧从许恩环的手里面接过了那份比对报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所有的样本对比都不相符。
这一瞬间,唐嗣钧终于想清楚了曹振卫留下线索的原因。
曹振卫故意留下绳子,引着警方到那个工厂里面去探查,那么警方就会自然而然的怀疑到石康乐三个请假的人。
但在警方到达工厂之前,曹振卫早就已经将宿舍里面石康乐三个人的毛发和指纹给替换掉了。
如此一来,所有的证据都会证明,死在爆炸案里面的三名死者和工厂里面消失的石康乐三个人,毫无关联。
从此,警察的调查方向就会彻底的偏移,他们会沿着这条错误的线索,花大量的时间去寻找三个失踪的人。
而真正的曹振卫,早就带着钱消失在了茫茫人海里。
也就不会再有任何一个人怀疑到他曹振卫的身上。
唐嗣钧攥着报告的手指微微用了用力。
曹振卫……
此人的心机……太深了。
他不仅在杀人灭口的时候算计好了每一步,连死后的事情也都算的清清楚楚。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个都垂头丧气的干什么呢?”
来的是刑警队的副队长王伯威,他虽然已经五十多岁了,但身材却依旧无比的精悍,只是简单的往那一站,就像是荒漠公路旁迎风而立的老白杨似的。
唐嗣钧转过头,喊了一声:“师父。”
其他人也相继唤他:“王队。”
王伯威摆了摆手,大踏步的走了进来:“已有的线索没用,再找新的线索就是了,这案子才发生了四天,着什么急?”
唐嗣钧倒了一杯茶水递给王伯威,把自己刚才的猜测说了出来。
“你是说……”王伯威手指一下又一下有节奏的敲击着办公桌:“逃掉的那个嫌疑人,把咱们当猴耍呢?”
唐嗣钧轻轻点了点头:“不能排除嫌疑。”
王伯威沉吟了片刻:“你这个推测有一定的道理,但这只是一个可能性,咱们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这样一个推测上。”
“百通乡那边确实可以安排人去查一查,”王伯威想了想:“但是顶多去上两三个,大部分的警力还是得留在燕京,这边的线索不能放。”
“我明白的,师父,”唐嗣钧立刻开口道:“所以我想申请前往。”
“这事我说了不算,”王伯威笑着拍了拍唐嗣钧的肩膀:“我得去找陈队商量商量。”
陈谋义很快就通过了这次的申请,他安排的前往百通乡的人是唐嗣钧和施久。
消息传出去没几分钟,陈谋义办公室的门就又被敲响了。
陈谋义头也不抬的说道:“进来。”
门被推开以后,李钦霞规规矩矩的站在那里,冲陈谋义点了点头:“陈队。”
陈谋义把脊背往后靠了靠,不动声色的问道:“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