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他顿了顿,咽了一口唾沫:“我想问一下……这个事情全部都是我妈安排的,无论是选人,选时间还是选地点,全部都是我妈干的,和我没什么关系啊。”
“我就是在我妈把人用麻袋套住,用砖头砸了之后,上去……上去干了她一下而已,其他的事情我可什么都没干啊,”陈翔盯着面前的陈谋义,眼睛里面含着几期待,希望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我不是主谋,我就是个从犯,而且我现在已经交代得非常清楚了,认罪态度也很好的,也主动配合警方调查了,所以能够从轻处理了吧?”
但陈谋义只是面无表情的说句:“你先等消息吧。”
“不是……你什么意思啊?你耍我呢?!”陈翔用力的晃动着手腕上的手铐,声音变得极其的尖锐刺耳:“我都交代了,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但陈谋义却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只是站起身来,把面前的笔录纸拢了拢,随后便和王伯威一起走出了审讯室。
“等等!你别走!”陈翔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拼命地往前挣扎,手铐的链子被他扯得哗哗响:“到底能不能减刑啊?你给我说清楚啊!”
“陈翔,”陈谋义走到了门口,右手握在门把手上:“我只是负责查清楚事实真相,把你的口供如实的移送给检察院和法院,至于你怎么判……那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你刚才怎么不早说?!”陈翔近乎是嘶吼出声,整个人像是一个被点燃的炮仗一样:“你说让我交代,我全部都交代了,你这不是骗人吗?!”
“砰——”
审讯室的门被彻底的关了起来,把陈翔所有的怒吼声都关在了门内。
隔壁观察室的其他几个人也走了出来,在走廊上和陈谋义与王伯威会合在了起。
“这母子俩的心理都已经变态了,”施久鼓着腮帮子,愤愤不平地说:“我就没见过哪个亲妈和亲儿子能做出这种事来的。”
“行了,别在这义愤填膺了,”陈谋义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还有一个人没审呢。”
很快的,陈华燕也被带到了审讯室里。
她还是那个老样子,把所有的罪责都往自己的身上揽:“我都说了,是因为我嫉妒外面的姑娘和我儿子走的近,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做的……”
陈华燕的一番话还没说完,陈谋义直接就把陈翔认罪的录音给播放了出来。
那正是他急于给自己脱罪的内容:“都是我妈干的,和我没关系啊……”
陈华燕的手指不由自主的蜷缩了一下,眼眶里面有浑浊的液体开始打转,却被她死死地控制着,没有落下来。
“他……他怎么能这么说?”陈华燕的声音沙哑得几乎都快要听不清了。
她自己愿意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身上,和儿子也把责任推到她的身上,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陈华燕这个人其实也是自私自利到了极点的,别看她把儿子宝贝的像个命根子一样,但实际上,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因为她清楚的知道她这辈子都不会再生孩子了,也没有男人愿意娶她了。
所以,在陈翔幼年的时候,陈华燕就已经开始引诱着对方陷入了这种超出普通母子之间的情感,直到最后,再也无法挽救。
陈华燕一直以为她和儿子是一体的,他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谁也离不开谁。
但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她的儿子其实并没有那么需要她。
一直都是她需要陈翔。
她那近乎于病态的被需求,迫使他们走上了万劫不复的道路。
陈华燕缓缓的抬起头来,红着眼眶:“我认罪。”
她交代的很清楚,从她怎么观察周梦茹,怎么选定作案的日子,一直到案发当晚她所做的所有的事情,一字不落,说得清清楚。
“呼……”施久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高兴的一个蹦子跳起来,在空中打了一套军体拳:“这个案子总算办完了,我们可以过个好年了。”
唐嗣钧跟在他的身后,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摆:“行了行了,别蹦了,走廊里又不是操场。”
施久转过身来,笑得眉眼弯弯:“我这不是高兴嘛。”
“那你高兴的有些太早了,”陈谋义看着大家的笑脸,泼了一盆冷水:“还有十天左右就过年了,我们必须得在年前把这个案子的所有收尾工作都赶完。”
“啊……不要啊……”
走廊里立马响起了一片鬼哭狼嚎。
施久拽着陈谋义的胳膊不停的晃啊晃:“时间是不是有点太紧了?光是那些笔录誊清就得一个星期!”
李钦霞也跟着一起嚎:“我家里年货还没买呢……”
许恩环难得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唐嗣钧没有说话,但他嘴角刚刚上扬的那一点弧度,已经彻底的消失了。
陈谋义见此,却悄悄的弯了眉眼,他迈了一步,一脚踹在了离他最近,也是嚎得最大声的施久的屁股上:“行了,别喊了。”
他像是不耐烦的挥着手:“今天都累着了,都滚蛋吧,剩下的那些纸质的报告,书面材料什么的,明天来了再弄。”
施久捂着屁股转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陈队,您这话当真?”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当真了?”陈谋义瞪了他一眼,做势又要去揍他:“还不走?等着我请你吃夜宵呢?”
施久一整个弹跳了起来,飞快地奔到办公室里面,抓起自己的包蹿的比兔子还快:“陈队最好了,陈队再见。”
唐嗣钧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转身朝着楼梯口走了过去。
他回到家的时候,刘文珊坐在炉子旁边的椅子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翻着一个烤红薯。
动静以后,她抬起头:“回来了?”
“嗯,”唐嗣钧把大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换了棉拖鞋:“妈,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呢,”刘文珊指着面前烤得软糯香甜的红薯:“想着这么晚了,你肯定有点饿了,刚好外面天也冷,吃个烤红薯暖暖身子。”
唐嗣钧在旁边的凳子上面坐了下来,拿起烤红薯慢慢的扒皮:“真香。”
“小心烫啊,”刘文珊提醒了一句,又给唐嗣钧倒了一杯水,闲话道:“案子怎么样了?”
唐嗣钧咬了一口红薯,咽下去之后才说道:“已经结了。”
刘文珊眨了眨眼睛:“嫌疑人抓到了?”
“嗯,”唐嗣钧轻轻点头:“后面就不会回来这么晚了。”
“那个姑娘……”刘文珊迟疑着问:“还好吗?”
“挺好的,”唐嗣钧思索了一下:“她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坚强的多,这个案子能破的这么快,她自己的勇敢起了很大的作用。”
“那就好,”刘文珊点了点头,轻轻地说了一句:“希望她能早点走出这个阴影。”
窗户外的的风似乎小了一些,炉子里的火苗不断的跳动着,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一夜好眠,第二天清晨,唐嗣钧像往常一样来到了市局上班。
刑侦大队办公室里的氛围虽然不再似以前那样的紧张,但却也有些兵荒马乱。
施久趴在桌上誊写着笔录,写得手都快要断了,他一边写还一边骂:“简直不是人,哪有这么赶工的……”
但骂完了以后,还是得继续写。
许恩环和李钦霞两个人则是在不断的核对着痕检的报告,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的核对,生怕出一点差错。
起诉意见书是整个案子的灵魂,每一个字都要斟酌,每一句话都得经得起推敲,唐嗣钧将这一份文件写了改,改了写,写了再改,反反复复……
腊月二十五那天,早上又下了一点小雪,细细密密的雪花落在市局大院的青砖地面上,很快就化掉了,只留下了一层湿漉漉的水印。
下午的时候,周梦茹和周梦娴互相搀扶着,来到了市局。
周梦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比在医院的时候亮了一些,眼底的青黑色也淡了不少,虽然还是有些瘦,但整个人看上去已经有了一些生气。
周梦娴站在她的旁边,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紧紧地挽着周梦茹的胳膊。
她也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精神了一些,脸上有了一些血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姐妹两个人在接待室里坐了一会,当看到唐嗣钧他们过来的时候,周梦娴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一把松开了拐杖,双腿一弯,就要往地上跪去。
“使不得,可使不得,”李钦霞冲过去一把扶住了周梦娴的胳膊,硬是把她给拽了起来:“你这是干什么呢,你腿都还没好呢,快起来,地上可凉了。”
“警察同志,”周梦娴原本还是挺开心的,可开口说话的时候,也不知怎么的,就带上了哭腔:“我跟我妹妹……我们没有什么能报答你们的,我就是想……就是想给你们磕个头……”
“可千万别这么说,”唐嗣钧的语气比平常柔和了许多:“只是我们份内的事情,看到你们姐妹俩能走出来,我们就已经很开心了。”
许恩环给姐妹俩一人倒了一杯热茶,茶叶在开水中慢慢地舒展开来,一片一片地沉到杯底:“外面天冷,喝杯热水,暖和一下吧。”
周梦茹双手捧着杯子,手指微微有些发抖:“好,麻烦了。”
情绪缓和了一会儿之后,周梦茹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面锦旗。
锦旗是大红色的,四周都坠着金黄色的流苏,上面用黄色的字绣着两行字:破案神速,为民除害。
——致敬燕京市公安局刑侦大队。
上面的字迹不算特别的工整,针脚还有些歪歪扭扭的,能够看得出来,这面锦旗是姐妹俩一针一线,自己动手缝出的。
周梦茹把锦旗展开,用手掌抚平了一下上面的褶皱:“警察同志,我们姐妹俩没有多少钱,也不知道送什么东西好,我姐姐说送烟送酒不太合适,送水果又太轻了,想来想去,就做了这面锦旗。”
她低着头,看着锦旗上面的那些针脚:“做得不太好,字也绣得不整齐,你们别嫌弃啊……”
“怎么会?”施久大着嗓门说:“这可是我们收到的最好的锦旗!”
李钦霞略微嫌弃的瞪了施久一眼,施久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了水杯的后面。
唐嗣钧双手将锦旗郑重地接了过来:“谢谢你们,这面锦旗对我们来说,已经是最大的肯定了。”
见此情景,周梦茹偷偷的松了一口气。
她真的是一个非常坚强的姑娘,虽然发生了这样不好的事情,但是她依旧积极开朗的笑对生活:“我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很多了,相信过不了多久,不用姐姐的搀扶,我也能自己走动了。”
“而且,我从来没有觉得我变脏了,”周梦茹仅紧的牵着姐姐的手,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的坚定:“做错事情的是他们,不是我。”
她是一个受害者,她没有必要遮遮掩掩,躲躲闪闪的。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她就是按时下班回家,走她走了三年多的那条路。
她没有招谁惹谁,她也没有穿得花枝招展的,她更没有半夜不回家在外面瞎逛。
她就是正常地生活,正常地工作,正常地走在她应该走的路上。
所以,她根本没有什么好怕的。
“我不会因为这个事觉得自己不值钱,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完蛋了,”周梦茹唇角含着一丝清浅的笑,整个人无比的坦荡:“我还要继续上班赚钱给我姐姐治病。”
周梦茹的身上,带着一股子韧劲:“老板跟我说了,我之前的工作还给我留着,我什么时候回去都可以,还会给我涨工资呢。”
周梦娴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的砸落下来:“是我不好,是我拖累了你……”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这个身体,妹妹就不需要这么辛苦,也不用工作到大半夜,或许也就不用……
“怎么会?”周梦茹动作无比温柔地擦去了姐姐脸上的眼泪:“你是我的依靠呀,如果没有你的话,我肯定坚持不下去的……”
“说的对,”李钦霞直接大声的鼓起了掌来:“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就是应该抬起头来走路,你不用躲,也不用藏,更不用觉得丢人,丢人的不是你,是那两个罪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