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硝子雪
基地里人很少,多数都是研究人员。苏格兰在其中见到好几个熟悉的面孔,隔着玻璃他们看不清苏格兰,苏格兰也没有主动打招呼。
直到他们一路走进基地最深处,一个装修豪华的房间。
引路人到门口便无声无息退去,苏格兰推开门,比起视觉,先一步感受到的是飘到鼻尖的香味。
“中午好, BOSS 。”苏格兰弯腰行礼。他站在昂贵的地毯中央,视线垂落,保持着恭敬的姿态,每一寸肌肉却都警戒起来。
“中午好。苏格兰。”屏风后传来熟悉的机械音。 “还没吃饭吧?我让人为你准备了午餐。”
组织的幕后主使,乌丸莲耶,在面对他和贝尔摩德时看起来就像是个普普通通的长辈。但无论是他还是贝尔摩德,对眼前人都充斥着复杂的感情。
或许贝尔摩德比他更甚。
苏格兰可以全心全意去憎恨,贝尔摩德却在其中掺杂了无法剥离的恐惧与依赖。
男人顺从地落座。
桌子上是十分传统的日式午餐:炸猪排、米饭、味噌汤,以及一小份沙拉。
苏格兰确实有点饿了。他压下看见午餐后从胃里反上来的酸水,面无表情地端起饭碗吃饭。
午餐准备的量并不多,乌丸莲耶也不是真的要看苏格兰在他面前展示如何吃得食不下咽。等到米饭差不多吃光,苏格兰擦擦嘴放下饭碗,打起精神来迎接可能到来的暴风雨。
“苏格兰。”
果不其然,屏风后面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BOSS平直地呼唤他的名字。 “你昨天似乎去见了某个人。”
“是,先生。”苏格兰回应。
“西打酒留下的麻烦,你处理得很干净。”BOSS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像是为这句话画上句号,也像是在告诉苏格兰,他的心情并不明媚。
“她隐瞒朗姆慌不择路向他人求助,你本可以拒绝。这不是你该负责的区域。”
苏格兰完全不意外BOSS的了解。他身边有BOSS的人,西打酒身边一定也是。
组织的BOSS手眼通天,他不知道对方已经了解到何种程度,但他不会隐瞒。
……最起码不会在现在隐瞒。
在组织这些年他已经清楚地明白,想要扳倒组织,仅仅依靠他一个人是做不到的。他需要盟友,需要帮助,需要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然而这太难了。
他是银色子弹的实验体,组织在他身边放置了超乎他想象的监视者。他只能通过玛尔特、通过明美,或者其他人来慢慢发展,就算如此也不能保证绝对安全。
“你接下了,为什么?”屏风后的视线犹如实质,狠狠钉在苏格兰身上。 “你和朗姆关系并不融洽。帮他手下的人收拾残局,不像你的作风。”
来了。
这就是BOSS的目的。
苏格兰抬起眼,坦然迎接那道目光。他知道在BOSS面前,纯粹的隐瞒是愚蠢的。
“正是因为不融洽,先生。一个让朗姆手下核心成员差点暴露的纰漏,一个需要别人来协助才能抹平的痕迹,这些信息本身就是有价值的。”他直白承认了自己的意图。
他根本就不是单纯地为了帮忙。但不管怎样,他的行为还是维护了组织的利益。
BOSS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近乎气音的笑,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苏格兰。你很懂怎么让朗姆不痛快。”
压力骤然变化,BOSS的声音不是单纯的斥责,而是一种审视。
“至于西打酒。”
机械音沉吟着,苏格兰从那分不出性别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点不满意。 “她确实是有些疏忽了。”
作为组织里的二代、乃至于三代,西打酒的父母和祖父母都曾跟在BOSS身后为组织呕心沥血付出一切。所以哪怕西打酒没什么天赋,组织也有能力养着一个不会惹事的女人。
划重点,不会惹事的。
“我可以接受任务失败。但不能接受组织显露于人前,还是以如此愚蠢的方式。”BOSS无机质的声音停顿下来。 “朗姆……”
苏格兰偏了偏眼球。
西打酒是被朗姆庇护的人,这一点BOSS只会比他更清楚。
手下有太多人就是这点不好:只要你的下属搞砸了一件事,别人就很容易将之迁怒到你身上,将之视为你的错误。
所以苏格兰身边的代号成员常年只有一个玛尔特,琴酒身边也只会跟着伏特加。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将这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迁怒”机会降到最小。
而朗姆?他身居高位,手底下无可避免会聚集很多人。
一直跟在他身边,仿佛人形U盘的库拉索;总是想要竞争朗姆身边第一人位置的宾加;还有更多更多。
自从十几年前,朗姆搞砸了组织在美国的布局,让组织被曝光在FBI眼前之后,BOSS对于朗姆就有了不满。
当时的他不在乎手下的野心,在意的是组织不能在完成目标之前被发现。所以他禁止朗姆再前往美国,却没有夺走他手中的权利。
然而十多年过去,随着朗姆在日本耕耘得越久,他手中的权力变得越来越坚实。太多人已经不知道BOSS的存在,将朗姆视作领袖,这已经威胁到了BOSS的地位。
哪怕乌丸莲耶建立黑衣组织只是为了研究药物,以至于最后有了银色子弹,他也不能接受这个组织最终脱离他的掌控。
于是多年来,不满渐渐水滴石穿成了防备。
苏格兰巴不得给朗姆上点眼药,他可不会给朗姆说好话。反之他只会找准机会狠狠落井下石。
似乎是也很明白苏格兰对朗姆的态度, BOSS没有再和他说起朗姆。
“苏格兰。”那声音带着审视。 “我需要能做事的人,更需要懂得遵守规矩做事的人。把握你的价值,别让我觉得这份价值超出了控制。”
苏格兰深吸一口气。 “是,先生。”
敲打过后, BOSS话音一转说起别的:“泥惨会想要什么?”
“泥惨会的干部想要借此和我们搭上线,我答应了。”他回答。
干部和苏格兰提出的条件就是合作。
他愿意做组织的、或者苏格兰一个人的白手套,唯一的要求是如果未来泥惨会出事,组织要捞他一把。
“泥惨会的领袖是个赌徒,这样的人是没法带领组织走得更远的。除了他之外,还有很多人也在想办法给自己找退路。我认为这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底层人员总是不嫌多。”
“把握好度。组织不需要显露在人前。必要时,要学会舍弃。”BOSS提点道。
这个时候,他听起来就像是个和善的邻家老人了。
苏格兰应和,顺着BOSS的意和他聊了几句别的,话题又渐渐变得不那么尖锐起来。然后他问起最近获得代号的三个人。
“你觉得他们如何?”
“都是很厉害的人。”苏格兰谨慎道。他不知道BOSS对莱伊他们是什么态度,只能尽量采用中立的措辞。
“无论是武力还是其他方面,都有过人之处。我试着试探过他们,对于组织的信息有好奇,但没做过出格的事。”
“是吗。昨晚的资料也没有?”机械音轻描淡写,苏格兰却控制不住去回想, BOSS究竟是什么时候得知的这一切。
他已经全都了解了吗?
“是。玛尔特确认过没有多余的痕迹,所有涉及到组织的信息都已经处理干净了。”苏格兰小心回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要有太大波动。
屏风后面没有再出声。
苏格兰不知道BOSS是怎么想的。沉默得这么久,是不是意味着这个人对他的回答有了不满。
房间内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时钟的滴答声在耳畔回响,让他突然有点后悔今天戴了助听器。也许他应该和BOSS说我耳朵不好听不见您说的话,以此来逃避一场不知尽头的谈话……
当然也有可能迎来的是一场酷刑。
“苏格兰。”
最终, BOSS呼唤了他的名字。 “你似乎生病了。这可不行。你是组织宝贵的财产,很重要,非常重要……你需要一点治疗。”
有铃声响起。
苏格兰知道他已经顺利通过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试探与谈话,所以他站起身,忍受着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向BOSS行礼告别。
直到他走出BOSS所在的房间,苏格兰才伸手扶住墙壁,低下头呼出充满高热的喘息。
他顺着走廊一路向前。
跟组织BOSS打机锋真是件费心又费体力的事。原本他就因为头痛胃也跟着难受,结果现在勉强吃了东西,又闻着消毒水的味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怎么就挑中了这么个时间……
想着想着,苏格兰叹了一口气。
当然得挑这么个时间。
如果不是他状态不好,一个正值盛年、武力值也说得上不错的男性,对付一个老人,难道不是手到擒来?
这么多年, BOSS从来没有以真实面目和他见面,琴酒和贝尔摩德来见他都要下枪,朗姆更是如此,就知道BOSS对于自己这条命到底有多看重。
真难想象,这样的胆小鬼居然是一个大型组织的首领。
苏格兰冷笑了一声,慢慢向前走,拒绝了试图过来搀扶他的守卫,直起腰一步一步往医疗区走。
就算再讨厌BOSS ,他有一句话说得没错。无论如何,不能让生病状态一直维持着,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苏格兰抬手调整了一下助听器。
放下手时,手指划过耳垂,鲜明的疤痕让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得想个办法,做一个稳定仪,或者屏蔽器之类的东西……
也不知道等雪莉进入研究部之后,自己的数据会不会直接交给她。如果是的话,那就太好了。
如果是雪莉接手,他能在其中动手脚的机会就大多了。否则如今这种干什么都被监视的状态,实在让人不爽。
他倒是想把组织内的机密通通竹筒倒豆子全都交给降谷零,可组织看得太紧,他也得小心行事,别惹火上身才行。
脑海中思绪翻飞,倒是将身体上的不舒服也压下去几分。苏格兰迈步走进医疗室,在医生的辅助下打了一针吊瓶,彻底退烧后才离开基地。
而这时天已经步入黄昏,层卷的火烧云弥漫在天边。苏格兰抬头看去,差点被刺目的光晃到睁不开眼。
男人站在基地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迈步往外走。
组织在鸟取的这个基地距离商场不远,他直接进去找了一家西班牙菜点餐。
在基地里吃的那一顿饭哪怕已经消化,还是让他想起来就浑身不舒服。毕竟,当你在实验室里度过近十年,而这十年的时光中,吃得最多的就是猪排饭的时候,你也会恶心到再也不想吃这玩意儿的。
已经不是好不好吃的问题,而是看见就会想起之前那些惨痛记忆的问题。
乌丸莲耶也并不是真的关心他有没有吃饭,只是借此打压他罢了。
怪不得每次去见过BOSS之后,贝尔摩德的脸色也难看得要命。
在等待上菜的过程中,苏格兰将手机从飞行模式调整回正常状态,就看见手机上弹出一个未接电话。
是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