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疾风不知
如此缓了几日,桂王才恢复游玩宴饮的兴致,又忽然得知,自己被弹劾与卢氏暗中勾连。
原因是他曾给卢氏女写过诗,而在卢氏家主写给别人的信中,隐约提及想要把女儿嫁给桂王为妃。
一有情一有意,说不得差一步就结成姻亲了!
而卢氏为何敢有谋逆之心?必定是有皇子与之合谋!好啊,这下真正的逆贼找出来了!皇帝和太子还在呢,桂王你想做什么?
桂王凭空被盖上一口大锅,又急又气地看完那封被抄录出来的弹劾奏疏,一时酒都醒了大半。
写诗?对了,那时他想娶妻,母妃却以太子还未成婚为由不许,他一时愤愤,很过了一段放浪形骸的日子,酒酣耳热之际,听人起哄,写了不少轻浮浅薄的诗文,第二天一早就全忘了个干净。
却没想到,到如今,一件小事成了他的罪证。
桂王还没想好要怎么上疏辩解,弹劾他的奏疏就越来越多,到最后,连另一桩谋害太子案都与他扯上了关系。听闻皇帝震怒,桂王立时便腿软了,一边拉着长史问计,一边接连给外祖父平国公和母妃贤妃送信求助,急得团团转。
长史开始还安慰他,等到令他进京的旨意下来,长史就也只能摇头叹气,甚至隐晦地问他是否真的有类似的心思;往日与他交好的世家也对他避之不及,更令桂王气恼的是,就连母妃都问他到底有没有做过不轨之事,劝他“切勿心存侥幸之心”。
和桂王相反的是定王。他虽也因有求娶卢氏女之心而被弹劾,但他已有王妃,许下的只是侧妃之位,后来被卢氏家主一封信骂到脸上,很不客气地拒绝了,还送来一尊泥做的癞蛤蟆作为嘲讽。
癞蛤蟆虽然摔碎了,但拒信犹在,足以作为证据。定王也就淡定非常,接到旨意后还询问天使,能否携王妃一同进京,想要为王妃求医。
如此不同的两种表现,看在别人眼里,高下立判。
皇帝得知定王的请求,眯了眯眼睛,面上动容地允了,眼底却一片淡漠。
他在等,等两名藩王入京,也等派在藩王身边的监察内监入京。
太子对这件事了解得深些,但起初也不过是以为皇帝想要借助疑云,让毒丹案的真正主使松懈下来,好抓住他的马脚。后来他才发现,皇帝想找出主使是真,在防备藩王也不假。
“爹,”他对皇帝感叹,“您比我更像太子呢。”
太子说这话时目光静静的,虽然微微笑了,却并不是调侃,而是一种更柔软亲密的情绪,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许多年前多疑阴冷的年轻皇子,因而有了些轻轻的共情与理解。
皇帝看懂了,却反而移开了目光,不自在地低咳一声,又笑骂:“没大没小!”
当时这样嗔着,后来想起,只剩熨帖。提笔将最后一封奏疏批阅了,皇帝笑了下,问李捷:“太子在做什么?”
李捷虽受了罚,却不过是皮肉伤,一养好就立马又回来当差,把代替他的徒弟踹了回去。
“殿下如今在东宫,”他含糊地说,“听着似乎在清修。”
这个答案是皇帝没想到的。他眉头跳了跳,到底忍着没说话。
太子难得有个爱好,皇帝想着,何况太子并不热衷丹道,不过偶尔和道士清谈,抄录一些道教典籍罢了……
忽而又察觉出不对,皇帝抬眼,目光凌厉地朝李捷投去一瞥:“到底怎么了?说!”
李捷忙应诺,心里其实松了口气。东宫那边,太子下令不许走漏消息,尤其不许告诉皇帝,而李捷身为宫正司首领,却还是发现了蛛丝马迹。一时间,他可真是违背太子的意思也不是,瞒着皇帝也不是,只能悄悄改变用词习惯,等皇帝自己追问。
皇帝问了,他就好答了:“奴婢听闻,东宫从宫外召了太医,又将殿下昨日的衣袍偷偷烧了……殿下行止如常,奴婢猜,或许是哪个宫人受了伤也不一定。”
皇帝已豁然站起,脸色阴沉。什么宫人受了伤?太子从不喜欢别人挨着他,又怎么会需要烧掉衣裳?分明是他自己受了伤!还想瞒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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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熙午歇时被宫人悄悄唤醒,才知道父亲突然来了,正在前殿大发雷霆。
他眼里还有半梦半醒的迷茫,起身出门,从后门进了前殿,才看到殿内已经跪了一圈人,其中甚至包括万福和高翎。
殿内气氛森然,皇帝背对他站着,训斥的话说了一半,忽而一顿,转头望去。
褚熙这才出声唤他:“爹。”
他站在那里,一身家常宽袍,神情懒懒的,和以往并无不同,皇帝却疑心他的脸要比平常更苍白些。
走过去,靠近了,便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皇帝的脸色当即更难看了。
褚熙朝殿内诸人摆摆手,让他们退下,和父亲一起去了后面寝殿。
“爹爹今日怎么这么生气?”进了内室,褚熙才问。他给父亲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杯,坐在那里慢慢喝着。
皇帝素知他不喜欢宫人事事悉心服侍,今日却头一回觉得如此刺眼,他冷冷道:“我看你身边那些人也该换了,连主子都不会服侍,要他们干什么?”
话中有话,意有所指。
褚熙听出来了,于是一顿,接着叹气。
他一直知道父亲的耳目灵通,却没想到灵通到这个地步。
“不干他们的事。”他解释。
皇帝眼底怒意更甚,伸手去抓太子的手,冷不防被下意识躲了一下。他眼神一凝,手上立刻放轻了,松松握住那只手腕,又拂起太子的袖子,面如寒霜。
只见药味更浓,太子洁白的小臂上用布条裹了数圈,一条手掌长的伤痕在下面隐隐透出血色。
“怎么回事?”皇帝的嗓音也冷得像霜。
褚熙其实并不觉得这伤如何严重,安抚地握着皇帝的手,冲他笑了笑:“只是没留神,抬手时被石块划了一道,太医说,不过三五日就痊愈了。”
“所以你打算瞒着爹爹三五日?”皇帝望着那道伤口,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把你养这么大,只是一时没看着就受了这样的伤,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爹。”褚熙认错地唤着,眼睫垂下,十分可怜。
皇帝被他唤得,险些就要让他这么糊弄过去。但思绪一转,又清醒了,狐疑问道:“什么样的地方,能让你被石块划着手?”
褚熙不说话了,满眼无辜地和他对视。
他不说,皇帝也已猜到了,冷冷道:“又是哪个旮旯里有座道观,要你亲自去拜访?”
太子不召道士到宫里来,反而喜欢自己去各处拜访,这也是令皇帝不悦的地方。然而他坚持,皇帝也拗不过,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褚熙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和道观关系不大,是他下山时贪看风景,走了小路,穿过山缝时没留心抬了手,手臂擦过上方尖利的石块,才划出一条伤口。
他重又解释了,皇帝仍然对道观充满不悦,冷哼道:“你这么虔诚向道,也没见三清如何保佑你。”
褚熙认真纠正他:“爹,世上哪有什么神明保佑?难道我就不能是单纯有求道之心?”
皇帝继续冷哼:“可惜你爹是个俗人。既然世上没有神明,今天我就下旨,以后京畿不许再有道观,统统都要拆了做寺庙,不,建学堂!”除了道教,佛教也很讨厌。
褚熙被他逗笑了:“爹,难道要让学子们每天爬山上下学吗?”
道观大多建在山间,取清幽之意,路却往往并不好走。
“你走得,别人为什么走不得?”皇帝不以为然。
见他面色始终愠怒,褚熙忽地捂住手臂,眉头皱起。
“怎么了?可是伤口疼了?”皇帝一时揪心,什么都忘了,捧着他的手急道,“爹爹让人叫太医来,别怕。”
“有点疼,”褚熙弯起眼睛,“不用太医,爹爹给我吹吹就好了。”小时候,宫人再仔细也难免有些磕碰,有一次夜间睡觉时他的手不小心打到了皇帝的头,皇帝还没怎么,他反而疼哭了,皇帝就是那样一边给他吹着,一边哄着他。
神奇的是,渐渐就真的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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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着太子受伤的事,皇帝把东宫上下都罚了一遍。京都一时为之侧目。
翌日,因司天监监正病了,便由司天监副监正代他上朝,他上书言,近日天象有异,似有双星并立,征兆不吉。
皇帝立刻就想到了太子的伤,又想到即将进京的藩王。即使他并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一时也不免怀疑太子是否被那两个藩王妨克了。
他当即下令,让定王和桂王不必进京了,就暂驻在京畿附近的永丘,等待查审。
第63章
永丘县驿馆平生第一次接待藩王,还是两位,接到旨意时尚有些茫然。
好在其他暂住在此的官吏们十分“善解人意”,得知消息,一个个连夜就搬走了,有一个实在找不到地方又囊中羞涩的,硬是觍着脸跑去自己前岳父家敷衍了一宿,也没敢在驿馆多待半夜,仿佛下一刻朝廷就会把他也算在谋逆的名单上。
于是,隔日定王和桂王前后脚抵达,看见的就是空旷的驿馆和笑容僵硬的驿丁们。
不用面见父皇,桂王心里其实是松了口气的。他对驿馆里的小吏们不是很看得上,眼睛随意一扫,连脸都没仔细看,只和定王这位已经非常陌生的六皇兄匆匆见了礼,就大声吩咐自己的随从烧水沐浴,自占了半边驿馆。
定王心中骂了句“蠢货”。
他笑容谦逊,亲自和小吏们交谈了几句,又道谢放赏,做足了礼数。只是心底藏着事,面上再和煦,举止间也透着股敷衍的味道。
小吏们倒没看出来,接过沉甸甸的铜子儿,笑容都真心了许多。
定王在他们殷勤的恭维声中安置下来,当天下午,就等到了他的同胞妹妹平溪公主派来问候的人。
平溪公主已经出降,驸马是刑部侍郎黄同的次子。她长居京都,又长袖善舞,派出的心腹也精明非常,不仅将定王和王妃匆匆上路容易短缺的物件带了个齐全,身上不带一张纸,凭几句话就把京都的局势讲了个清楚明白。
“东宫回京时就与陛下有过争执,前儿又不知为何,上下属官宫人皆被陛下申饬。隔日司天监副监正上书称有双星凌空,殿下也正是因此才遭了连累,只能暂居在这小小永丘。”心腹说,“朝堂上,对您与桂王的弹劾,秦相还在模棱两可之间,各部尚书里只有兵部为桂王说了几句好话。其余都是底下人跳的欢。那户部侍郎周观上书弹劾您三次,次次都只揪着毒丹案一事,大理寺卿倒不曾说些什么。”
几句话间,定王眼神数变,已生出许多猜测。皇帝和太子有矛盾了吗?司天监副监正又是谁的人,敢第一个跳出来试水?秦相,他一贯善于揣摩圣意,是否说明皇帝的意思也并不明晰?动藩王是件大事,太子先前在并州贬成王为成国公,若非后来出了卢氏一事,朝堂上早已沸反盈天,何况如今是他与桂王一起?便是父皇也该多斟酌一二了吧?
定王猜想,不出意外的话,这次他与桂王最多遭到申饬,他有桂王顶在前面,而桂王虽轻狂愚蠢,却有个好外祖父,皇帝也未必会把他如何。
就好像那兵部尚书,若非与胡凤卿有交情在先,又怎么会站出来为桂王说情?
至于户部侍郎周观,大理寺卿钟乐,他们的儿子都曾在东宫做属官。周观咬他,无非是太子的意思,但钟乐不说话,就显得有些意思了。按理说,钟乐才是最理所应当追查此案的……
思绪只在瞬息之间,定王看向那心腹,眼神又有不同,这次除了亲切,更多了些欣赏:“你是个难得的人才,日后定然前程不凡。”
那心腹的主子虽然是平溪公主,但他很清楚真正的前程系在谁身上,当下连道不敢,心中已激动万分。
定王笑了笑,道:“天色不早了,咱们不是外人,不必拘礼,你早些回去吧。告诉公主,我和王妃一切都好,让她不必担心,好生照顾娘娘。”
另一头,听说外面的动静是平溪公主派人给兄长送东西了,桂王不免有些失落,看了眼沾光得到的吃食,无趣地摆摆手,随手赏给了身边人。
他很快安慰自己,只是母妃身在宫里,举动不便罢了,谁让他没有同胞姐妹呢?倒是定王,听说他也是因为卢氏女而被弹劾,他们可以算是同病相怜了吧?不过自己只是写了诗,定王可是亲自去信求娶了的,若真要抓人,也该把他先抓起来才对。
这样想着,又不免有些心虚,次日对定王也更客气了些。
定王十分友善,见他吃不惯驿馆的菜,还特意让人做了新鲜的送来,见他闷闷不乐,又温声宽慰,让桂王脸上渐渐有了笑容,神情也放松下来。
自己这位兄长真是个好人啊,桂王不禁想,心中与定王更亲,最后甚至开口对他抱怨道:“我给外祖父去信,想让他老人家替我求求情,谁知他不仅不帮,还让我去求太子。我哪知道东宫的门往哪儿开?何况成王,咳,二皇兄就是他亲手贬的,我也是藩王,去求他,不是自找没趣吗?”
定王目光一闪,也叹气苦笑:“东宫尊贵,我们如何能及呢?”
桂王嘴上虽然那么说,但他在藩地也是被人捧着长大的,听定王自贬,面上就有一丝不服气。
定王见了,垂下的眼底有笑意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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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天监和其他官衙不同,独立于六部之外,院子也常年紧闭,常人不得擅入,若要求见,非得提前递上拜贴,得到监正允许才行。
如今监正病了,这里就是副监正的地盘。他嘱咐下属今日不见外客,便把自己关在房中,说要深研天象。
下属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眼神古怪:青天白日的,在房里研究天象?
摇摇头,转身要去吩咐门房,忽见大门敞开,门口有人从马车上被搀扶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