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疾风不知
褚熙忍不住道:“若只是为了繁衍,和种牛有什么区别?”
皇帝气得:“牛牛牛,我看你是老庄读入魔了!”
褚熙忙安慰:“不提牛了。您就当是我不行好了。”
皇帝更气了,张嘴想骂他,最后还是骂在那些道士身上:“都怪他们把你带坏了!”又质问,“世人有几个不是为了繁衍后嗣成的婚,你爹也是!难道你爹是种牛吗?”
褚熙困惑:“爹爹不喜欢后宫的娘娘们吗?那我母后呢?”
皇帝一噎,不说话了。
褚熙认真对父亲说:“爹爹,您不是一向教我,只要天下最好的东西吗?我若要娶妻,就一定要两情相悦之人,这才是最好的。若只是为了后嗣,藩王宗亲中亦有不少人选,还能择一贤明聪慧的,总好过德不配位,贻误天下。万一我生了个傻子呢?”
皇帝很想说“你现在就是个傻子”!他额头冒出青筋,想呵斥又舍不得,气得放下药碗,干脆转过身不理他了。
褚熙看着他生气的模样,叹口气,上前推了推他的肩膀:“爹爹,您总这么生气可不行,养病要心神安宁才好得快。”想了想,又说,“病了该多休息,您躺着也好,我给您念《庄子》吧。”
皇帝冷冷地说:“你爹要听孟子。”
“好吧。”太子用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语气说,“那我给爹念《孟子》。‘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
皇帝听到这句开头,又好气又好笑,一边暗恼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个不听话的孩子,一边又真的在太子的声音里渐渐生出倦意,慢慢阖上了眼睛。
-
贤妃派人传来的话,直到次日才被太子知晓。
他想了想,说:“物件也就罢了,宫人们若是有愿意出宫的,赏银二十两,让东宫宿卫送她们归家,若还是愿意留在宫里,尽可以到东宫任职。”
又过了几日,果然有四名宫女四名太监来到东宫,因身份特殊,第一件事就是拜见太子。
其中一名宫女是有等级的女官,乃是端贤皇后的贴身侍女,名为“长生”。她率先出列,眼中微微含泪,深行一礼,一旁的万福忙将她扶起。
长生轻轻抬起一眼,看清了眼前太子的容貌。这是多么俊秀而威仪的年轻储君,若真是皇后娘娘的亲子该多好?不,天下的人都知道,这就是端贤皇后的亲子。
原本,长生想要随端贤皇后的梓宫前往长裕陵的,但长寿阻止了她。她说:“我们无论谁为娘娘守灵,都是一腔赤诚,只是娘娘还嘱咐我们,让我们一心侍奉那位小殿下。我大约是做不到的,只有你可以。你留下吧。”
于是长生留在了坤仪宫,等待了十九年。皇帝将这位殿下保护得太好,几乎从不让他踏足后宫,他会对端贤皇后有印象吗?
长生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胸口处。
“端贤皇后……是位什么样的人?”太子轻轻问。
听到这句话,长生知道自己想等的已经等到了。
她再次跪下,哽咽着从胸口处取出一个有些旧了,却保存完好的香囊。
“这是娘娘在您出生那一年亲手做的……”
万福小心地将香囊奉给太子。
小小巧巧的一只香囊,上面绣着活灵活现的小老虎,经过了这么多年,依旧不失鲜艳。
长生姑姑低声说:“原本您该是属犬的,宫中常以虎替犬,娘娘就绣了这只小老虎。只是后来没曾想,您在鸡年出生了……”
长生也是后来才想明白,这只香囊是给谁做的。
握着香囊,褚熙有些怔怔。
爹爹总说世上只有他们二人是君,是最亲密的亲人。可是母亲呢?她是生下他的人。她若还在世,也该是他的亲人,爹爹……也会高兴的吧?
褚熙面上不言不语,手上却郑重地将香囊佩在身上。
第55章
皇帝重病的消息,初时还可以掩盖,等到他久不视朝,渐渐便在朝野间传开。
立时哗然一片,暗流涌动。
只是他们还来不及做什么动作,这日一早忽然传出,皇帝下旨赐死了东宫属官赵会,罪名是窥伺帝躬。
一部分人当即吓得鹌鹑一般,龟缩着不敢动了;另一部分人却在窃窃私语,感到他们等待已久的这一天终于到了。
皇帝意识清醒,说明情况并不严重,或者说已经在好转,而自古以来,病中的皇帝往往疑心最重,尤其太子已经长成,不再如幼时一般天真无害。这是对太子的警告,还是一种隐晦的不满?无论如何,都令人心中窃喜。
“之后怎么做,我们是不是该推一把?”静室里,有人率先发问。
还有人道:“这段时日,朝中事务皆由太子一言以决,未必件件都合陛下心意,若是让陛下察觉到,太子已有乾纲独断之心……”
其实太子幼年临朝,批阅过的奏疏从来没有被皇帝否决过,和乾纲独断几乎没有区别。只是那时他是皇帝的爱子,没人敢去捋虎须;可一旦皇帝有了不满,这种权柄就是天大的罪过。
有人最后定音道:“现在还只是个开始呢。太子年纪越长,和陛下的矛盾就会越深,我们暂且静待,等候来日。不过,确实也该让陛下知道太子如今的权势如何滔天了……”
-
赵会被赐死的事情,褚熙还要比朝臣们晚一个时辰知道。
皇帝病了以后,他一直睡在太极宫里——其实这之前他也常常留宿——那是他十岁和皇帝分房睡时的寝殿,一直住了六年才正式搬进东宫。
起床洗漱后,万福悄悄上前,将这件事禀告给他知道。
褚熙不解。
赵会是寒门子弟,一直勤奋刻苦,做事干练。褚熙总听爹爹说要提拔寒门,两年前东宫补人的时候特意点了赵会进来,那时候爹爹还夸了这个人,说他会选人。
要说最近发生了什么……他想起昨日,赵会劝他召藩王进京侍疾,“以全人伦之理,平天下之念”,他认为要先问问爹爹的意思,就暂时搁置了。
这不过是一件小事,难道是赵会还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让爹爹生气了?
褚熙不大明白,但他没有贸然生气——自己身边的人突然被不经商量地赐死,更没有别人猜测的惶恐——根本不觉得这是警告,只想着待会儿问问父亲,穿戴好后便抬步往和安殿走去。
“爹!”褚熙走进内室。
还在病中的皇帝倚在榻上,看见太子年轻明亮的面容,心情都好了几分:“用过早膳了吗?”
褚熙在他身边坐下,摇摇头。
皇帝就忙让人端点心粥菜上来,目光习惯性地将太子打量一边,忽地一顿,皱起眉头。
“怎么,我病了,你身边的人越发连伺候都不会了?”皇帝盯着那个香囊,工艺并非绝顶,大小也不合时宜,颜色更是有些淡了,像是旧的。他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
万福战战兢兢跪下请罪,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褚熙低头瞧了眼:“这是母后亲手给我做的,我觉得挺好的啊。”
听到太子的称呼,皇帝差点以为自己什么时候又立了新皇后,缓了缓又想起,赵瑞安不是已经死了吗?这又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一个死人,到现在还在兴风作浪,和他抢孩子!
皇帝的脸有些沉,忍不住挑刺道:“怎么绣了老虎?虎妨鸡,你是属鸡的人,还是把它收起来吧,爹爹让人给你做新的。”
褚熙望着父亲,严肃地纠正说:“爹爹,母后是没想到我会早产才绣的老虎。您不是也说过,心意最重要吗?”
十岁那年,他给父亲送了自己画的画当作生辰礼物,父亲就是这样说的,他也认真记在心里。
这话一出,皇帝忽而哑然。
他又抬眸望去——
如今褚熙长大了,不再是懵懂的孩子,很明白父母和生育是怎么回事,对于那位辛苦将他生下来的母亲,自然存有敬意和亲昵之心。
皇帝看的分明。
妒怒在心头燃起烈火,他的手攥紧又松开,深吸口气。
“爹爹?”褚熙奇怪地唤他。
短短几瞬,皇帝眼神变幻莫测,忽而叹了口气:“没什么,你说的对。我只是没想到皇后已经走了这么久了,爹爹如今想起,还十分伤心。”
褚熙睁大眼睛,忽地想到什么,眼里就有了一丝愧疚。
皇帝露出一丝苦笑,望着那个香囊继续叹气:“我和你一个小孩子吃什么醋呢?只是爹爹以前也有个一样的,如今再想找,却找不回了。”
褚熙默不作声地望望他,又低头看了眼,有些不舍,但还是把香囊解下来,放到皇帝手里。
“这个给爹爹,”褚熙安慰说,“爹爹别伤心。”
皇帝动容地点点头,把香囊紧紧攥在手里。
下一瞬,他轻轻扬起嘴角,催促褚熙用膳。
皇帝的心情恢复了些,被太子问起赵会的事情也能温和地回答:“此人敢提出那样的建议,无论是心怀歹意,还是实在太蠢,爹爹都容不得他了。”他在这样的事上总是十分敏锐,疑心深重,“若是平常,贬他去穷乡僻壤也就罢了,这样的时候,他活着,爹爹不放心。”
这样的时候,自然是指皇帝体内的余毒还未解去。
褚熙不能体会皇帝的忧虑,却很能理解他的心情,认真道:“太医说了,以毒攻毒之法已经开始起效,您会没事的。”
想了想,又说:“赵会的家人还是要抚恤一二。爹,您怎么会知道他私下劝我的话——这次就算了,以后,您可不能再时刻派人盯着我了!”
皇帝面上含笑,一一答应。
李捷在一旁默默垂首,仿佛自己只是个聋子哑巴。
-
后宫中忽然有了旨意,贤妃“病”了,将张修仪册为德妃,主理宫务,再由贵妃辅之。
接到圣旨,绿袖满脸担忧,知道这是对贤妃不听话的惩罚——虽然不清楚那种小事如何就惹怒陛下了。再去看贤妃,果然也是一脸哀愁。
但贤妃哀愁归哀愁,仍然十分柔顺,不吵不闹,安心待在自己的宫殿里“养病”,对前来交接的德妃也耐心非常,毫不吝啬地对她的困惑加以指点,更主动把自己的宫女绿袖借给了她:“往日这些宫务都是这丫头帮我打理的,姐姐有哪里不懂的,尽管把她叫去。”
绿袖:“……”
德妃连连道谢,对贤妃既感佩又同情。
而贤妃只感到安心,甚至有一丝暗喜。
进宫之后,她就很怕宠妃,生下桂王之后,她又很怕其他皇子的生母,等到七皇子被立为太子,她又开始害怕太子。
一旦被人敌视或感知到危险,她就坐立难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黑暗的囚室。
所以一直以来,她都很怕太子会因为桂王而忌惮她、敌视她、想除掉她,这次才不惜冒着惹陛下不悦的风险也要去对太子示好。
如今皇帝的惩罚下来,她反而安心了——这都是太子欠她的证据。
她知道,他们都觉得她做的是错的:父亲、母亲、绿袖,都曾委婉地告诉她,不必那么委屈自己——可她只是想要保住自己啊 ,她到底有什么错?
错的明明是他们。
离开之后,德妃不免和自己的贴身宫女感慨,贤妃真不愧这个“贤”字。
宫女忍不住说:“娘娘,您忘了惠妃、不,贺庶人了吗?当初谁不说她是贤良人,若非后来她身边的宫人站出来检举,谁能想到她又做过那等恶事呢?”
德妃摇摇头:“贺庶人的贤良在表面,实际上,你什么时候见她做过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让自己吃过亏?再看贤妃,自进宫以来便处处容让,谁求都应,这可是是后宫亲眼所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