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疾风不知
褚熙乖乖地说:“爹爹射中。爹爹做榜样。”
皇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后轻咳一声,谆谆善诱:“可是吵吵儿,你不是答应要帮爹爹分担辛劳吗?”
褚熙眼眸清澈:“爹爹喜欢。吵吵儿不喜欢。”又问,“吵吵儿不可以只做喜欢的事情吗?”
小小的孩子眼底有些真切的困惑,那是自小被皇帝养出的底气,天然拥有向一切不理解发问的权利。
皇帝反被他说服了,无奈地摇摇头,温柔道:“好,我们吵吵只做自己喜欢的事。”
年幼的太子弯起眼睛,笑容明亮。
接下来,他们的速度慢了下来,皇帝放过了那些较小的猎物,专心和孩子一起漫步。
忽地,皇帝敏锐地察觉到阴影里晃动的鹿角,升起了些许兴致。
他的第一箭,将鹿从角落里逼了出来,第二箭却忽地慢了下来,没有射出。
那是一只怀孕的母鹿。
它仿佛感知到了生死危机,水汪汪的眼睛凄凉地望着他们,退后几步后见皇帝没有动作,顿时明白了什么,飞快地拔起腿,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皇帝这才对太子解释:“冬狩百无禁忌,唯独不猎有孕之兽,此举有伤天和。”
想起刚刚那只母鹿鼓鼓的肚子,褚熙微微睁大了眼睛:“爹爹,她的肚子里是有小鹿吗?”
皇帝颔首。
“我也是这样出生的吗?”
“是啊。”
褚熙还有些呆呆的:“哦。”
过了一会儿又冒出一句,“那我娘好辛苦。”
皇帝一梗,忍不住转头,将太子的所有神情收入眼底。
太子像只是随口感慨,可正因为知道他口中的“娘”指的是另一个人,皇帝还是有些无法忍受,忍了半晌,才尽量温和地纠正他:“熙儿,你该叫‘母后’或者‘皇后’。喊‘娘’未免太不庄重了。”
褚熙茫然了一瞬,恍然大悟地点头:“对哦,皇后是我娘。”
没想到他早就忘了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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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始十年的朝宴,因皇帝与太子拖了好些时日才回宫,比以往开始得都要更晚一些。
朝宴过后,皇帝终于确定了太子伴读的人选。
这个人不能比太子小,但也不能大太多;不能心机深,但也不能家世差;要有才华,方便以后辅佐太子,但也不能太有野心;最好还是能承继家业的嫡长子,日后天然站在太子这边……
按这个标准筛了半年,至今才有了两个勉强符合的人选:一是工部尚书上官林的幼子上官明,比太子大半岁,除了不是嫡长子,其他都没有毛病;二是大理卿钟乐的嫡长子钟姚,刚过了七岁的生辰,据说为人沉稳少言,对上恭孝,对下友爱,十分谦让——除了生母早逝外,同样没有其他毛病。
看着这两个名字,皇帝点点头:“明日太子去东宫玩耍,召他们入宫一并陪着,太子喜欢哪个,就选哪一个。”
“是。”李捷应声前去安排。
次日,褚熙就在东宫门口见到了两个陌生的身影。
他们行礼,起身,名叫上官林的男孩主动上前和太子搭话,举止落落大方,并不显得谄媚;钟姚落后一步,安静地走在后面,朝高翎轻轻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上官林和太子说话很有分寸,并不胡乱打听,而是在说自己的事情,目前的学业、常做的游戏,一旦察觉到太子不感兴趣,自然而然就换了话题。
期间也没有忽视钟姚和高翎,只靠上官林一个人,就让四人间显得十分热闹,更难得的是他的善谈并不令人厌恶,只觉活泼爽朗。
“殿下,您……”
“殿下,我听说……”
在上官林的衬托下,褚熙显得无比沉稳,只偶尔严肃地点点头,但了解他的都知道,他可能根本没有听进去多少——话太密,就容易被他自动滤过。
一路来到主殿中,宫人们端上茶点,管事女官则早已准备好了东宫的图纸。
褚熙这次来东宫,是因为他对积木的兴趣开始蔓延到真正的建筑,皇帝见状,便想到了东宫,那里是褚熙自己的地盘,想修什么建什么,都可以拿来练手。
他把这当成太子的新玩具,并不觉得有什么,就算都拆过了,也不过再建罢了。
可褚熙的态度很认真,在图纸上看了又看,最终只圈出了两个需要拆掉的地方,又在新铺上的纸上写写画画,留下自己的想法。
万福偷偷瞥了一眼——嗯,果然殿下的画不是凡人能看懂的。
东宫的图纸对太子来说可以是玩具,但对其他人来说却是绝密。在这点上,上官林和钟姚都懂得避讳,钟姚垂眸,规规矩矩地喝着茶,上官林也安静下来,半点不见浮躁。
如是过了半个时辰,褚熙画好了画,在万福的建议下,他们又转到院子里去玩蹴鞠。
这次,钟姚被分到了太子一队,上官林则和高翎一起。
钟姚始终低调,为太子做着辅助,上官林则把比赛打得趣味横生,最后甚至把太子都变得投入了,脸上露出红扑扑的笑容。
万福看到这里,便觉得这位上官公子稳了——在陛下那里,能让殿下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上官林大约也是这么认为的,因为钟姚表现得实在太过平庸。
蹴鞠结束后,大家坐在一起吃点心,为了加大自己的分量,上官林又主动开启了新话题,状似不经意般提及:“上次我去姑母家的别院,还见到了殿下的表弟呢——就是丰家那位小公子,他的小名居然叫‘猫儿’……殿下喜欢猫吗?”
室内微妙地沉寂了半瞬。
褚熙则好奇地重复:“表弟?”
他看起来毫无概念,而这,绝不是一位已经六岁的太子对自己的亲戚该有的认知……上官林脸色一滞,钟姚眉头微动。
万福在心里要把上官林恨死了,面上还要低声为太子解释:“是端贤皇后的妹妹,嫁到丰家后生有一子。”
褚熙短暂地想了想,有点没厘清其中的关系。
他很快就抛到一边。
爹爹说过,他们是父子,是天下最亲密的人,其他人都不重要……嗯,爹爹说的都是对的!
“太子最后选了谁?”
昏暗的阴影中,听完今日在东宫发生的一切之后,皇帝眼眸晦暗。
李捷垂着头,竭力语调平稳地回答:“殿下说都可以,他并没有特别喜欢的。”
皇帝阖上眼,半晌后才轻描淡写地开了口:“那就选钟家的那个孩子吧。侍奉太子的人,还是安静些好。”
第49章
生儿不满百,常怀千岁忧①。
皇帝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常怀忧虑的。
是那个丁点大的小东西握着他的手指微弱呼吸的时候吗?
还是他襁褓时一直不肯张口说话,无论什么办法都没用的时候?
亦或是是他生着病,小脸烧得通红,哭喊着叫爹爹的时候……
受先帝朝的影响,皇帝所见所感,让他从记事起就种下了一种观念:孩子天然就是由他们自己的生母负责的,只有亲娘才会无微不至,和自己的孩子是一个整体。其他别说养母,就连生身父亲,也只需要偶尔问一问,给予应有的规制待遇就足够。
如果没有母亲呢?那就自己去争去抢吧,若是争抢不到,也只能怪他们自己没有投个好胎。
所以后来,大皇子、大公主、二皇子、三皇子接连出生,皇帝都没有什么感觉。对他来说,他们先是下属臣子,之后才是可能的继承人。
也是在太子出生后,他才开始留意其他皇子们的成长情况,抱着一种微妙的心理,将他们暗暗和太子作比较。
在皇帝心里,他的吵吵儿当然千好万好,只恨世人庸俗,将一些所谓的学习进度当成评判神童的标准。
他不让太子离开太极宫,除了因为在先帝朝见多了莫名其妙去世的后妃和兄弟姐妹外,更因为不想让他陷入俗世的标准中遭人评判。
于是,一边筛选控制着太子能够接触的人,一边已经在考虑让诸皇子提前就藩的事宜。
这当然很麻烦,也打破了他原先的规划,但对皇帝来说,这种麻烦是有办法解决的,完全没有太子的喜怒哀乐重要。
如他所愿,太子一天天成长着,无忧无虑,懂事又聪明。
这么好的太子,他亲自生下的太子,即使养在身边、皇帝都要每天问一问他的情况才能放心的太子,在世人眼中,却属于另一个女人。
甚至在渐渐长大、耳濡目染中,太子自己也会认可她。
这根愈来愈深的刺扎在皇帝心里。
皇后知道什么?她知道为人父母的焦急、喜悦、骄傲和牵挂吗?
她又做过什么?她有像他一样,步步斟酌、小心呵护地养育一个孩子吗?
——她不过是个死人。
——可这个死人,偏偏占据了最重要的名分。
“李捷,你说,若是太子知道了皇后不是他的生母,会如何?”
幽幽的夜里,皇帝的嗓音听起来也幽幽的。
李捷先是茫然,随即便是悚然:以陛下对太子的宠爱,皇后不是,谁还配是?只有……
那个答案在他心里,却也只能永远存在心里。他小心翼翼地答道:“回陛下,奴婢以为,太子殿下眼中只有陛下,谁是生母或许并不重要。”
“你不懂。”皇帝喃喃一句,很快又说,“罢了。”
他自己都花了很久才接受的事情,何必强迫一个孩子接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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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褚熙八岁的时候,已经可以听懂并背诵四书中的道理了。没有人强迫他去背,他反而嘴里会突然冒出一句,学着薛太傅的样子摇头晃脑,像个小学究。
皇帝忍住笑意,听他在自己的询问中流利地复述这句话的意思,欣慰地“嗯”了一声,又从君王的角度重新给他讲了一遍,告诉他这就是为什么“尽信书不如无书”:“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立场,你和蔡韫身份不同,看到的东西也就不一样,若是全信了书里那套话,反而会被臣下掣肘。”
这句话褚熙又听得半懂不懂了,想了想,问:“爹爹,钟姚是全信了吗?”
前段时间,钟姚的弟弟逃学了,钟姚反而苦求之下替弟弟挨了打,休沐结束之后,褚熙看见了他胳膊上的伤痕,而他只说:“钟氏尊圣人之言,我既为长,自当存孝悌之心,全家族和睦。”
褚熙对他的话十分茫然,最后状似严肃地点点头,让人去找太医给他看伤。
皇帝自然也知道这件事,对他能想到这一层已颇觉惊喜,温声说:“‘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钟姚难道没有学过这句话吗?他是个谨慎的人,如果真的谨守圣人之言,就不会让你发现他的伤了。”
褚熙小脸上满是思考。
皇帝耐心地等着,最后听他慢吞吞说:“爹爹,可是钟姚表面上还是守的,对不对?”
皇帝笑了,再也忍不住亲了一下他的小脸:“我们吵吵儿真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