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疾风不知
皇帝莞尔,眼神中几分爱怜:“好了,我们吵吵儿可以说话了。想说什么?”
七皇子小嘴张开,又慢慢闭上。
过了会儿,他满脸无辜地说:“吵吵儿,忘记了……”
第30章
侍从禀报,新任雍州刺史莫长霆递来名帖的时候,沈时行正在书房里。
他外任的时候树敌很多,大多是世家;但也颇结交了一些志同道合的好友,得知他被免职,有几位立刻写信前来安慰。
沈时行心中温暖,这几日一直在写回信。
他先在信中谢过,写了些近况之后,又将自己推行新田策时总结的经验写了下来,说来无非八个字:“威逼、利诱、分化、联合”。世人似乎永远逃不过“名利”二字,为了它们,可以做尽从前不敢做的,牺牲从前不会牺牲的。
写到这里,想起父亲的叮嘱,他若有所悟。
——不知为何,父亲急了,贵妃也急了。
他们感觉到了威胁,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让贵妃坐上那个位置,让大皇子的身份更加无可置疑。
然而,陛下是个软硬不吃的人,能打动他的,唯有利益。
那么,想要交换贵妃的皇后之位,也唯有用利益——比如让他沈时行成为一把刀,去替陛下对付世家。
沈时行忽然明白了那天父亲眼神里的失望是因为什么,父亲堂而皇之的弹劾,或许也并不是想要让他急流勇退,而是以退为进,试探陛下的心意。
陛下答允了,于是父亲的打算就落了空。
沈时行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铺开纸,他挥毫写下“欲速则不达”五个字,想要送给父亲作为劝谏,又怕被认为是讥诮,反而不美。
恰好侍从递来名帖,沈时行看着上面的名字,微微出神。
禁宫作乱一案,有两位功臣不可不提——一位是平国公,另一位则是为拒叛军亲手杀死了弟弟的莫长云。后者因老母也死在叛乱之中,自陈罪孽深重,剿灭叛军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传他是回乡去为母弟守墓了,也有传他是在老母坟前自尽了。
如此忠孝两全,自然人人赞誉。可莫长云人都不见了,皇帝要嘉奖这种忠心该怎么办呢?就在这个时候,这个莫长霆不知被人从哪翻了出来,作为莫长云的弟弟平步青云,被陛下拜为雍州刺史,不久就要走马上任去了。
莫长霆称自己想要向沈时行这位前任刺史请教,用词谦逊客气。沈时行隐隐猜到他是皇帝准备的第二把刀,想了想,并不准备见他,因指了桌上的那幅字对侍从说:“我因罪免职,如今正在闭门思过,不便见客。将这幅字送给莫大人吧,他若是能从中悟到些什么,就是雍州百姓的福气了。”
名帖被退,莫长霆骑在马上,脸色已有几分阴沉。
再展开看见沈时行送的不知写的什么玩意儿的字,更是冷哼一声,随手扔给侍从。
“呸,待我去了雍州,什么名贵字画没有?”想起王氏被抄时那仿佛望不到尽头的珠玉珍宝,莫长霆心头火热,咧嘴一笑,遍布疤痕的半张脸越发狰狞,“走,咱们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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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近来宵衣旰食,十分辛苦,如今事情告一段落,又兼圣寿在即,也该好好休息,多去后宫诸姐妹那里走走。”
瑶华宫里,面对皇帝,贵妃如今越发端庄大度,体贴入微。
皇帝“唔”了一声,问道:“后宫近日可有什么事端么?”
“哪有什么事?不过是姐妹们和孩子们想念陛下罢了。说来,仪昭仪提议,圣寿时让孩子们向陛下献礼,彩衣娱亲也好,作画写诗也可。妾觉得甚好,就连贤妃听了,也说八皇子如今会背诗了,要让他背给父皇听呢。”贵妃笑意盈盈。
皇帝蹙眉,淡淡道:“不必了,就如往常一样办罢。尤其八皇子还小,届时人声混杂,更不必让他出来。”
“八皇子如今也两岁了……”不知从何时起,皇帝再没用过虚岁的说法,宫里自然也跟着用实岁。贵妃还想再劝,被皇帝看了一眼,转而应道,“是。那七皇子……”终是没忍住试探了一句。
皇帝的声音已有些冷了:“七皇子也还小。不满六岁的孩子都让待在自己宫里,他们的孝心,朕心里清楚就行。”
等皇帝走了,贵妃再也忍不住,将手边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我如今主理后宫,一个皇子,难道连问一句都不行吗!”
文心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她。
她能理解自家娘娘的心情。
当初都说七皇子在太极宫住不长,可一转眼三年多了,七皇子都到了记事的年纪,陛下依然没有为他寻找养母的意思,就这么毫不避讳地养在身边。
太极宫虽然管理极严,但贵妃身为实际上的后宫之主,依然能从蛛丝马迹中发现很多细节。比如尚寝局那些皇帝专门吩咐的为孩子做的玩具;比如尚衣局里每月用皇帝份例裁制的孩童衣裳;再比如,含英殿里专门被皇帝指去给七皇子上课的老师……为何偏偏给七皇子上课时,那蔡韫就被赐了官职?
种种特殊之处,不能不让人心生惶恐,贵妃看在眼里,更是心如油煎。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皇帝目前并没有怎么提拔七皇子的母族,如同将他们忘在脑后了一般。
文心用这一点安慰她:“陛下若真的有心……又怎么会任赵家人至今在朝上只有闲职呢?奴婢看,说不准传言是真的,七皇子因不足月而生,格外年幼体弱。陛下因此才多怜惜几分罢了。”
贵妃勉强露出笑容。
文心又道:“其实陛下的安排也好,六岁之上的皇子,只有咱们大皇子和二皇子、四皇子。二皇子一向平平,四皇子又性格骄纵、难当大任,届时一衬,自然显得咱们大皇子少年英才,又有那样的寿礼,还怕陛下不欢喜吗?”
提到寿礼,贵妃终于笑了,眼底露出骄傲之色:沈家的底蕴,自然不是其他宫妃可比的,哪怕是淑妃也不行。
“你说的也有道理,”贵妃道,忽地又哼笑一声,“只是有人怕是又要不高兴了呢!”
文心闻言,伸手比了个“六”,和贵妃一起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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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圣寿,皇帝收到了来自封地的兄弟们的贺礼与笺文。先帝子嗣很多,活下来的却少,如今他的亲兄弟不过三个,在他面前个个都乖得跟小鸡仔一样,笺文一封比一封写得诚挚卑微,贺礼也都很和他心意。
但敲打还是要敲打的,除了送来了百匹良马的陈王,另外两个兄弟都被皇帝用不咸不淡的语气“问候”了一番,让他们学习陈王,在封地上“不得恣睢欺民”,否则“言官风闻”,“朕亦无可念及宗亲兄弟之情”。
写到“兄弟”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笔突然一顿,慢了一拍,在纸上带出一道污痕。
纸张作废,他搁下笔,转头去看旁边的小案。
七皇子正在画画,偌大的纸上画满了大大小小的墨点,皇帝只能隐约看出有一个是鸟的模样。
看着看着,“爹爹?”七皇子抬起明亮的眼睛望向他,笑容无忧无虑。
皇帝露出微笑,又慢慢收敛了。一股莫名的情绪爬上心间,让他第一次这样问道:“吵吵儿,功课做完了吗?”
七皇子小脸上满是茫然。
李捷忙将七皇子方才写的几张“功课”找出来奉给皇帝。
偌大的纸张,每张却只有两三个字,不成体系地写着“凤凤”、“绿竹子”、“小草”,看得皇帝眉心一跳:“这就是蔡韫布置的功课?”
李捷赔笑:“这……殿下还小,蔡先生大约也是不想殿下劳累太过。”
皇帝沉沉吐出一口气,朝七皇子伸出手,把他抱到自己怀里。
然后他沉思一瞬,大笔一挥,在纸上写下出自《孟子·梁惠王上》的一段话:“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故民之从之也轻。”
七皇子看看那些复杂的字,又看看自己一脸严肃的父亲,稚声稚气地提议:“爹爹,玩?”
“今天不玩,”皇帝摸摸他的头,“爹爹教你读这段话。这是爹爹平时常常用来提醒自己的,吵吵儿也要记在心里,好不好?”
七皇子看看字,再看看爹,把头埋在皇帝肩膀上,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皇帝把他正过来,坚持地一句一句教下去。
七皇子越发坐不住了,挣扎着要从皇帝怀里离开。
皇帝声音停了,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问:“怎么了?”
“不懂,不要听。”七皇子控诉般地望着父亲。
“哪里不懂?告诉爹爹。”皇帝的嗓音很温柔,却并没有像以前一样纵容,“爹爹教给你。”
七皇子只是摇头。
一时僵在那里,李捷适时来劝:“陛下,该用午膳了。殿下年纪小,可不能饿着了。”
皇帝便叹了一口气,亲自抱着七皇子去了侧间用膳。
等到晚上,七皇子主动拿起故事书递给父亲。皇帝接过,却并没有打开,而是继续中午的教学。
他一句一句地念,七皇子眼里的抗拒却越来越深。
“吵吵儿,跟爹爹念。”皇帝哄道。
七皇子望着他,抿着小嘴,不肯说话。
如是几番,皇帝心里的烦躁再也抑制不住,压低了声音呵斥:“吵吵儿!听话!”
脱口而出的话语,让皇帝自己也怔了一下。
他僵着声音,没有去看怀里的孩子,而是把之前教的那句又重复了一遍。
“恒心……恒产……呜。”七皇子念得断断续续,和父亲情不自禁看来的目光一对上,委屈的眼睛里立刻滚出豆大的泪珠。
“‘若民,则无恒产’,”被七皇子怯怯地看着,皇帝剩下半句再也念不下去了,伸手给他擦了擦眼泪,声音很轻,“爹爹都是为了你好……”
皇帝一哄,七皇子的眼泪越发控制不住。
“爹爹、骗、吵吵儿——”他呜咽着控诉,“坏、坏爹爹!”
到最后哭累了,才终于抽抽泣泣地睡着了。
皇帝凝视着他带泪的睡脸,只觉心烦意乱,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皇帝不知为何有些忐忑。
昨晚的泪眼、抗拒、控诉,在他心头不停翻涌,以至于他迈进内殿的脚步都比往日更慢些。
睡眼惺忪的七皇子被宫人服侍着穿上外衣,一眼看见父亲,立刻仰起脸,很高兴地伸出手:“爹爹!”
手伸出来,他才像想起什么似的,眼神里慢慢透出几分拘谨。
皇帝心头一震,不再犹豫,几步上前将他一把抱起,如往常一般轻轻地抛起又接住,终于逗得他咯咯笑出了声。皇帝也笑了,亲亲他的小脸,温声说:“今天爹爹和你一起去上课。”
“嗯!”简单的玩闹之后,七皇子像是一下子把昨天的一切都忘记了,小脸上是一如从前般的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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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一起,其实皇帝还要更早到一些。
他对蔡韫毫不客气地提出要求:“蔡卿教了一个月,进度未免太慢了些。从今日起,不用再教《千字文》了,从《孟子》开始。”
蔡韫一怔,沉吟了会儿后,正色一揖,道:“既然如此,请陛下赐我两样东西。”
“什么?”
“请陛下赐臣戒尺一把,再赐臣教导皇子无罪。”蔡韫道。
听懂后的一瞬间,皇帝勃然大怒:“放肆!你敢冒犯皇子?!”
蔡韫脸上不见畏色,只道:“陛下若不愿,请恕臣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