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疾风不知
京都,宫城,宣政殿里,更漏静静地响着。
莫长霆已经离开了,皇帝仍坐在案前,深入地思索着接下来的安排。
他知道,天亮以后,一定会有很多求情的人,也会有很多劝谏的人。他们会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世家若亡,则无人可为官矣!难道皇帝要靠寒门那寥寥无几的学子们治国吗?
科举选士必须形成常例,寒门官员这些年虽然培养了一批,但还是太少了。也因此,世族里,一部分必须倒,还有一部分只能先剥一层皮,再暂时宽恕。制衡、制衡,可以先让沈时行回来……唔,等那几个领头的世家倒了,自己手里就有钱有地有粮了,今明两年边境的军需应当不用再发愁……哼,世家误国,他们的东西,本来就都该是朕的!
“陛下,”李捷前来禀报,“昭平侯不肯休息,如今正披甲守在宫门前,说要为陛下守夜呢!”
皇帝一怔,道:“你可劝了?”
“奴婢劝了,昭平侯不肯听,”李捷一时竟然也有些感动,“奴婢不好拂昭平侯一腔赤忱忠心,只能让人多送了些东西过去。”
皇帝不置可否,淡淡道:“忠不忠,要看他在赵郡留下了什么人。若是放走了王氏一条血脉,再忠也有私心。”
李捷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出声。
皇帝想了想,还是道:“你让人给昭平侯送去朕旧日的披风,叮嘱他夜寒风大,若倦了,随时去休息就是。”
这是惯常施恩的手段,李捷当即应了。至于皇帝后半段话,他更清楚,就算昭平侯三天没睡觉了,也是一定要站到底的,否则前面那些忠心不就白费了吗?
正要下去,忽然隐隐约约听见后面一阵乱糟糟的声音。
皇帝刚皱起眉,李捷已亲自去查探了,复又急匆匆地回来禀报道:“陛下,七殿下他……”
话音未落,皇帝已倏然起身。
“爹爹——我要爹爹——”委屈的哭闹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响亮,宫人们用尽各种办法,也没能让七皇子安静下来。
可这种时候,谁也不敢冒着风险让七皇子离开殿内,一个个已是汗流浃背,还要想方设法地拦着七皇子自己往外走。
“殿下、殿下,看这是什么?奴婢给您讲故事,讲您最爱听的故事,好不好?”万福举起七皇子最爱的故事书,大声说道。
由蔡韫蔡先生亲自编纂的故事集,可是一举治好了七皇子看见书就头疼的毛病,如今每天都要拉着皇帝念上好久才肯睡觉。
谁知这次,七皇子出乎意料地倔强,只是看了一眼,就又扭过了头,跌跌撞撞地要往外冲。两名宫人忙蹲下身伸长手,在门口拉出一条防线。
七皇子小脸涨得通红,一边抽泣着喊“爹爹”,一边努力去掰宫人的手。旁边的人不敢帮忙,只能跪在一旁苦劝,反而显得七皇子小小一个,孤零零在和所有人抗争,可怜极了。
皇帝大步走来,神情沉沉,李捷喝道:“陛下回来了,还不退下!”
“爹爹!”门内,宫人们跪了一地,七皇子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伸出手,被皇帝一把抱起。
“怎么忽然醒了?”皇帝一边抱着小皇子往内室走去,一边轻声哄道,“是不是做噩梦了?还是饿了?爹爹让人端安神汤给你喝好不好?喝了汤,再吃半块点心,爹爹给你讲故事。”
七皇子抽抽噎噎:“爹爹……不见了……”
“是爹爹不好,”皇帝语气更轻了,也更温柔,“让吵吵儿找不到爹爹了,是不是?以后不会了。”
说着想起什么,又摸了摸七皇子的额头。温度虽如常,但皇帝还是有些不放心,遂吩咐道:“叫王世保来。”
七皇子微微睁大眼睛,小小的手拉住皇帝的,急道:“吵吵儿……不喝药!”
“嗯,不喝药,我们只喝安神汤。”被热热的小手一拉,皇帝总疑心温度不对,转头示意时更坚决了,“去!”
王世保今日不当值,但没人会不识趣地在这个时候提醒皇帝,当即就有人应声而去。
等皇帝给七皇子擦干净小脸,看着他吃了半块点心,又给他念了一个完整的故事,王院判才匆匆赶到,在皇帝紧迫的目光下给已经重新进入梦乡、看起来十分健康的七皇子诊脉。
“回陛下,七皇子脉象康健——”王院判道,听见皇帝狐疑的声音,又转了话头,“但若陛下不放心,臣为殿下针灸一番,清神除秽,必能使殿下一夜安枕。”
第28章
翌日果然有雨。
雨势上午还不大,淅淅沥沥地落在太极宫门前的空地上,和上面无人清扫的残血混合在一起,稀释着,流动着。朝臣们一步步迈上台阶的时候,血水就也自台阶上汩汩向下流去。
今日上朝,人人都格外静默,也格外躁动。
高相率先出列,慰问皇帝:“臣听闻昨日竟有叛军作乱,一路闯进太极宫门前,幸而大哲先祖庇佑,陛下得以平安无事。敢问陛下,叛党余孽如今何在?当时巡防的禁军又何在?此事请陛下定要慎之重之,不可轻忽啊!”
皇帝不动声色地俯瞰群臣,将他们的神情一一收入眼底。他又看向高相,知道这老头说了一堆废话,重点在于“慎重”二字。
大哲九州七十六郡,大大小小世家林立,又何止上百!这些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盘踞数代的世族,和从前因白氏之乱被牵连的那些根基都在帝都的小家族完全不同。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真激起大部分世族的不安敌对之心,天下之乱,近在眼前!
皇帝手中有兵没错,但他的兵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每天都需要粮草喂养。何况,他自己也并不想要一个稀烂的大哲。
“昨日太后领兵作乱,”皇帝猛地起身,旒珠晃动,显示出这位陛下并不平静的心情,“幸得忠臣救驾,才将乱军剿灭,太后亦自戕而亡。早朝前,朕已祭过太庙,如今正告天下,朕已决意,废除白氏女太后尊位!”
白氏早已无人,这次作乱又是板上钉钉无可辩驳,群臣们互相使着眼色,有些人心中甚至颇有暗喜:若是能把罪愆全推到太后、不,白氏女身上,岂不两全其美?
“陛下英明!”群臣称颂,无人反对。
皇帝等他们略微放松之后,才继续“沉痛”:“白氏女领兵,兵从何来?众卿可知,昨夜乱军俘虏数十,其中有一人,自称赵郡王氏王襄。赵郡王氏,子弟历来为我大哲肱骨,难道是朕德行有失,才令他们犯下如此悖逆之行吗?”
群臣哑然。有人当即出列,道:“回陛下,悖逆之徒,言行不足为上听。陛下煌煌天恩,御极以来,天下臣民无不感念陛下恩德。若果有王氏参与,臣请陛下即可下令,将王氏族人押送京都,明正典刑,以正视听!”
皇帝感动道:“如此,便依卿所言。”
有人欲要劝谏,脚还没迈出来,又听皇帝叹道:“若只有王氏,朕也不至于惶恐至此。众卿可知这是什么?”
李捷依言碰出一个托盘,只见上面静静躺着一封血书!
于是此人的脚又默默收了回去,听皇帝冷冷道:“此物乃是宫人为白氏女收敛时发现的贴身之物,这么大一片绸,上面可都是叛党的签名!赵郡白氏,不过其中一个而已!”
“陛下,此物当不得真啊!”有人当即呼道。
“是啊,这都是白氏女为了祸乱天下想出的奸计!”
“请陛下明断啊!”
面对这么多一致的声音,皇帝似笑非笑道:“朕倒是想明断,奈何此物上的文字为血所污,晕染过甚,早已分辨不清了。如何,有哪位爱卿愿意为朕分忧,辨明上面都写了什么?”
话音一落,皇帝得到了一群哑巴。
群臣们再次松了一口气,有人从忧转喜,刚想发言,却见皇帝又慢悠悠地坐回了御座上,“不过。”
静了几瞬。心又提了起来。
所有人无声地望着皇帝的方向,看他拊掌笑道:“今晨有人在永宁寺放了一把火,把白氏女所居的厢房烧了个干干净净。然而大哲列祖列宗庇佑,有人已提前为朕寻到了一样东西——正是白氏女另行拓印的血书副本!”
笑不过几声,很快变为怒火:“若非如此,朕还不知道雍州有那么多人因田策一事对朕如此记恨!”
这,皇帝到底是想不想追究?怎么又扯到了田策上?很多人已经被皇帝几番反转的话语弄晕了。
忽然,沈尚书出列道:“陛下,臣有事奏!”
皇帝一顿,微微挑眉:“奏来。”
只见沈尚书一脸肃穆,说的却不是乱党之事:“臣要弹劾雍州刺史沈时行!沈时行受陛下宠信,于雍州日益骄横,以致专权自恣、地方怨怼,且才具不足,身在赵郡而无法察觉王氏异动,以致酿成昨日之祸。臣请陛下罢黜沈时行雍州刺史之职,令人将他押回京都,再行审理。”
群臣难以抑制地小声议论起来。
皇帝盯着沈尚书看了一会儿,终是道:“既如此,就令沈时行暂且免职回京,孰是孰非,都等他回来再说吧!朕也想听听他对雍州这些世家的看法。”
到最后,皇帝也没有公布血书上到底有哪些名字。
他不公布,群臣们想好的借口自然也用不了了。那些在上面签了名的雍州世家们本来还比较从容,因他们没有像王氏一样傻乎乎派了自家子弟去亲自参与,提供的兵器甲胄上也没有自家的徽纹暗记。皇帝若问,他们推说是太后胡乱写的又怎样?那女人若是成心要诬陷他们,把大哲所有世家家主的名字都写上去,皇帝难道还要去和所有世家一一对质吗?
这当然是无赖的态度,但最重要的还是实力。皇帝得罪不起所有世家,哪怕只是雍州一州之地,都必须慎重。
皇帝当然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手上握着血书,却不说,于是世家也就不能辩驳,只能等待。越是等待,就越是惶惶;越是惶惶,就越是担心沦为下一个王氏。
到最后,他们甚至彼此猜疑起来,各自紧盯,深怕有人拿出证据,去向皇帝告密。
雨落了,雨又停;阴天、晴天、又是雨天,宫里的人就这么数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皇帝却比平常更忙碌了许多倍。
布局多年,终于等到正式向世家动手的这一天,他需要更谨慎、更仔细,要慢慢蚕食,又不能惊动这座庞然大物。
也因此,他陪伴孩子的时间就少了很多。担心七皇子不适应,他令尚寝局赶制了许多新玩意儿,又固定在朝后将一部分奏疏留在和安殿里看。
每到这时,皇帝在大的案上看奏疏,七皇子就在小的案上写昨日的功课。
七皇子的手还不稳,心也不定,笔拿着拿着就开始乱涂乱画起来,一会儿画一只小鸟,一会儿画一颗小草,画的最多的还是自己和爹爹,旁边再画很多很多的故事书。
他稚嫩的笔触有时候让人完全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可皇帝有时候抽空看一眼,看着看着就笑了,再看奏疏时,已没有方才那么厌烦。
“爹爹,”七皇子画累了,把笔丢在案上,忽然问道,“先生说,人都是爹娘生的。吵吵儿,也是吗?吵吵儿的,娘,在哪里呢?”
皇帝手上批复的动作一顿,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怒气,又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侍奉在侧的李捷本来不觉得七皇子的问题有哪里不对,七皇子的娘,那不就是端贤皇后嘛!前朝后宫,除了七皇子自己,还有谁不知道吗?
但见皇帝不语,他隐约察觉到了皇帝的不悦,在汗流浃背的同时立刻转为在心里批判蔡韫:这蔡先生,陛下不过几天没有去含英殿,都在瞎教七殿下些什么呢!
七皇子什么也感觉不到一般,见皇帝不说话,他主动地扑上去催促:“爹爹?”
皇帝看着他期待的眼神,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道:“你母亲……已经不在了。我们以后不提这件事,别让爹爹伤心,好不好?”
七皇子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情,抬起小手小心摸了摸皇帝的脸:“爹爹,伤心,没有哭?”
皇帝握住他的手,叹气说:“爹爹可不像吵吵儿,是个小哭包。爹爹一伤心,就吃不下饭了。”
“小哭包”鼓起了脸。
等到晚些时候用午膳时,他很认真地盯着皇帝吃饭的样子瞧,最后干脆站起来,捧起自己的碗走到皇帝身边,把自己碗里的饭全倒在了皇帝的碗里。
“爹爹吃饭,不伤心。”小皇子一脸严肃地说。
碗里的饭菜乱七八糟,皇帝的眼神却很柔和,脸上也没忍住露出了笑容。
李捷夸张地赞叹道:“哎呦我们小殿下,可真是个顶顶孝顺的好孩子!”
用过午膳,很快到了七皇子的午睡时间。
他睡得很香,小手松松地攥成拳头放在脸侧,把之前的问题早抛在了脑后。
皇帝为他拉上被子,转头看了李捷一眼。
李捷会意,从殿中退下。
——他要去“提醒”蔡韫,以后不能再对七皇子说这些事情。
这事不难,最令人为难的反而是皇帝的心思:皇帝既不可能告诉七皇子自己才是生他的人,又不愿看他认端贤皇后为母,对她生出依恋怀念之心。
李捷默默擦了一把汗。
难办啊,现在七皇子年纪小还好说,以后他长大了、出门了,陛下难道还能拦着他不去知晓端贤皇后吗?
只盼着陛下自己能早日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