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疾风不知
七皇子眼睛亮亮,主动点头。
一到时间,嘴里还含着点心的七皇子不再像从前那样赖在父亲怀里,主动拧着身体要下地。
等到下课时,他更是对蔡韫收起来的月亮积木念念不忘。
蔡韫见状,继续和他约定:“明日殿下若是写十遍‘辰宿列张’带来,我们就继续玩儿这个,好不好?”
七皇子立刻点头。
“爹爹,写字!”
一回到和安殿,他当即嚷嚷。
皇帝一边命人去拿来笔墨纸砚,一边好笑地看着他:“我们吵吵儿这么听先生的话呀?”
七皇子露出大大的笑容:“拼,月亮,星星,北斗七星!”
“我们吵吵儿都知道北斗七星啦?”皇帝露出赞叹的神情,看得小皇子更是眉眼弯弯,用力地“嗯”了一声。
不多时,李捷端来小皇子专门的文房用具,又冲皇帝悄悄点头,表示事情已经办好。
皇帝让他退下,亲自坐在边上帮忙磨墨,看他小小的手捏着笔,小脸认真地在纸上写出一横,心里忽然有了些异样的感动与骄傲。
那个刚出生就不停哭泣的孩子,快周岁了还不会说话的孩子,生病时脆弱地喊“爹爹”的孩子,如今已健健康康地长到可以读书习字的年纪了。
以后的他会是什么样子呢?无论如何,都一定会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
“……吵吵儿,这两个字写错了。”皇帝道。
次日,皇帝起得比平日更早。
七皇子仍沉沉地睡着,脸蛋红扑扑的,神情恬静安然,看着便叫人想要微笑。
想起他昨晚连睡前也在念叨那个玩具,皇帝洗漱完毕,目光看向李捷。
李捷请他到外室的桌案前,掀起上面的红布,露出一座和昨日一模一样的“月亮积木”。
“尚寝局听了奴婢的描述后,派了二十个师傅连夜赶出来的,您瞧,是不是和蔡先生那座一模一样?”
何止一模一样,这一座比蔡韫那个还要更精细十倍,用的木材也是最好的,触手温润,拼接时流畅又不易松动。
皇帝亲自上手试了试,不由满意地点头:“赏!”
七皇子晚晚地起床,一睁眼就在榻边看见了一座和昨日一模一样的积木玩具。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对含笑望来的父亲不解地歪了歪头:“月亮?”
等亲手碰了碰这座积木,发现自己不是在做梦之后,他高兴地对父亲说:“月亮!”
“嗯,月亮现在是你的了。”皇帝温和地说。
七皇子对自己的积木月亮爱不释手,并且在下午时毫不犹豫地选择把它带到了含英殿上。
蔡韫准时来到课堂,和从窗户里探出头的高翎正正好对视上了。他正要露出微笑,却见后者一副不敢看他的模样,刷地一下就缩了回去。
蔡韫心中浮起一丝奇怪:这可不像高翎尊师重道的性格。
等迈步进了含英殿,还没向依然坐在上首的皇帝行礼,他一眼就看见,在七皇子的桌案上,正零零碎碎摆着拆开的积木,最边上还剩一大半没拆的部分,和他手里的一模一样。
蔡韫:“……”
第26章 (主剧情)
这一日是八月初六,距高茂领兵离京已有十日。
永宁寺里一如往昔的宁静,厢房中,杜姑姑正服侍太后穿上铁甲。
甲片沉重,杜姑姑劝道:“娘娘何等金贵的人,坐镇后方就是,何必穿它?再不行,还有软甲呢。”
太后轻轻抚摸甲片,眼中露出怀念之意:“每一个白氏的孩子,父亲都会令人为他们造一套甲。我的那套是十岁造的,长大了,就穿不了了。这套是我那侄女儿的,她比我强,还能有第二套甲,能穿着它驰骋战场。”
甲片上留下了诸多刀剑刻痕,边缘处还有无论怎么洗都去除不掉的暗沉色泽。
太后凝视着那点暗痕,仿佛能看见年轻女孩儿的血溅落四方的场景。她的眼睛闪过沉痛与恨意,又慢慢归于平静。
甲穿好了,她从后门来到另一处厢房。
推开门,扑鼻而来的香灰味。
供炉上首供奉的不是神佛,而是一个个林立的牌位。
太后点燃一炷香,虔诚低语:“父亲、兄长,白霜要上战场了。白家人的第一次征战,总是会赢的,对吗?你们放心,白家人的血脉还没有死完。我见到朔儿了,他的脸毁了,可人还活着,还能领兵。我会和他一起为你们报仇的。褚元度残害忠良,污你们谋逆之罪,诛了白氏全族。他做出这样人神共愤的事情,迟早有一日会大白于天下。诸位,我会回来接你们回家的。”
上完这炷香,她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在门口被等候已久的杜姑姑轻轻扶住。
太后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褚元度上次派来的那些人,可还安分吗?”
杜姑姑道:“那些人里,侍人们大多是咱们宫里的老人了,有些可以信任,有些难免生疏了,我怕节外生枝,只让他们统统在外院做事;至于那些言官,据说是得罪了皇帝才被放来的,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他们每日里唉声叹气的,不是做些酸词,就是在佛祖前烧香祷告,看着比庙里的和尚还虔诚呢。倒不成什么气候。”
“还有呢?”
杜姑姑踌躇道:“至于那太医,奴婢也看不清什么路数。此人为人懒散,医术嘛,说他是太医其实都抬举了,刚来没多久,他就医死了一头牛两只鸡。前段时间有个小沙弥不信邪,去找他开药,本来只是腹泻,吃了他的药后,半夜就被抬下山去另找郎中,听说再晚点人都没了。”
总不能皇帝派他来,是指望他给太后开药把太后治死吧?他爹可是皇帝亲自任命的太医院院判兼安平伯王智王世保,这样一个人,就算真是再世神医,太后也不敢用。
“他就没什么特殊的动静?”太后挑眉,忽又摆摆手,“罢了,无论有没有,他既然是褚元度的人,又医术平平,我们临走前,你派人下点毒,了结了他。”
死人总作不出妖来。
“好甜的紫米粥,谢太后娘娘赏赐。”
王望中一口喝了大半碗,咂了咂嘴,神情享受。在这破地方,白水都能喝出甜味来——吃块糖都成了奢侈!
前来送粥的宫人看了眼浅浅的碗底,笑道:“那我先走了,王大人慢慢喝。”
王望中掏了掏袖口,只掏出一个空空的破钱囊,不由尴尬一笑。宫人不以为意,抿嘴一笑后,几步就走远了。
瞧着她不见了身影,王望中这才扑到恭桶边,使劲儿扣了扣嗓子眼,将刚才喝下去的粥“哇哇”全吐了出来。
他在那里气喘吁吁,恨不得连胃都一并呕出来洗洗,内室突然窜出来一个小沙弥,帮他猛地拍了几下背:“王太医,你没事吧?”
王望中被他一番痛击,好悬连话都要说不出来了。缓了一会儿后,艰难地伸手指了指柜子上的茶壶:“壶里的汤……给我倒一碗来。”
小沙弥听话地去了,倒出来一闻,是碗浓浓的绿豆汤。王望中喝了这碗汤,整个人才算活下来了,深深吐出一口气:“太后这个老妖婆,下这么毒的毒,是成心想毒死我啊!”
小沙弥奇道:“她要不想你死,给你下毒干嘛?”
王望中白他一眼:“就不能给我下点蒙汗药让我睡几天?上头好生之德,这还是在庙里呢!哼,佛祖也不能放过她!”
小沙弥安静地听他又骂了几句,这才发问:“王太医,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怎么,你一个小和尚,这么急着去偷鸡摸狗?”王望中颤颤伸出手,被小沙弥一把扶起来,“还有,不要叫我王太医,我可不是什么太医,我爹才是。”
小沙弥精明道:“我们不是为皇帝做事嘛?你可是皇帝的使者。等我们做成了,我师傅就能当庙里的主持了,你就让皇帝封你当太医呗。”
王望中又翻了个白眼。
还当太医呢,他爹当了这个太医,差点没把儿子坑死,那个什么安平伯的爵位,更是悬在他心头的利剑——刚听到自己爹被封爵的时候,他几乎要相信自己爹把上至祖宗十八代下至后世九代孙的全家一起发卖了。后来得知皇帝让他王望中去太后那儿服侍、自己更是被单独召见了一次,才知道自己爹是把他王望中一个人卖了。
反正,他爹说的任何解释,王望中都不信。他只信自己咬牙在这里拼出来的功劳——等把皇帝要的东西找到了,别说一个只有他爹能享的安平伯的虚衔,就算皇帝赐他往下三代都能承袭,他王望中也受之无愧!
黄昏时分,王望中被小沙弥背着,翻进了太后的院子里。
如他所料,这里从外面看着一切如常,内院则除了两个正在打哈欠的宫人外空无一人。
小沙弥从后面把她们一举打晕了,王望中调侃道:“我说的没错吧?下午那些马车里就是太后她们。青天白日的她们就能下山,你这次就算没立功,你们主持也干不长了。”要说这里面没勾结,谁信?
小沙弥站在那里,若有所思。
王望中忙道:“当然,你若是找不到东西,你师傅的位置还是不稳当的。快,别耽误时间了,我去太后的厢房,你去其他地方找!”
王望中自小和京都的纨绔们混在一起,偷鸡摸狗的事干多了,经验十分丰富。绕是如此,他还是花了大半个时辰,把厢房里所有地方都摸透了,才在床底一块地砖下找到一封拓印的血书。
打开血书,看着上面一个个来自高门望族的名字,他的心剧烈跳动起来,知道这就是皇帝要的东西了。有了这些,皇帝就能光明正大地举起屠刀,不会有人知晓,这里面还有他王望中出的一分力。
“阿弥陀佛,千万别让人知道。”嘀咕一声,他把血书于身上藏好,有些奇怪许久没有动静的小沙弥。
“慧空,你干什么呢?”
王望中最后在厨房里找到了跪在地上使劲儿掏着什么东西的小沙弥,“怎么,你发现厨子藏在这里的宝贝了?难道是太后真是用金锅做饭的,这里面都是她那金子做的厨具?”
打趣归打趣,他的神情有些严肃起来。这里明显是一个机关,只是被小沙弥一力破万法,又有些巧合地发现了这么一个能伸手进去的小洞。真正的入口,他环顾一圈,也没有头绪。
最终,小沙弥猛地一扯,伴随着铁链叮当的声音,一个头上还系着断掉的小半截锁链的铁匣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匣子还很新,上面上了锁,小沙弥一鼓作气,从案上拿来菜刀,几下就把锁砍翻了,叮当掉在地上。
“王太医,你看是这个吗?”小沙弥擦一把汗,把匣子递给王望中。
王望中沉默地望着他,伸手给他比了个服。
他敬畏地接过盒子打开,里面居然又是一封血书!依然是拓印的。
有必要拓这么多吗?如果说拓一份藏在厢房里是存心让人找到的话,再拓一份藏在这里又是为什么?闲着没事干?
王望中有些狐疑,一把把血书打开,目光落在上面的字上,只觉呼吸一窒。
这竟然是由靖国公白雍的次子白铮亲笔写就的遗言!上面详细写了他与父亲接皇帝旨意秘密往怀城剿匪,“匪徒”却突然成了正规官兵,他们被污为谋逆、四面楚歌、只能战至最后百人的经过。字字悲愤,句句啼血,这封血书要是流传出去,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白氏为大哲百年将门,若非靖国公的举兵谋反为世人亲眼所见,皇帝想要处死他们并没有那么容易。绕是如此,都有很多人暗暗感到不合情理:不过是被弹劾罢了,再大的罪名,也不过是罢官免爵,有白氏那么大一块招牌在,有太后在,何至于要走到谋反的地步呢?皇帝可还没跟你们白氏女生下孩子呢!
王望中顺着信想,越想越真,越觉得毛骨悚然。是啊,靖国公之子下狱之后,没几天靖国公就“反了”,短短时间,真的够他收到信吗?还是他那时在“剿匪”的路上?至于弹劾,哪家将门没有被弹劾过几次?贪污占田,是连太祖也只会付之一笑的罪名!
“王太医,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上面写了什么?”小沙弥疑惑的声音唤醒了他。
王望中一个激灵,眼神重归清明之后,立刻一把将这封血书扔进了灶台下,又支柴点火,亲眼看着它被燃烧殆尽。
“今天你在这里什么也没有找到,知道吗?”王望中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一字一句道,“等我离开之后,你要把这里的痕迹全都抹掉,谁也不能告诉。你师傅也不能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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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统领莫长云静静地坐在黑暗里,闭着眼。
不记得从哪时起,他开始厌恶烛火。宁愿诸事不便,也不愿点起灯台。
“莫统领。”一个嘶哑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莫长云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再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朝来人望去。
那人很耐心地等着。奇怪的是,他手里虽然提着灯笼,却没有点亮,只有脸上那个严严实实的面具反射出一点寒光。
莫长云悄然松了一口气,指了指桌上,简洁道:“号令禁军的虎符就在那里。”
来人察觉他的意思,问:“莫将军不和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