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从河间王宫中传出的流言,这次不甘不愿的改名,让一向好脾气的河间王都恼怒了多日。
郭冲却很乐于听到这样的反应。
随后,他又用自己积存的钱财,买通了一位曾在河间王府就职的仆役,从他口中打听了一番“刘稷”的消息。依照这位仆役所说,少年时期的刘稷,与京中那位,简直没有半点相似。
这又印证了他的有些猜测。
他知道,拜访河间王的时候,到了。
……
“你就是送来这张布帛的人?”
河间王刘照冷笑了一声,将那张满是污秽的布帛,丢到了被押解着的年轻人面前,“你倒真有些本事,竟能浑水摸鱼,将布帛塞到宫中采买的鱼腹之中。”
剖出这张字条的厨工骇了一跳,哪敢惊动其他人,连忙将其送到了刘照的面前。
郭冲低头,就看到了布帛上因是绣线“落笔”,于是并未因曾入鱼腹而模糊的字。
四个字。
“刘稷是假。”
“说话啊!送这布帛好有本事,怎么到了本王面前,又一字不发了!”刘照眸光锐利地瞪向了郭冲。
算算年纪,他也只比刘稷所用的身体大上两岁,甚至看起来还比刘稷显小一些,此刻身着常服,更少了几分威严。
不仅如此,守在此地的侍从仅有两名,其余的,都已先被刘照挥退了出去,更让此地不像王宫审讯之处,而像是个寻常宅院。
宅院之中,就是个气急败坏的小少爷。
郭冲虽没开口,抬起头来时,露出的却是一抹笑容。
刘照愈发恼怒:“你笑什么!”
郭冲终于说道:“我笑您不知重礼到来,却还将我当成了个恶客。”
刘照一脚就踹上了他的肩膀,直将这游侠踹倒在了地上,“少在这里故弄玄虚,我还缺你一份重礼不成。”
郭冲狼狈地在地上咳嗽了两声,却不等挣扎着爬起,便已又一次哈哈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不缺我一份重礼,又为何要秘密带我入府呢,直接将我押解有司,以造谣煽动论罪不就行了吗?鱼腹藏字,乃是将异物置于肚腹,那往大了说,还可以叫做行刺诸侯,这才是死罪。”
“你……”刘照没有当即接话,而是目光复杂地望向了面前之人。
他抬了抬手,有人走上前来搀扶起了郭冲,自己则重新走了回去,入座在前。
郭冲甩了甩有些发疼的臂膀,将那张布帛重新抓在了手里,仿佛拿住了什么珍贵之物。
刘照哼了一声:“这东西你难道还要再用一次吗?直接说你的重礼吧,你想说刘稷什么?”
郭冲听到这句称呼,心中已微有几分落定,就着跪地的姿势,仰头向刘照问道:“敢问河间王,您以为,京中那位,还是您的兄弟吗?”
刘照撇了撇嘴:“不是人人都已知道了吗?太祖陛下还魂现世,借用了他的身体。若按这种说法,他当然不是我的兄弟,是我的……祖宗。”
郭冲毫不意外刘照的这个答案,张口便接上了话:“那如果,他根本不是祖宗呢?”
“你说什么?”刘照眼帘一压,目光愈发犀利。
但他到底是年轻了些,并未藏住同时浮现在脸上的讶异。
郭冲斩钉截铁的声音,旋即响起在了他的面前:“我说,刘稷根本就不是高皇帝转世,而是一个异常高明的骗子!”
刘照拍案而起:“胡言乱语!”
“我是不是胡言乱语,我自己清楚!”郭冲的语气变也未变,反而在听到刘照的那句“胡言”评价后,更有了对峙的底气。
“人人都道他神力惊人,能在秋日大祭上以天罚杀死郭解,可我竟从郭解的遗骸中,找到了数枚铁片,铁片之上附着着硝石硫磺之物。而在那大祭之前,京中另一位知名的骗子才被刘稷从牢狱中带出,充作扈从,他手上就有不少这样的东西。”
这都是方士常用的东西!
“与其说,那是他召唤天雷地火,惩戒了恶者,还不如说,是他用一种方士之法混淆视听,将铁片藏匿其中,用此物杀了郭解,却因此骗来了众人的信服。”
郭冲一字一顿,补充道:“那铁片之中的一枚,就被我带在身边。”
刘照面色微变,却仍是故作无谓,“铁片?谁知道你是上哪儿找来的东西,送到我面前充作证物。”
郭冲咬牙,语气又急促了起来:“充作证物?我又为何要费心造假,以此物骗您?若您不信,大可派人前往京中,将郭公遗体挖掘出来仔细检验,只怕其中还有我未能发现的碎片,是死后生前扎入,再容易分辨不过。只是动作务必要块,否则遗骸尽成白骨,那才是分不清楚了!”
他说着说着,面上苦意更重:“呵,若早知您是这般不辨是非,胆小怕事的人,我早该在听到您被迫改名的消息之时,就离开河间,另寻他处。就如那淮南王……”
“闭嘴!”刘照厉声打断了他的话。
郭冲的这一番话,他听来万分震惊。
刘稷是假?这怎么可能呢?
从长安传回的消息,都在告诉他,刘稷有着和原先一样的面貌,截然不同的性情,必是为人占据了躯壳,对应着京中的风闻。既是如此,他对河间国没有多少亲情可言,也并不在意自己的举动让刘照难堪,也就很是正常。唯独不太正常的,只有其余兄弟也被调往长安一事。
但如果刘稷不是刘邦,也不是“刘稷”,那就问题大了!
刘照忽然想到了什么:“你说郭解之死另有隐情,那长陵邑的那一箭呢?”
郭冲答得毫不犹豫:“长陵邑的那一箭,看到的人虽多,但若变戏法的骗子手段高明,也未必是一件难事。更有意思的是,廷尉酷吏向来办案利落,却为何在这件事上迟迟没有找到凶手?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当中只有自导自演,没有定住飞箭的神力!”
看看,又有一处不妥了。
刘照微不可闻地抽了一口冷气,居高临下质问的气势,已比先前弱了许多。
郭冲趁热打铁,又是一句话出口:“若是这协助他取代令弟的人地位够高,有些传闻也就更不可信。与其说那是还魂的高皇帝,还不如说,是一位相貌酷似令弟的人被有心人培养出来,当作了一把刀!”
一把现在只是斩向别人,连带着波及到了河间王,在将来却极有可能要了他性命的刀!
是要活命,还是要被刀杀死呢?
“……我不过是一游侠,生平履历如何,见过些什么人,以您的身份,大可以到长安查验一番,何必要带着一条虚假的消息来诓骗于您。”
见刘照的神情愈发松动,郭冲已完全可以确认,此刻的刘稷与这河间王之间没有半点关系。
他自腰间的佩囊里,取出了一枚包裹严密的铁片。
“这就是其中一枚证物。要如何验证,以证明我说的话真假,但看您的决定。”
刘照怔怔地发问:“你千里迢迢来此,带来了这样重要的一个消息,想要什么?”
郭冲叩首答道:“我既来此,本就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求……只求您若能揭穿这骗子的身份,务必为郭解郭公讨回些公道。”
“郭解……”
刘照并不觉得郭解有何公道可言,却在此刻格外感谢,这沽名钓誉之徒还能有这样一位忠诚的追随者,将这一出无比惊人的发现,送到他的面前。
若真能证明此证据的真假,他当下被动的处境,或许也能得到极大的缓解。
不过啊……
眼前这人终究还是蠢了一些,也太高估他自己的分量了。
这份证据若是掌握在他手里,由他这位宗室提出,怎么都要比一位郭解的追随者献上,有说服力得多吧?
他当然会去检验真假,但他为什么还要一个卑劣的串谋之人呢?
为什么要让人知道,郭冲先得知了此事,又觉得应当先把这证据献给他呢?
刘照心中想着这些,神情忽然变得有些怪异:“这份证物,我留着了,但你这个人……”
郭冲:“……”
不好!
在对方可疑的停顿中,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忽然涌上了郭冲的心头。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要后退一步。
但,还是有人更快了一步。
……
一把长刀,在郭冲后撤的那一步里,穿过了他的胸膛。
第67章
动手的自然不是刘照本人,而是随同他在此地的护卫。
在收到了刘照发出的动手讯号下一刻,他便毫不犹豫地抽出了刀。
郭冲呆愣地望向前方,却已在心口贯穿的那一刀下,再无法做出有效的反抗。
他眼中的惊恐与绝望慢慢变成了无神。
侍卫抽刀而出,他便再无力支撑地倒了下去,砸在了刘照面前的地上。
他实在不明白,为何刘照会如此之快,就做出了灭口的选择。
明明他看起来,就是个年轻、好相处、还有些憋不住脾气的宗室子弟……
“小心些处理他的尸体,别让人知道了。”刘照摸了摸鼻翼,像是借此驱散面前的血腥味。“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想的,难道还觉得我会将他奉为座上宾吗?”
“你……”他指了指另一人,“记下这个家伙的面貌,明日就动身往长安走一趟,打听打听消息,去把郭解的尸体找到,看看是不是真有他说的其他铁片。”
这件事,对别人来说或许没那么容易,对他来说,至多就是多花点钱花点时间而已,算不了什么。
郭冲送来的这份铁片,则被刘照解开了外面的包裹,露出了当中带着血色与模糊颗粒的金属片本身。
刘照小心地凑近嗅了嗅,除了血腥腐臭的气味之外,确实还有些硫磺残存的气味,只不过或许是因取出来已有一段时日,气味变得不太分明,真放到了别人面前,鬼知道是伪造出来的,还是真从郭解尸体中取出来的。
但他本来就没打算贸然行动,并不必只看眼前的这件证物。
相比于这会给他惹来麻烦的郭冲,刘照还是更相信自己的人手带回的消息。
现在嘛……再如何担心那个“刘稷”会向他动手,他也得先当好一个没多大本事的诸侯王,静待时机。
反正,他怎么都不该在大汉刚胜匈奴,取得战果的当口,干出质疑刘稷身份的蠢事。
但如果这个人所说的话是真的,刘稷真的不是高皇帝,而是个骗子,那么他发难的立场可就太正了!
父亲已死,身为长兄,要找回自己真正的弟弟,很过分吗?
作为一方诸侯,担心陛下被贼人所骗,又有问题吗?
无论从哪个立场出发,他都是完美无缺的受害者。
正因为如此,他才在除掉了那个不安定的祸害后,该当徐徐图谋。
“急什么呢?”刘照低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推恩令下,总会有些蠢蠢欲动的人,会与陛下站在对立的位置。我无兄弟在侧,反而有了暂缓分权的优待,还是先坐山观虎斗吧。”
当看客的时候,也正好,让这条意外到来的消息,变成他手中真正的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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