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伊稚斜顶着两军正面对峙的心如擂鼓,艰难地辨认出了这个字。
卫青!
大汉的车骑将军、关内侯卫青!
他怎么会在这里?
又为何能恰到好处地在此时,发动了攻势?!
夜色沉沉,火把如龙,这蹛林却已没了歌舞升平、庆贺马肥的欢庆,只剩下了被人堵截在此,混战求生的绝望。
从去岁到今年,多的是人对这位被刘彻抬上来领兵的卫将军嗤之以鼻,说他能得龙城之胜,不过是因为,他动兵的时间距离匈奴大军集合,还有一段不短的时日,打的只是几个早到的部落,若是真遇上了匈奴主力,任他把自己吹得如何天花乱坠,也只有弃械投降一个结果。
可现如今,他们的主力就在这里,卫青依然处在强势的一方。
偏偏伊稚斜再如何倨傲,也说不出这样的鬼话,说卫青这个选择,就是为了击碎这样的谣言,于是瞎猫捧着死耗子。
不,他此刻也来不及多想了。
因为就在此刻,又有一名匈奴贵族带着小股兵马,从后方冲出,也见到了候在这边的卫青大军,顿时发出了一声扭曲的惨叫。“伊稚斜你这祸害!”
什么左谷蠡王不左谷蠡王的,他现在才懒得去想,伊稚斜到底算不算是单于的左膀右臂,他又该不该呼他一声大王。
他只知道,伊稚斜这个乍听有理的突围安排,非但没能让他们逃出生天,得到反击汉军的机会,反而让他们直接撞上了以逸待劳的敌方大军!
若是此刻敌军向前推进,他们就是被挤在了敌军精锐,与后方的大火之间。
这算什么?总之不算背火一战!
而这一切,都要怪伊稚斜的胡乱指挥。
那匈奴贵族压根听不进去伊稚斜的什么阻拦,眼见这异常骇人的局面,保全己方队伍的念头,在顷刻间,就已彻底占了上风。
“走!”
他一声令下,直接拨马回头。预备带着己方士卒,从其他方向突围。
至于那边已然现身的汉军,反正还有伊稚斜带着他的人先挡着,怎么都能给他们这一路争取出时间。
可他在掉头,试图往回折返,后方却还有人在向这个方向撤离。两路人马直接在并不算宽敞的豁口处相撞,却来不及在这一个照面间解释清楚当下的情况。
那会是什么后果?
后来的一支匈奴兵马被火光迷了视线,也被四处的叫喊声冲昏了头脑,几乎是在面前有阴影袭来的下一刻,就已举起了手中的刀,本着保命为上的想法,就这样直接挥了出去。
掉转马头最快的那名匈奴贵族首当其冲。
他还没能说出一句“跟我走”的话,顺势抢走伊稚斜的领军地位,就已被数把刀砍在了身上。
直到此刻,后方赶来的那一路人,这才终于意识到,他们好像是做出了一个异常愚蠢的反应。
但已来不及再救回这己方之人的性命,只听到了伊稚斜愈发震怒的一句话:“乱什么!”
这些人乱什么!
他现在也因卫青的出现一阵手脚发冷,但总算还记得,汉军要抵达此地,仍可算是跋涉作战,只要他们表现得比汉军勇猛,那么这主场作战的优势,终究还是有办法抢夺回来的。
却架不住汉军先声夺人,已让他们失去了冷静,现在更是绝不会放过他们所拥有的优势。
伊稚斜后背的肌肉一颤。
因为就在此刻,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对他来说仿佛索命的声音。
“咚——”
汉军敲响了进攻的战鼓。
发出了一声巨响。
下一刻,对面火把之下的阴影动了起来,呼喊着,向着他们这边杀奔了过来!
伊稚斜暗叫一声不好,当即试图从敌军中寻找领军将领的位置。
可在汉军阵型不乱的进攻阵仗面前,一触即溃的己方兵马,根本没有护持着他斩将夺旗的本事,反而是让本已自乱阵脚的各部兵马,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伊稚斜:“……该死!”
一步走错,步步走错。
以至于他此刻必须尽快决断,他到底是该重新杀回营中,带着后方的兵马重新应战,哪怕付出一定的代价,也要将卫青留下,以换取汉军动乱的机会,还是干脆先带着本部精锐逃窜,起码先守得青山,再图将来。
草原辽阔,他若想走,卫青是拦不住他的,而他能保住的本部兵马越多,他也就越容易重新在麾下聚集起新的人手……
……
“将军!他动了!”
“我看到了。”卫青一把抓紧了缰绳,眼神定定地向着敌军中望去。
他毫不意外地看到,在那倒映着火光的人群中,有一队人马不是因避让汉军锋芒而动,也不是被人冲散,而更像是有人在居中调度,借着排兵布阵之名,让其他人顶在了前面,自己则向着一侧缓缓撤离。
隔着空中的飞矢都能看出,这群人到底是在积蓄力量图谋反击,还是他们干脆就打算从这里撤离。
毫无疑问,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有可能是其中地位最高的人。
卫青紧紧地盯着这一路人马的动作,从出兵到现在都异常稳重的神情,终于有若破冰一般,迸溅出了一抹凌厉的笑意。
在一瞬间,就让这张老成持重的脸上,多出了一种属于名将的锋芒。
“动手!”
若是伊稚斜还能保持住冷静的话,他或许会发觉,先行与他这边的兵马正面相对的汉军,其实并非卫青所带来的最精锐的一队。
但先来的骑兵袭营与火烧,已打乱了他的思绪。
逆风而逃的决定,却是送羊入虎口,更是让伊稚斜恍惚地想起了离开右北平时的狼烟。
以至于他只看到了汉军在这一刻的汹汹来袭,却忘记了,在他对面等着的卫将军,是一位成熟的猎手。
他能等。
不在伊稚斜刚刚撤军,兵马稍显分散的时候动手,也不在军中抱怨声四起的时候动手,而是选择了一个匈奴兵马正安心休息、放松懈怠的当口,彻底亮出了利爪。
这足以证明,他有着绝好的耐心与洞察全局的眼力。
那么现在,他也不会如此迫切地出兵,让伊稚斜还能这般轻易地带人脱逃。
从他收到右北平那边的号令开始,他要做的,就不只是“找到”伊稚斜这路兵马的下落,而是给他们以真正的迎头痛击!
动手!
在他发出那句动手号令的同时,他和他的精锐部将都动了起来。
当伊稚斜的兵马如同溺水的人一般,极其艰难地才抓住了一根浮木,从河流的冲击中脱身而出时,看到的,就是对他们来说极其要命的一幕。
旌旗摇动,火光照亮了甲胄。
一群披挂着的铠甲最为精良的士卒,驾驭着身姿矫健的战马,冲到了阵前。
直冲他们而来。
……
草原之上的喊杀声一直持续到了从夜晚转向天明,从天光骤白,到明日高悬,才终于落下了帷幕。
营地之中的火,已经因为被风卷跑了不少营帐,几乎没什么东西可烧的了。倒是在下风向,还有一团团囫囵滚动的火球,点燃了蓬乱的枯草,约莫还有一阵好烧。
但举目四望,跳入眼帘的颜色依然是红的。
匈奴兵马死伤惨重,以血染红了这片土地。
一时之间也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被汉军杀死的更多,还是他们彼此在逃亡中相互践踏死去的更多。
“……缴械投降,愿意为我军俘虏的,大约还有两千人,阵亡的有六千多,其他的都已趁乱逃走了,他们逃得方向分散,估计是追不上的。”军中主簿估算了一下人数,便已先将其汇报到了卫青的面前,等待着他下一步的指示。
许是又接连几日来不及收拾形象,卫青的脸看起来更显潦草了,两颊也比前几日又凹陷了些。但在今日的战功面前,没谁会觉得这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见卫青的目光看过来,主簿又连忙补充道:“已让通晓匈奴语言的,找了几个被俘的匈奴贵族盘问,参与右北平之战的部落都已问出了名字,稍加排查就能知道撤走了哪一些。”
“联合不起来?”
“暂时不可能。”
“很好。”
不仅是因为这些部落之间,原本就有着利益矛盾,还散落各处,更是因为,原本能够统率他们的匈奴左部大人伊稚斜虽然侥幸逃走,但他这逃走,和“仅以身免”也没有多大的区别了。
在卫青精准而强力的打击下,伊稚斜根本没能保全他手下的有生力量,至多只剩下了十数名扈从护着他遁逃。
所以,卫青不会因没能当场斩杀伊稚斜而内耗,而是温和地拍了拍主簿的肩膀:“做得很好,让人尽快统计好各部曲的战功,然后尽快离开此地。把……”
“把这些匈奴俘虏,也一并带到右北平去!”
周围的士卒,都笑开了:“还用将军说吗!我们可不会放掉一个人。”
这也是他们的战功啊!
打了这样一场漂亮的伏击战,他们也想要向那一路的同袍炫耀一番。
“说起来还真要感谢那边,居然真能在匈奴接近两万精锐的攻城下得胜,将他们逼退。”
说是两万精兵,实际上还包括了一批运载辎重的后勤,这里又有数千人。
这些人现在还没抵达蹛林,正在从右北平向这边撤离的路上,也就是说,他们往右北平方向去,若是能赶得上的话,还能再抓住一批人。
可别小看今日的战果啊。
去年卫将军得封关内侯的龙城之胜,其实杀敌俘虏的匈奴人,一共才只有七百多,更多的还是四散逃走了。哪似今日,他的耐心捕猎,成功将对方给包圆了!
他们这些跟随卫青将军作战的士卒,又会得到怎样的嘉奖?
这功劳,不管怎么说,也要和配合默契的另一边分的,没有右北平守军的先行抗击,就没有伊稚斜的方寸大乱,没有今日这场痛快淋漓的追击战!
卫青笑道:“那就等你们见到韩将军部将的时候,和他们多互相夸赞几句吧。”
至于伊稚斜……
十几名士卒的护卫,对他来说和无人防护,几乎也没什么区别了。
匈奴左部损失惨重,不少人对他此番极其失败的指挥恨之入骨,放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并不会多给他脸面,让他重新一呼百应,甚至极有可能向他动兵。
他只要不蠢,就应即刻离开此地,回到他兄长的庇护下。说不定从军臣单于和其子于单的手下,还能讨得一线生机。
所以起码这一两年间,匈奴左部兵马都无法对渔阳辽西等地形成有力的出击,而这段对汉军来说休养生息、积蓄实力的时间,有那位励精图治的陛下在,就绝不会被浪费掉。
伊稚斜若真能活命,在成为大汉的心腹之患前,恐怕也会先成为他们自己人里的祸患。
不必浪费人力追击了,还不如想想,如何用最小的损失,拦截住匈奴人在此地未及撤离的最后一支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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