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除了桑弘羊这位出身洛阳富户的侍中外,另有两位大商贾出身的人入朝为官,担任大农丞等要职,奉行的是以商贾治商贾之道。
如此说来,在刘彻面前,精通金融学绝对是让他另眼相待的资本。
第二个周目,他看到的也不仅仅是朝廷厉打盗铸,让诸多无辜之人也牵涉进刑狱之中。
第三个周目的诸侯靠山倒台,更是早有迹象。
只是当刘稷不是“桑弘羊”,不是大盐商东郭咸阳,不是大冶铁商孔仅的时候,他有更大的可能,只会在这激进的变革中化为灰烬。
现在?
现在他是“刘邦”!
他不仅能先把桑弘羊要到手,干点事情。还能从之前的经验里吸取教训,看看能否走出另外一条路呢。
也算是他这个稀里糊涂的穿越,没白穿。起码让天下的百姓,少跟着走些弯路。
现在事还未成,也能看点乐子。
比如现在,刘稷就能看到,桑弘羊还未长成那个主导天下财政风云的“汉武帝金库一把手”,仍是一位年轻的侍中,听着刘稷的话,自然而然地陷入了沉思。
以前的失败周目里,他是刘稷奔走忙碌,打出退场结局的推手之一,现在,他还是个好忽悠的新手。
他虽得刘彻看重,但终究没有经历那么多后来的风雨,现在身处高祖面前,必须谨慎思虑:“……教他们,钱财之道?”
钱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这当然不是个哲学问题。
刘稷作为大汉的先祖,应当也不是来教这些当惯了宗室的人,要如何赚到立身的银钱。
刘稷接过了话茬:“正如庄助在朝堂上所说,推恩令下,他们仍不合适在一开始就分到食邑,享受到不应得的东西,还为朝廷引来争议,成为他人攻讦皇帝的把柄。但他们终究是我刘氏子孙,难道还能放任他们陷入窘迫处境吗?”
“黄老之道,确适合休养生息,但诸侯把揽地方盐铁,郡国铸币,却不佐国家之急,政令反复于允许禁止百姓铸钱之间,这朝令夕改之下,情况未见有好转,反而积弊深重,一度米至万钱,马值百金。那还不如试试,能不能先将这些无处安放之人教会,变成朝廷需要的管控经济之才,探索一条新路!”
桑弘羊闻言一怔。
“冶铸煑盐,财累万金,却不佐国家之急”,正是方今诸侯的现状。这话也曾从刘彻的口中说出来。
但作为一名年少登临帝王之位的皇帝,刘彻需要先按照朝廷过往的规矩,缓和与诸侯之间的关系,不然,稍有苛待,就会有人来他面前逞亲戚威风,哭诉传于朝野。
所以对诸侯把控盐铁之权的话,刘彻有心改变,却不能在此时说得那么直白,也不能一刀切到了底。
这也是为何,推恩令这样的温和分化之道,比起收回郡国铸币权,要更符合刘彻的需求。
而现在,刘稷这位祖宗,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出来。
他还找到了第一批可用的人。
宗室之中不为嗣子,也在推恩令下,都不应即刻与嗣子争地的人。
祖宗怜悯,不忍看他们因分割食邑而闹得不可开交,为他们另谋高就。
对外,怎么都有了一套说法。
当然,桑弘羊敢断定,对外说的理由,肯定不会把郡国铸钱也说进去,大可先另找理由,表达大汉正缺经济人才的意思。
不仅如此,这些被“赶”出来的人若是弄明白了钱从何来,也就势必要变成指向他们父兄的一把利刃。将来为了自己的前途考虑,只能来一出大义灭亲了。
他试探着问道:“……那么,等他们知道了,陛下并不希望诸侯郡国手里留着多余的钱,是否也就能出师了?”
刘稷应道:“我想,这么简单的讲道理,他们应该能听懂吧?”
“可如果——”桑弘羊低声,“他们仍不能理解祖宗的一片拳拳之心呢?”
“那就只有一个结果了。”
刘稷信手往一旁的杯中一点。
桑弘羊绷紧了呼吸,只见那个当下不宜说出的字,就这样在刘稷的手下,一笔一划,毅然成型。
一个字。
“杀”。
……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桑弘羊向刘彻汇报这出草台班子组建的过程,说到这里时,忽然停了下来,欲言又止。
“有什么问题吗?”刘彻听到先前一段时,已面色怔然,不料祖宗又有惊人之言,现在更是五指一收,盯着桑弘羊的方向。
桑弘羊的脸上,尤带着对刘稷的敬畏,让刘彻直想骂一句“祖宗抢人不守规矩”,但现在,在这敬畏之余,还多了些许困惑。
“我觉得太祖好像……”
刘彻骤然警觉了起来。
桑弘羊精通心算,心细如发,指不定就能找到什么有问题的地方。以桑弘羊所见,刘稷信手写出的那一个“杀”字行云流水,威严毕露,与刘邦留下的字迹别无二致,但若是在他处,露了让桑弘羊察觉到的问题,也未可知啊。
天下不当有两位君主,刘彻再如何谨慎也不为过。
年轻的侍中咬了咬牙,还是在刘彻迫切的注视下,说出了自己并不敢断言的判断:“我觉得太祖好像对我有意见!”
按说,刘稷既然能说出这一番培养朝廷经济人才的话,也对他委以重任,将他从陛下这里要了过去,应该就不存在什么对商贾出身官员的偏见。
但他擅于揣度人心,捉摸情势,对刘稷也没什么君臣之情,可以足够冷静客观地评判太祖陛下的态度。
刘稷真的对他有意见!
这种有意见,确实远没到给他甩脸子的地步,也不是摆在明面上的嫌弃,就是一种微妙的看他不顺眼。
以至于桑弘羊能在这“草台班子”里排个序,刘稷对他们三人的好感度排序,由高到低应该是东方朔、李少君,然后才是他。
这不对吧?他怎么能连李少君都比不过的?那李少君可是个骗子呐。
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向以数据事实说话的桑弘羊坚信这个判断。
然后他就看到了刘彻无语的表情:“……”
桑弘羊:“……陛下?”
刘彻是真挺无语的。
他以为桑弘羊要跟他说出什么惊天消息了,能纠结这么久。
祖宗显灵这种事情还是太超前了。
就算前有三条预言,后有协助推恩令的颁发,更有今日这出“培养经济人才,郡国刺客”,刘彻心中还是有一个角落,在为祖宗是骗子做着提防戒备。让东方朔、桑弘羊这样的聪明人到刘稷的身边办事,也是图一个日久现真章。
结果桑弘羊不负所托,第一次去到刘稷那儿,就有了“大发现”。
嗯……发现了刘稷对他有点负面印象。
是不是有病啊!
这种印象是影响他吃饭,影响他办事,影响他领侍中的俸禄了吗?
要是让刘稷自己听到这话,他都得给自己叫一声冤枉。
他因为刘彻和桑弘羊的组合拳,接连失败了这几个周目,最后甚至穿越了,还不许他对桑弘羊有点小情绪吗?
他都没像给刘彻一巴掌一样,给桑弘羊也来一下,已是充分表现了什么叫做祖宗的不拘小节,大量宽宏。
刘彻也没有在这等小事上纠结的意思:“喜恶无定这种事情,人人都会有……”
尤其是皇帝。
但英明的皇帝会知道,在什么时候可以放任自己的这种情绪,什么时候需要先以大局为重。
“长相、背景,甚至是说话的方式,都有可能造成你说的这个结果。若是真如你所说,他对你不大喜欢,大可换一个人来用,而不必非要点名选了你。”
刘彻思量片刻,又向桑弘羊提点道:“你就当自己看错了,忘掉这个判断吧。”
桑弘羊点了点头:“陛下放心,臣不会将这等存疑之事,代入到政务当中。”
“那就好。”刘彻相信桑弘羊的这句承诺,“你只管放手去做吧。”
刘彻想着由桑弘羊转述的那些话,许是愈觉前路光明,面上的笑意也真切了些:“郡国之内,划而分之,郡国之外,也有宗室治宗室的新招,好啊,好得很!”
这些烦人的诸侯毕竟还是他的亲戚,不能全杀了完事,但让他们各自有事可做,彼此牵制制衡,也就让他暂时放下了一桩心事,能全力应对北方。
程不识已带着刘稷的“善战者未必有赫赫之功”的祝福,重归雁门戍守。
郑当时出任大农令,调拨军粮送往辽西。
李广重任右北平都尉,回到辽西军中。
估量着时间,韩安国和卫青那里,也快能收到他的诏令了。
与此同时,接应张骞的人,也已自关中启程,赶赴西北。
各方都在行动,他的注意力,也就需要尽快集中到北方的一项项变化当中。
忽听此时,桑弘羊又道:“还有一事需向陛下禀告。”
刘彻心情正好,权当先前没听到桑弘羊的那出奇怪判断,颔首示意他说来。
桑弘羊:“太祖陛下问,这教授宗室,摸索新规的经费,是不是也该拨拢到他的住处了?此事臣不敢擅专,还是该由陛下决定,该送多少财货过去。”
他没好意思同陛下说,他怎么看都觉得,太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都比写下那个“杀”字的时候,还要明亮一些,更是很有一派祖宗向孙儿要钱的理直气壮。
——这不是感知,而是事实。
但给多少,确实成了摆在陛下面前的考验,仿佛也能算是祖宗给曾孙布置的一项课业……
刘彻托腮沉思了一阵,正欲开口,又被殿外的主父偃求见,打断在了当场。
桑弘羊乖觉地往旁边撤了一步,就见主父偃得到了准允,踏入殿中。
在他手中,还握着一支竹简。
桑弘羊垂首在旁,掩住了眼中的几分忧虑。
他能瞧出刘稷态度间的怪异,也能瞧出,眼前面圣的主父偃,与他前几次在陛下身边遇见他时的情况大有区别。
原本,主父偃从无人接纳的齐鲁儒生,到天子近臣,声名也只在长安流传,众人言语间提及,也就是羡慕他能言善道,得了刘彻的青睐。
可现在,推恩令下达,主父偃为首倡,必将名闻天下。
于是他也一扫昔时的憋闷,眉眼间尽是春风得意之色。
陛下或许还未觉得这得意当中,隐有不妥,桑弘羊却是忽而想起了主父偃早前在与人宴饮是说过的一番话。
他说,大丈夫活于世间,就应该追求富贵,只要能享受钟鸣鼎食,势比王侯,哪怕将来要被烹煮宰杀于鼎中也无所谓。他游历齐鲁之地,备受冷遇,好不容易才得到了当今的赏识,一年之内擢拔四次,宁愿倒行逆施,也要尽享权势之利。
只怕这春风得意……
“陛下,庄助已将名单送上来了。”主父偃恭敬地将手中的竹简递到了刘彻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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