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为了防止他在长安滞留期间,南越这里传出汉使失踪的消息,刘稷早在几日前就做出了相应的安排。
他与配合他扮演汉使扈从的乌琼一起,从港口出发向南,以考察南越外海为由,停泊在了一处岛屿上。
乌琼和南越的王子与朝臣不同。
那些人只知汉使似乎能通过观星,获知他们想要隐藏起来的消息,乌琼却知道,这位汉使还有常人所不能及的神鬼之术。
他能杀死南越大王,能徒手接下他们这些叛军的进攻,也能为南越之地开辟新篇章。
所以当刘稷声称,自己需要孤身去做一些事情,不能让南越群臣知道,需要乌琼他们配合的时候,乌琼几乎是想都不想都答应了下来。
对南越这边来说,汉使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这片疆土。
但对长安来说,却有一枚足够有分量的石子,在夜半之时,从中央砸落,溅起了一圈无形的水花。
……
刘彻为了防止影响次日的头脑,并没有让自己因那个梦境而失眠,而是重新睡下,直到天明才起身。
服饰陛下的宫人低垂着头,不敢直视陛下的身形,却也能感觉到,陛下今日的心绪有些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还和收到南越使者入朝消息时大不相同。
殿中笼罩着一层怪异的低气压,让人下意识地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多余的动静,唯恐影响了陛下沉着眉眼的思索。
直到刘彻走了出去,凝滞的气氛才为之一松。
陛下这是怎么了?
朝堂上的众臣也隐有所觉,但也只当陛下是因南越方面的动静有其他的考量,并未将话问询出来。
以至于真正感觉到刘彻这异样来源的,还是散朝之后见到陛下的卫皇后。
明明昨日傍晚,在此地才有一番父慈子孝,今日陛下到来后,却让人将刘据带来在了他的面前,然后用一种陌生而深沉的眼神盯着眼前的孩童。
这眼神好悬没让年幼的刘据直接当场哭出来。
孩童的直觉向来敏锐。
他哽咽着掉头,避开了父亲的视线,直接扑进了母亲的怀里。
卫子夫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陛下怎么这样看他?又是谁跟陛下说了什么?”
作为刘彻在将近三十岁的年纪才拥有的第一个儿子,刘据打从出生的第一日,身上就汇聚了各方目光。
随着这几年间卫青的崛起,再加上霍去病的屡屡立功,皇子刘据原本背负的“母族势力孱弱”烙印,已是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外戚军权强盛”。
元朔三年尚未过半,便不乏有人来她这位皇后面前试探,要不要在陛下面前提议,让刘据坐上太子的宝座。这些人,都被卫子夫用圆滑的手段打发了回去。
只是没想到,她这边不欲早早提及的事情,先被陛下以如此严肃的方式摆在了面前。
此刻陛下端详儿子的眼神,分明是一种审视,一种不应该对孩子展现出来的审视!
她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有人在这南北边疆各有动荡的关键时候,还跑到刘彻的面前,说出了什么不应该说的话。
“陛下……”
“你放心,我不是来问罪的。”
刘彻定定地看着刘据露出来的后脑勺,原本严肃的神情,忽然变成了一抹带着点自嘲意味的发笑。“我只是在想,他争取出来的时间,够让我为大汉培养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吗?”
卫子夫一愣:“他?”
刘彻起身,推脱道:“罢了,不急于一时。”
不仅是不急于一时,他或许都不应该在卫子夫面前说出这句话来。
但直到身在椒房殿中,坐在卫子夫和刘据面前的时候,他才更为清晰地意识到,梦境就只是梦境,如今的刘据还是个孩童,远没有到后来距离帝位仅剩一步,会被朝臣算计的时候。
如今的卫青还在替他坐镇边陲,霍去病还在京中休养,并没有先后因战事操劳而丧命。
如今的皇后外柔内刚,替他支撑着内廷,还没在生死危机面前,选择了开府库取兵甲,与刘据一并舍命一搏。
如今还只是他刘彻领导汉室强盛的开端,是一切新的开头。
太祖的态度,其实也暗示了他应该如何处事了。
他只打开新的篇章,却不过多着墨,因为新的时局,终究还是要靠着活人创造。
他只和朝臣打交道,却不过问刘据的成长,因为……
因为他自己也不是个合格的父亲,只能把这个最令人头疼的问题,丢给刘彻自己来处理。
但起码,匈奴已经提早在大汉的反击下分崩离析,诸侯因刺头的倒台提前向汉廷俯首,就连南越也提早锁定了服膺中央的结局,十年之内,刘彻有这个自信,将各方事务都完成最后的收尾。
而到了那个时候,刘据也才不过十二岁,正是决定如何对他施加栽培的好年纪。
想必那个时候,梦境中的灾难,也已经在刘彻的脑海中变得模糊,让他能完全立足于当下,做出最符合大汉的判断。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
刘彻揉了揉额角,眉眼间又露出了些许纠结。
他用着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嘀咕:“我好像不应该怀疑太祖的。”
那个过于真实的梦境,让刘彻不得不去想,当这样的命运被扭转,一切回归到开始,发起之人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太祖这个人,和刘彻当了两年的对抗路祖孙,让刘彻无数次怀疑他的身份,也怀疑天存二日的用意,却好像在暗地里付出的,远比刘彻所想的还要更多,以至于此刻,刘彻竟不知道,面对这样一份厚重的期待,他应该做出怎样的答复。
那个梦境,极有可能就是知晓内情的父亲或者祖父,通过某种手段,投照到了他的脑海之中,为的就是让他以更为清醒的态度,面对接下来的种种,以及面对又立大功的太祖陛下。
唉,他若是真想在南越的行动更自由一点,也都由着他安排吧。
刘彻闭上了眼睛,忽然想起了两年前刚见到太祖的时候。
这位颠倒乾坤,逆行时序的大汉开国之君,在挥出那一巴掌的时候,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难怪当时他说出那些理由的时候,让人觉得像是在无理取闹,如今转头再想,那确实不是在凭空硬找理由,而是因为有些话在当时根本说不出口,也不能说出口。
祖宗宁可说自己因为辽东高庙起火而愤怒,也没说是因为长安之乱发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为的也是大汉的将来。
刘彻心中一叹。
他现在全都想明白了。
……
刘稷在返程的海船上打了个喷嚏。
从长安切换回到南越这落后的地方,回来闻海风的味道,果然还是让他的鼻子稍微有点不太适应。
但一想到,他损失的只是两个宝贵的道具,换来的却是接下来的太平日子,以及完成一百个成就的倒计时,他那点小小的郁闷,直接就被他丢到了九霄云外。
干活!他要赶紧完成口岸的修建,走通南越和会稽之间的航运海路!
第138章
当赵婴和再度来到港口基地拜会汉使的时候,此地已又和他先前来时相比,变幻了一番模样。
南越开国大王是秦朝将领不假,但他的本事也仅限于领兵、规训,在南越国的中心构建一座控制全境的中枢。在南越国的大部分地方,蛮夷出没,依然是给人留下的最常规印象。
可在这座港口,赵婴和能感觉到秩序的诞生。
头一项,就是进入港口基地前,见到的那块巨幅木板。
上面刻着的是此地的招工要求,以及一条很特殊的消息——
元朔三年五月初六。
这是今日对应的年月日。
“这位乐成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赵婴和还没开口,他身边跟来的近臣,就已经嘀咕了出来。
对于蛮夷来说,年月日的概念没有多大的必要。他们只需要知道大略的季节,做合适的事情就行了。
南越的冬日还短得惊人,让他们更不需要过多地理会四季变化。
但现在,汉使雇人建港的同时,强行将这个概念灌输给了他们。
这不仅仅是让他们知道现在是一年之中的什么时候,也是用最前面的“元朔”二字告诉他们,这个概念是从何处传来的。
至于这些未开化的南越劳工愿不愿意接受这个概念?
日期和发放俸禄有所对应,当然得记住!
不仅如此,这位汉使也在关中的回复到来之前,就先在港口规划了一番建造的进度。
在那大木板的背面,就是刘稷详细罗列的建造节点,用易懂的日期标记和简易的图标做了流程示意。
“还有二十七日……”赵婴和一眼就从这示意图中看明白了刘稷的打算。
不管大汉朝廷的回复,将会在何时抵达南越,他都会在二十七日后,完成对港口的初步建设,以及对第一批海船的建造,其中也包括了桐油的晒干时间。
无需有人提醒,赵婴和也能大略揣测出刘稷的用意。
在初步引导着那些人产生对大汉归属感的同时,他在用另一种方式,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构建秩序感。
明确劳工的劳作量,明确他们何时可以领到足够的钱财食物归家,也在此期间一步步建立他们和汉使之间的信任。
赵婴和往大木板旁边的小木板上瞥了一眼,更觉得牙酸了。
那上面罗列的,是南越的各种物资对应的大汉货币数目。
当然,现在刘稷手中并没有多少钱币,也并不打算用钱币来结算工钱,可这并不妨碍此地的劳工以物易物时,也会通过这个标准度量,再做出一番权衡。
毫无疑问,这也是一种建设秩序感以及归属感的手段。
他甚至无需再多向着港口深处探寻,就能猜到,这种在一个照面间就能感觉出来的变化,在细枝末节处又能有多少衍化。
赵婴和起先还觉汉使无害且好说话,现在已在热燥起来的天气里,自后背弥漫上来了一层冷汗。
这是循序渐进、积累民心之路!
但他已向关中发出了国书,请求将太子赵婴齐送还,并和大汉继续建交,已向汉使允诺了不少东西,现在因刘稷的表现生出了反悔之意,显然是迟了。
他也只能在见到刘稷的时候,努力按下了心中的波澜,试图用平稳的语气说:“初见汉使之时,还觉您是游离在外的神仙中人,没想到办起俗务来,也是个中好手啊。”
“俗务?”刘稷抓着挂在脖上的长巾,擦了把颊侧的热汗,笑道,“我是个俗人,怎么就不能对俗务精通?”
赵婴和:“……”
看起来这位汉使已顺理成章地接下了这句夸奖。
“再说了,”刘稷继续说道,“超然物外,恐怕是连死人都做不成的事情,我就更不可能了。我倒是觉得,身在此地,还能借着从无到有,感受何为返璞归真,更是人生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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