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浩荡的队伍,将前方的牧草间一只停下小憩的黑鹰惊动而起。
掠入空中的凶禽发出了一声怪叫,俯瞰着这一路前行的队伍。
伊稚邪的脸被如刀的寒风刮得有些作痛,心中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他要让这场燃烧在边地的战火,一解他沿途的困顿与寒冻!
第115章
但在将手伸到汉人的土地上之前,他得先和乌孙大昆弥再好好交涉一番。
“真不知道他们的大昆弥哪来的底气,对您说出这样的话。”
策马跟随在伊稚邪身边的亲卫忍不住说道。
已抵乌孙境内,就不免在沿路间见到不少聚集于边境的营地。
今岁匈奴右部有变,不乏匈奴人流亡至乌孙边界,却不似汉人的互市一般彼此包容,而是多有争斗。
这些靠近乌孙边城的部落反而显得要比早前还寒碜不少。
就如他们刚刚途径那一处,营地的外围只斜插着少许木栅,用石块和木箱填补上了中间的空缺,还有些填补不上的位置,就用土堆来补,上面挂着残破的毡布以及带血的衣服,好像才经历过一场大战。
靠外站着的几名乌孙人勉强能算强壮,手握着刀兵,戒备地望着他们这些过路人。
这估计都已经是他们营地之中能找出的最强战力了。
但与匈奴精锐相比,简直像是待宰的羔羊。
哈哈,那乌孙大昆弥若是有心要与伊稚邪叫板,起码在确定了伊稚邪将至的消息时,该当让人把这些部落收编一番。
伊稚邪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未回话,但心中所想,应是与自己亲卫说出的话大差不多。
乌孙大昆弥有贼心,但年事已高,有些事情并无法真正付诸行动。
这无疑是印证了他先前的猜测。
再行出一日,就已隐约能见乌孙边城的轮廓。
乌孙横跨天山北麓,说是边城,自是与作为乌孙中心的赤谷城相距不知多远。
伊稚邪已有准备,抵达前方那座名为桑图的小城后,他便先将大军驻扎在此,率领一支精锐亲自去与人谈一谈。
就算不能逼得乌孙多出一批精兵,也得从此地获得足够的补给,来支持大军接下来的奔袭。
只是伊稚邪都没料到,在这桑图小城之前,他居然还能再被气一次。
什么需要通传确定,什么将至入夜值守之时,叽里呱啦的一大堆,总之就是先将他的先头部队在城下阻拦了有一阵。
最前方暴躁的匈奴士卒都快拔出刀来了,这才换来了对方守城士卒的恐惧,赶忙让开了路。
像是惧怕后方的主事者得到了通行的许可,也还是要拿他们出气,这些小兵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已经跑到了城上,躲到了同样有些破败的望楼之中。
伊稚邪冷哼了一声,还是招呼着一旁的亲卫收起了举起的弓箭。
“没必要跟他们计较,我们现在的时间不是浪费在这里的。”
“是。”
距离日落已只剩下了小半个时辰,天边的光线都已变得摇摇欲坠,他们今日恐怕没法继续往前,必须驻扎在此。
在这种情况下,到底是杀了这些无礼的士卒,告知乌孙人他们的强势态度,还是暂时忍下这口气往后再算,伊稚邪还是分得明白的。
实力相差不多的情况下,他或许真会执拗于选择前者,但差距太大……
那就另说了。
伊稚邪坐在马背之上,徐徐踏入了城中。
他少年之时,曾来到过此地,知道这座名为桑图的小城做过乌孙和焉耆的战场,城中相对空旷,少有屋舍,没想到时隔数十年,居然还是如此。
城中的守军在黄沙中影影绰绰,也就只有百人上下,着实是可怜。
现在因为匈奴士卒的入城,这些人还在着急忙慌地跑动,不知道是准备改去何处戍守。
伊稚邪懒得多看了,转头吩咐道:“让人就地扎营吧,安顿好后,我去选人。”
“好……”
那亲卫刚要回话,忽被一阵特殊的动静惊得脸色一变,再看向大单于时,发觉这竟不是他的错觉,而是——
“敌袭!”
伊稚邪已是身经百战,一句话即刻出口。
但他的这句话,已是说得晚了,被淹没在了其他的动静之下。
后方的城头,一阵箭矢急射而下,带起了一阵匈奴士卒的惨叫。
伊稚邪的身边,已有人及时举起了铁盾,挡住了这突如其来的高抛箭雨,并未让这位大单于受到任何的损伤。
可这完全无法让伊稚邪感到骄傲!
箭矢不仅从后方而来,也在前方拦路。
比起这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的杀招,那其实更像一个行动的引子。
从这桑图小城的东西二门处,传来了大批兵马出动,正向此处发起进攻的声音!
伊稚邪并无法在这刹那惊变之中判断出,敌方的箭矢存量其实并不算多,更不知道卫青要长途奔袭,在选择了带更多的食水以保证士卒健康后,就必然要减少携带远距离打击的箭矢。
他只是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无端想到了多年前的一件事。
汉军……汉军为了吸引匈奴人入套边城,来个关门打狗,由一名马邑商人佯装投诚,为匈奴人带路,可是,很不巧,匈奴入关沿途的景象太过空空荡荡,清理的痕迹过于明显,竟是让人察觉出了这当中的错处,最后落了个被揭穿假象进而失败的结局。
但现在,匈奴单于伊稚邪率领着为数不多的兵马,被困在了桑图小城之中,毫无一点征兆地落入了一个圈套之中。
今日之事,其实就像是马邑之谋的重演。
上一次,汉军失败了,这一次,他们成功了。
更让伊稚邪有此判断的,是他听到,从东西二门处传来的声音,是汉人发出的一个字。
“杀——”
伊稚邪:“……”
卫青面沉如水,目光森寒,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他很清楚,汉军非主场作战的劣势,并不会因为他提早得到情报,也比伊稚邪早一步来到乌孙,就有所改变。
为了及时抵达战场,他甚至被迫舍弃了不少辎重,这就让他无法打一场长久续航的交战。
他能做的,只是利用此地的山川地势和城池都利用起来,发起对伊稚邪的围剿。
不,不仅仅是如此,还需要挑起匈奴军中的浮躁之风,降低伊稚邪的戒备之心,利用起乌孙国王给他的少许助力。
绝不能再重蹈马邑之谋的覆辙。
张骞还在当中给他出了不少建议。
西域之行,让他对匈奴边境的情况太熟悉了,更知道怎样的场面才容易将人蒙骗过关。
事实证明,他们的行动成功了。
伊稚邪自以为是行动顺利,对乌孙的立场也揣摩得极为到位,实则是一步步将自己送入了陷阱之中。
匈奴士卒本是自北门而入,将由一部分人接管南门,将城中住不下的士卒疏导至城外,可现在,通向乌孙腹地的南门关闭,直接堵截了他们的前路。
汉军自“两翼”杀出,正指向了匈奴大军的腹心!
相比于卫青为了沉着指挥,绝不放跑伊稚邪的冷静,伊稚邪此刻森冷的脸色只有一个解释,他在压抑自己的恐慌,自己的狂怒!
因为就在他判断出那个“杀”声出自汉军士卒之口的同时,他还听到了另外的一个口号,一个足以用来击垮他的口号。
“汉大将军卫青领兵出征!”
卫青!
伊稚邪眼神一颤:“不……不可能。”
卫青怎么会来到这里,像是提前接到了预告。
右北平一战,朔方外一战,他已经两次败在卫青的手中,现在又是他!算起来,这简直就是从大汉最东边的边境一路杀到了最西边,这对吗?
可在此刻,伊稚邪这个让人崩溃的问题并没有办法从卫青的口中得到答案,也没法直接问出来。
汉军士卒或许疲累,或许军械有限,但在这样的狙杀面前,谁又能不拿出全力来战?
从东西两侧合围杀出的汉军士卒,在相对轻便的圆盾掩护下,直接杀入了匈奴军中。
骑兵的优势在这样的环境中原本就无法发挥出来,更何况,还有一批长槊已经队列整齐地穿刺而来。
伊稚邪刚要向着自己的一位亲兵下令,让他带领一队骑兵先行突围,冲破北门的关卡,就见对面的汉军已向他包围而去。
这些已与匈奴交手过多次的汉军士卒,身在乱军之中,也不难分辨出谁的人头更有分量。
计数割耳的士卒在后,持盾的士卒在前,两侧为刀,居中一把长槊捅出,正中了那亲兵的要害,将人拖拽下马。
手起刀落,便是一颗头颅,以及单独取下的耳朵。
震天的呼喊声里,突然冒出了一阵汉军士卒的欢呼。像是在这混战的沙尘之中,短暂地绽放开了一片花火。
而这还并非只是个例。
相比于那倒下的亲兵,其他的匈奴士卒无疑要更好杀得多。
他们此刻的肚腹之中,填着的可不是肉食,而是被乌孙大昆弥塞进来的窝囊气。
在面对吃饱了饭的汉军士卒时,光是力量上就短缺了一大截。
一批匈奴士卒本想掉头,向着后方的出路奔逃,却先被前方的自己人拦住了,又被后方的汉军士卒接连补刀,杀死在了当场。
伊稚邪目眦欲裂,偏偏在这突发混乱的场面里,他甚至还没有看到汉军的将领,只看到了井然有序的汉军士卒。
看到他们自两侧涌来,却没因迫切的杀敌欲望乱了阵型,而是有序地蚕食着匈奴的队伍。
毫无疑问,他这边已然落入了无比窘迫的处境中。
偏偏他此刻所在的位置,还没那么容易让人为他断后,让他轻易逃亡。
而他不知道的是,尚未出现在他视线中的卫青又下达了一条军令。
伊稚邪抵达桑图城前所见的“乌孙营地”中,所有汉军士卒全要蓄势待命,建设一道新的防线,谨防伊稚邪亡命奔逃,逃出了这伏击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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