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伊稚斜领兵难下,遭此重创,发展已与历史上不同,刘稷确实没法再按“祖宗的预言”进行推断。
但卫青在刚刚又打出了一场胜仗的情况下,还能做出这个判断,防备随后的不测,当真是冷静极了。
要不说别人是大将军呢。
审卿这家伙,去年挨了刘稷一顿打,就能跳脚去告御状,激将法一出,就匆匆忙忙跑到朔方来,现在倒也在言语间,显露出了几分对卫青的尊敬。
但他又很快神色一敛,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在谁的面前。
“不知太祖陛下前来,有何吩咐?”
刘稷斜他一眼:“反正不是来揍你的。”
他背着手,老神在在地往前走,过了一会儿才道:“准备个住处吧,其他的事,等卫青他们回来了再说。”
……
草原广袤,一追击就是数日,收缴散落各处的残部需要时间,继续深入追击更需要时间。
刘稷在朔方郡安顿下来之时,霍去病才真正意义上折返,回到了卫青的面前。
也不知是因北方的风太过酷烈,还是连日的奔袭对他消耗过大,霍去病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嘴唇也愈发干裂。
唯独不变的,是他跳下马来,一步步走到卫青面前时的眼神,依然锐利得惊人,像是一只仍在捕猎之中的猛禽。
虽然他开口说出的,还是一句抱怨的话:“这戈壁之中要是多些认路的标示就好了,那一段砾石滩干脆连足印都不好辨认。”
卫青听得想瞪人了:“我是让你当斥候的,没让你追击深入戈壁吧?之前你连见都没见过这样的地形,一到追逐战的时候,倒开始逞英雄了!”
匈奴人的王庭设置在漠北草原,难道只是因为那里的水草宜居吗?
大汉边境需要阴山这样的屏障,对匈奴人来说,戈壁荒漠也正是他们的屏障啊。
也就是霍去病初生牛犊不怕虎,竟是真追击了过去。
可面对着这个几乎是由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卫青一步步走过去,越发清楚地看到了他疲倦中又难掩朝气的面容,竟又不知道那句重话该不该说出来了。
后方随行的士卒眼看着大将军停在了霍校尉的面前,抬起了手。
然后——
一拳头捶在了少年的肩头:“好小子!”
卫青“骂”出了声。
好一个敢作敢为,又干出了名堂的小子!
当长辈的,都希望晚辈能出息些,尤其是他们这样身份的,不能只靠着贵人的福泽。但霍去病的出色还是远远超过了卫青的想象。
早在辽西之时,他就觉得,只要给霍去病时间,必定能成大将。
这时间……似乎还可以再短一些。
寻常的校尉可干不出霍去病这样的壮举。
“这次伊稚斜狼狈北逃,损兵折将,有你一份大功!”卫青顺势揽住了霍去病的肩膀。
少年也忍不住转头翘起了嘴角。
然而下一刻,他就踉跄了一步,只因卫青的臂膀猛然发力,一把扼住了他的要害,将他向前拖拽了一下,让他脚下重心一乱。
和舅舅之间的多次交手过招,让霍去病在第一时间就已反应了过来,这就是舅舅对他的考验。
可意识到这个事实是一回事,能做出有效的反击又是另一回事。
他抬肘横击,却被卫青早有准备地向左一步,另一手骤然从侧面发力,狠狠一掼,一把将少年直接摔在了面前的草地上。
霍去病“嘶”了一声,牙关一咬,没让自己再发出其他动静。
只听卫青严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追击追击,追得倒是很快,对得起你那嫖姚校尉的名号,若是正好与匈奴精锐正面相对呢?你还回得来吗?要想追,我不拦你,我甚至巴不得你真有追至匈奴王庭的本事,让我大汉的威名远播漠北,但你也得先把自己征战的本钱练好了!”
“起来!”
卫青咬字铿锵。
霍去病一骨碌爬了起来。
他抬头,就看到了舅舅这肃然目光之下,是藏不住的后怕与担忧。
到底是年纪还小,一见卫青这样的表现,他忍不住短暂地低了一下头,憋住了有一瞬的眼眶发热。
是,他这一次是冒进了一些。
正如舅舅所说,如果不是运气好,在一开始积累的威名,让人闻风丧胆,真和匈奴猛士正面交手,冲得太前,就反而成了劣势。
下次……下次他一定做好更多的准备,再来斩将夺旗。
但对自己这一次的行动,他反正是绝不后悔的!
哪怕大将军要约束军纪,让他功过相抵,他也不后悔。
卫青真要被霍去病给逗笑了:“表情全都写在脸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怎么打压你了。”
他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那些跟随你冒险立功的人,战功都记好了吗?”
霍去病当即从甲胄中翻出了一块扁扁的木牌,举到了卫青的面前。
卫青摆了摆手:“自己去交给功曹。”
霍去病刚要迈步离开,忽见后方那一众“看戏”的士卒中,分出了一条道来,一名行色匆匆的士卒快步走到了卫青的面前,低声向着卫青汇报了两句。
霍去病离得实在是近,也听到了这句话。
当即惊问:“太祖怎么来了?”
卫青摇了摇头。
此地的事情已解决得差不多了,他们又从伊稚斜这里啃下了一块肥肉,让人更没了掉头还击的心力,整兵折返朔方也是无妨。
但太祖的到来,又让他有些琢磨不透陛下的想法了。
按说,这个时间,陛下还没收到他们送回关中的战报,那随后是攻是守的决定,也就还来不及送到边关。
可太祖的神奇之处,他们有目共睹,谁又敢说,他不能有千里眼看到了此地的胜利,出于汉匈之间几十年的对峙纠葛,匆匆赶来此地,准备亲自指挥战事?
卫青面露几分犹豫,望向了自己随行的队伍。
别看伊稚斜逃得如此之快,好像都没能对汉军做出有效的进攻,可无论是先前的修筑城防,还是近一个月间的行军作战,对于士卒的体力都是极大的消耗。
他们能再给伊稚斜添一添堵,防止他迅速整兵重来,却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越过让霍去病觉得头疼的戈壁,赶赴匈奴王庭所在。
倘若太祖有心乘胜追击,他就必须力争劝谏了!
卫青心中有了决断,虽有些担忧,还是先将不安的情绪压了下去,向霍去病道:“走,我们先回朔方一趟。”
他又向着亲卫下了命令,让此地大军徐徐撤回。
霍去病凑了过来,问道:“舅舅这算不算是先斩后奏?”
已经做出了撤兵的决定,再重新掉头北上,必然有损士气。就算太祖真想拼一把,趁着自己还在人间,去找伊稚斜聊聊天,那估计也带不了多少人了。
而这决定既是在知晓太祖到来之后才做出的,也就意味着,卫青已表露了自己的态度,也承担起了相应的责任。
霍去病半是敬佩,也半是好笑。
还说他鲁莽呢,哼,舅舅自己还不也是一样?
卫青翻身上马,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的霍去病:“你还走不走了?不走就留下再去戈壁看看北地风貌。”
“走走走!”霍去病连忙应声,飞快地跳上了自己的坐骑。
见卫青神色冷然,霍去病想了想,还是又多说了一句:“我有一种直觉,舅舅并不需要有这种担忧。太祖陛下虽是突然到访,但……但他不是枉顾军士之人。”
无论是太祖还魂之前的先帝传闻里,还是还魂之后的真实相处中,霍去病都有这种感觉。
卫青没有答话,但霍去病分明看到,他的眉头舒展开了几分。
……
来时一路要防着匈奴人的哨探,也有战事迫近的压力,回去的时候就没有这么多麻烦了。
霍去病扬鞭纵马,甚至跑出了点轻快的节奏。
想到自己此番立功,指不定还能得到一两次抽奖的机会,他就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试试自己的手气。
在看到那山川隘口缓缓出现在面前时,霍去病才缓缓放慢了速度,忽而有种回到汉土的安心。
他也很快在附近的关城中见到了太祖陛下。
军营之中,没穿着戎装的人真是太好认了。
他匆匆两步上前行了个礼。
却不料礼还未成,已被太祖伸手,往他面前塞过来了个东西。
有卫青的那次偷袭经历在,刘稷刚一伸手,霍去病就本能地出手擒拿。
饶是他迅速地意识到了自己面前是谁,也已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抓住了刘稷的手腕。
霍去病:“……”
他有些尴尬地对上了刘稷有刹那扭曲的脸,以及,太祖手中拿着的那枚……药丸?
霍去病猛地松开手,蹬蹬后退了两步,恭敬地垂首而站。
刘稷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手腕,还是上前一步,把那药丸塞进了他的嘴里。
霍去病将其叼在嘴里,含糊地问:“这是什么?”
刘稷翻了个白眼:“毒不死你的东西。”
他又忽然看着霍去病这手脚缩回去的样子,直接笑了出来:“看你为朝廷立功,疲于杀敌,给你喂颗糖不行吗?”
那可是系统出品,能消除大多数普通疾病与毒素的万用小药丸,五十万钱一颗呢!要不是看到霍去病的脸色明显没有人在关中时好看,刘稷生怕他这提早上战场反而透支了性命,才不会这么轻易地把这种好东西当糖果喂出去。
霍去病咂摸了一下味道:“但这个好像不太甜,谁给您献的糖啊,这口味不够正宗,等回了关中我给您带西市的那家饴糖。”
也不知道谁这么过分,连祖宗都敢骗!
刘稷点点头:“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转头,指了指霍去病骑乘的战马:“这就是你在信中写过的,长高了不少的战马?”
霍去病摇了摇头:“不,不是这一匹。那匹还没到真正上战场的时候呢,现在就快马奔袭,是在提前预支它在战场上的寿命。我从此地出发时,向舅舅申请一人二马的待遇,当然是要让军中把战马都配齐了!”
“……您的脸色好像不太好看?”
刘稷说话可不喜欢憋着,更不必如卫青一般,还得先把人打倒在地再提醒,直接就把眉头竖了起来:“小马驹要先养着,不能预支寿命你知道,放在人身上,你又不知道这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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