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他要是不摔下来,中的就会是那支藏在下方的冷箭。
起码现在……
“嘶。”刘敬还是先抽了一口冷气。
却见狄明一手拎出了刺客,向他怒瞪一眼:“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带着你的人去帮太祖陛下!”
“哦哦哦……什么?”
狄明忍住了骂人的冲动,往刘敬身后一瞥:“还不去庭中帮忙,是等着太祖陛下出事问罪于你们吗?还是等着你没被刺客杀死,却要换种方式被征用身体?”
隐约听陛下是这么和太祖说的。不知管不管用,反正先当个催促人办事的理由吧。
不得不说,这个理由也实在很好用。
刘敬的腿还疼着,脚步却已经拼命地迈开了:“快!还不快去!”
这一次,甚至不需要狄明来出言提醒,他就自己先发觉了另一位蛰伏的刺客,招呼着他的护卫把人拿下,自己则一瘸一拐地冲出了后门,直向着庭院中的那道火光而去。
但在看清眼前情形的时候,他又开始思索,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不需要这么积极……
庭院中横横竖竖地躺着四个人。
武器都已不在他们的身旁,而是堆在了太祖的脚下。
刘稷只着单衣,沾染了些草屑,但并不见多少狼狈。
大火还未从刘敬的房间烧到他的上方,让人一眼就看到了洞开的窗口,猜测先前他应是从那里直接跳下来的。
赵成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外衣解下来,准备先作为临时的挡风之物给刘稷披上,但刘稷先让了开来,低头看向了那个最先与他交手的刺客。
见他的眼帘微微颤动,似是有了苏醒过来的迹象,刘稷蹲下来,又一次抄起了地上的竹简,冲着他的脑袋就砸了过去。
熟练,非常熟练。
刘敬:“……”
他咬着后槽牙,只觉牙齿酸得很。
明明自己的头上,是摔下楼梯时受到的伤,现在又隐隐作痛了起来。
不不不,太祖陛下这么关爱小辈,怎么会把那东西往他头上砸。
“你看够了没有?”刘稷无语地看向刘敬,打断了他的遐思,“你惹出来的麻烦,是不是应该自己解决?”
刘敬“啊?”了一声。
刘稷向着前方昏厥过去的刺客活口踢了一脚:“你难道以为,他们是来杀我的?要真是这样,我都不必分出狄明去提醒你。他们要杀的是你,是你这位淮南王庶长子。”
刘敬大惊:“怎么可能?!”
“那有什么不可能的?”刘稷冲着他翻了个白眼。“我们似乎也没什么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传统吧?”
“你先前的入狱,似乎让你那妹妹有了点错误的理解,觉得你知道了什么不应该知道的事情,又把这东西当作自己的诚意,送到了我的面前。你不死谁死?”
刘敬蹬蹬后退了两步,已是被刘稷这轻描淡写的话中惊人的信息给吓了个半死。
但又或许是肾上腺素作祟,让他并未倒下去,而是飞快地向着地上的人扑了过去,解开了覆面之物。
“不……这个人我不认识。”
他喃喃,又挣扎着站了起来,冲向了另一面一死两伤的三名刺客处。
“不认识,不认识……这个也没见过。”
都没见过。
但这没认出熟人的事实,并没有让他有半点欣慰。
因为他身处此地,终于如刘稷一般清楚地看到,刺客行动的主次之分。
也后知后觉地想到,那向他射来的一箭,是不惜暴露位置也要得手的果断。
除了他就是对方的头号目标,根本就没有其他的解释。
再不能确定,也可以让人将这些活口提去审讯,总能问出个所以然来,根本不必胡说一句刘陵要杀他。
哈,刘陵要杀他!
如果不是太祖陛下恰好与他同行,也先一步做出了反击的行动,他根本活不过今日!
这算是什么?
先前火场匆匆逃生的惊恐,以及血亲的刺杀震撼,在这一刻让刘敬面色煞白,眼泪也直接就冒了出来。
刘稷才将手伸向赵成递过来的衣服呢,身上就挂了个人,哭得跟个孩子一样,“太祖陛下明鉴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父亲做什么一向都是不带我的,要不然也不会听到朝廷愿意接手,就把我直接丢出来。要真是刘陵负责的此次刺杀,他肯定也有份。但我不明白,虎毒尚不食子,他们怎么就能这么狠心,直接想要我的命……”
“……我刚才差点就因为那支冷箭被扎了个对穿啊。被踹下楼才躲过去的。要是没有狄明来喊,指不定我还会先被烧死在楼里。”
“……”
“好了好了别哭了。这不正是他们暴露出的马脚吗?”
刘稷拍了拍刘敬的肩膀,只觉一阵魔音灌耳,再听他嚎下去,还不知道要头疼多久。
刘敬哽咽着止住了声音。
他含泪抬头,对上了一双在火光中跳动着盛怒的眼睛。
他也听到了,太祖斩钉截铁的声音。
“第二次了,该付出代价了。”
这次,不是那悬而未发之箭了。
第77章
此前不动那些前来长陵邑刺杀的刺客,是因为对那时的情形来说,不动比动更能让人平添猜疑。不仅如此,他祖宗的身份没有那么稳当,匈奴蓄势待发在外,贸然行动,只会让他束手束脚。
现在的局势已经不同了!
就连刘彻这多疑多思之人,都对他这祖宗还魂的身份大为相信,就算仍有怀疑,也不会摆到明面上来说。
匈奴连败两阵,虽让大汉不得不移民戍边,建造新的防线,但在朝野之间,刘彻这位逆转败局的君主,声威已远非诸侯可比。
他如何动不得淮南王和刘陵?
一群天杀的混账!
尽会损耗他伪装祖宗的金手指!
再不拿出点清算的架势,他那剩下的几次都保不住。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不以谋逆之罪清算,他还演什么祖宗!他也巴不得就仗着自己那刘邦的身份,把这恼怒的怨气统统发泄出去。
……
张汤疾步而行。
明明还是在春日,他却觉得额上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太祖陛下已让华阴令封锁了消息,连此地的富户都不知,造访的宗室在客舍遭到了刺杀,还当他们要先在此地游玩两日再行登门。”
这行为别人做不做得出来不好说,如果使者本是一名闲散宗室的话,那是做得出来的。
听起来还是个两方互相敷衍的笑话。
可惜,一想到太祖让人飞马传讯京师的消息,想到陛下震怒之中的交代,张汤着实笑不出来,抹了把汗,走入了县衙。
“太祖陛下呢?”
小吏在前引路:“您走这边。”
张汤深吸了一口气。
在听闻太祖陛下此刻不在会客之地,而在监牢之中时,张汤只觉自己的头都要炸了。
要命,该不会太祖容纳魂魄的容器,因为这场刺杀,出了什么天大的问题吧。
不管怎么说,他先做好最坏的打算,总是没错的。
可当张汤的眼睛适应了眼前的光线,看清楚里面的情况时,又忍不住沉默了。
那一个个刺客都被捆绑着手脚,堵着嘴,却仍能听出,他们或是呜呜乱叫或是战战兢兢,反正无论是哪个,看起来都受了不小的刺激。
这么一来,就衬得对面的刘稷越发悠闲。
“你可算是来了。”刘稷一把将张汤拉了过来,指了指前面,“由你来把这些人的证词记录下来,你是不知道,这些人一看到我,就只会说几句话,比如——”
他一伸手,把其中一人口中的布给扯了下来。
那人的目光对焦在了刘稷的脸上,一声惊呼脱口而出:“鬼啊!”
刘稷一脚就踹了过去:“呸,别因为看不到自裁或者脱身的可能,就给乃公在这里装疯!”
张汤眼皮一跳:“等等,等等……”
他拦住了刘稷的动作,连忙追问:“现在是何情况?”
等闲之人装疯,好像怎么也不应该是这样的装。祸水东引,指不定也是个好办法,却为何非要说“鬼”呢。
刘稷哼了一声,“这群人放火烧屋,我又不想待在火场里,就从二层跳下来了呗。可这年轻人的腿脚虽然好用,却没那么灵活,只能借用一点术法辅助,有什么问题?这群刺客没见过世面被吓到了,就这样了。但这些人可真是忠心了,都这样了还不肯交代自己的幕后主使。”
在这“忠心”两个字上,刘稷加了重音。
那木愣愣的刺客眼前,又是被刘稷拽过来的,张汤的脸。
“认得他吗?”
刺客茫然地摇了摇头,又忽然从他的衣着与长相中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
“还算有点见识,太中大夫张汤,就是这位。”刘稷扯出了一个戏谑的笑容,“我猜你跟着你家主人在长安,一定听说过他在处理巫蛊案时的下手利落,但你一定不知道他早年间的事情,对不对?”
那刺客一见刘稷,就仿佛还能想到,他落地时那接住他的泡泡,以及那梆梆几下砸人脑袋的脆响,哆嗦着摇头。
张汤也有些迷惑,太祖这段开场是要说些什么。
忽见他随性地就在牢房的地上坐了下来,坐在了其中一堆枯草上,像是讲故事一般说道。
“他呢……他小时候干了件很有趣的事。有一天他父亲出门,留他看家,结果家里的肉被老鼠偷吃了,他父亲却误以为是孩子偷的,大怒之下好一顿鞭打。张汤也不认罪,自己掘开了老鼠洞,把偷肉的老鼠给抓了出来。若是寻常人,抓住了罪魁祸首,把它宰了或者一脚踩死也就完了,他不一样。”
“他先立案,然后拷打审讯,传布文书,严格再审,直到吃剩的肉也全找回来了,审讯的文辞都齐备了,才对这老鼠予以处置,施以磔刑。”
刘稷饶有兴致地端详了一番刺客的神情,这才继续说道:“对了,你知道什么叫磔刑吗?就是把肉一块块割开,然后对外展示展示,此人……哦不,应该说是此鼠的罪大恶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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