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从未。
许庭知并不是一个蠢货,他很快就想清楚了事情的关键,若是没有所谓的魔主叛出佛门,为祸武林,恐怕这八方城早就守不住了。
“他既然早已提前知晓,却又为何不说?”
无念大师脸上悲伤未减,“将军以为勘破大道,便当真如此简单?”
“未来千变万化,若是可以说出口,岂不是又要天下大乱?”
许庭知回答不上来。
他只听到无念大师的低声呢喃,“窃取而来的天意,说不清,也道不明。”
从梵清推演出此方世界的未来那一刻起,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许庭知的心脏无缘由的泛起了一阵钻心的疼。
一个才刚刚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被全天下寄予厚望的佛子,一个生活在爱里的青年,本该过着简单幸福的生活。
可他却背负起了全天下的命运。
他救了天下,救了所有人,却从未高声宣扬过自己的丰功伟绩。
一直到死……
还在被世人所误会。
佛子爱世人,他是天生的佛陀,他才是真正的慈悲为怀,菩萨心肠。
以杀止杀,以身入世。
许庭知不得不承认,他没有这般伟大,他也做不到这样的事。
但是,他可以让这个踽踽独行的佛子,不那样孤独的离开。
许庭知褪下自己身上厚重的铠甲,缓缓屈下右腿,最后直愣愣的跪在了沈听肆的面前。
沈听肆被涂山瞳抱在怀里,许庭知在跪拜沈听肆的同时,也在跪拜着他,涂山瞳愣了一下想要让开,“你这是做什么?”
毕竟他知道,在人类当中有一句古话,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君亲,无论如何也是怪不得他这样一只妖的。
许庭知双膝跪地,对着前面的沈听肆重重的扣了三个响头,随后高声说道,“八方城守将许庭知,叩谢佛子拯救满城百姓!”
他说话的音调很高,又连着说了三遍,几乎让周围的将士们和百姓们全部都听了去。
刹那之间,许庭知的行为就仿佛是打翻了的多米诺骨牌,带来了一连串的反应。
四周三三两两聚集的百姓和将士们全部都跪了下来,学着许庭知的样子叩头跪拜。
“叩谢佛子梵清救命之恩!”
“叩谢佛子梵清救命之恩!”
这声音一道大过一道,到最后宛若排山倒海般,响彻了整个八方城。
对于百姓们来说,梵清是佛子也好,是魔主也罢,只要能够挽救他们于水火,那就一定是好人!
没看到连八方城的守将许庭知都跪下来谢恩了吗?
百姓们的感谢是最真心实意的,做不得半点假。
听着周围浩浩荡荡,气势磅礴的声音,涂山瞳原本已经干涩的眼眶再次变得湿润了起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怀里,毫无声息的人,嘴角却不受控制的勾了勾。
“臭和尚,你瞧见了没,你爱的世人,也如你一般的爱着你。”
苏梨站在人群中,远远的朝着沈听肆揖了一礼,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那个整日里荤素不计大鱼大肉的臭和尚,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魔主梵清。
那岂不是在她和南泱第一次出现在叶西风面前时,就已经完全的暴露了?
苏梨不知道那时候的沈听肆为何没有拆穿自己,但她之所以还能够活到现在,也多亏了沈听肆。
所谓的八方城外的冰原里头有宝物,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是为了将他们这些人骗过来,和八方城的守卫军一起,抵挡住妖物们的攻击。
苏梨低着头,手指摩挲着剑柄,“臭和尚,你还真是,把全天下都给骗了去……”
她本该痛恨,本该愤怒,本该将沈听肆狠狠的骂上一顿。
可在张口的瞬间,却又变成了无助的哭腔。
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人宠着,可以随便任性的小姑娘了,这两年的经历让她成熟了许多。
可却也正因为如此,让苏梨的心中越发的不好受了。
“你说你为什么不干脆坏的透彻一点呢?”苏梨甩着手里的剑,一脚一脚的踢在城墙上,“我宁愿你就是那个无恶不作的魔……”
和苏梨同样想法的人还有很多。
但沈听肆已经完全不知晓了,他的尸体被涂山瞳抱在怀里,一步一步走回了他们之前所居住的小院。
叶栖风伸手推开了院门,手臂却在陡然间被定在了空中。
院子里的石桌边,坐着四个人。
除了聊苍和常无名以外,剩下两个一男一女的面容,曾经无数次的出现在叶西风的梦里。
“爹,娘……”
“哎!”叶夫人应了一声,率先冲过来将叶西风搂在了怀里,她伸手摸了摸叶西风的脑袋,声音止不住的颤抖,“苦了我儿了。”
“让娘好好看看……”
“长大了,长高了,也变瘦了。”
叶夫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叶堡主也走了过来,他拍了拍叶西风的肩,“大丈夫行走在外,岂能哭哭啼啼?”
“夫人,”叶堡主颇有些不赞同的对叶夫人开口道,“风儿已经是个大人了,莫要在这般宠溺于他。”
叶西风的脸上泪痕未干,“爹,娘,你们都还活着。”
叶夫人心疼的拿出帕子给叶西风擦眼泪,“对,是你兄长……”
叶夫人还不知道叶西风已经清楚沈听肆的身份了,正在犹豫着要怎么说出口,叶堡主倒没有那么多的顾虑,直言不讳道,“是你兄长安排魔教的人救下了我和你娘。”
“想必你当初回到叶家堡的时候,应当未曾找到我和你娘的尸体吧?”叶堡主伸手指了指常无名,“是常先生将我和你娘的衣服换到了两具死尸身上,这才保全了我们的性命。”
“这几年我们也一直在魔教里生活,你兄长他不似外人所说的那样坏……”
“我知道,”叶栖风重重的点着头,眼泪如泄了闸的洪水一般,不断的往下流,“我知道他是个好人,世上没有比他再好的人。”
“但是他死了……”
叶栖风无助的像个孩子,死死地拽着叶夫人的手,“兄长,他死了……”
他的兄长还没有听到他亲口唤他一声哥哥,便彻底的与世长眠了。
叶夫人骤然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极其的煎熬,她死死地抓着叶西风的手臂,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说你兄长他怎么了?!”
涂山瞳绕过叶西风,抱着沈听肆往屋子里头走去。
叶夫人这才注意到被涂山瞳抱在怀里的人,她看着那件几乎被鲜血浸透了的灰色僧衣,瞳孔不受控制的颤了颤。
叶栖风拉着叶夫人往屋子里头走。
沈听肆被放在了床上,他脸上的神情很是安详,就仿佛只是闭上眼睛睡着了。
可胸前那大片大片的血迹,还是在诉说着他已经死亡的事实。
叶夫人的双腿一软,直愣愣的栽倒了下去,叶堡主眼疾手快地将她捞在怀中,低头瞧去时,叶夫人已然是泪流满面了。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她这个大儿子刚一出生就被抱去了梵音宗,基本上没怎么见过面,为数不多的相处,还是在魔教里头。
她不知道大儿子要做什么事情,但她想着总有完成的时候,到了那时,他们一家人就可以团聚了。
所以,当聊苍和常无名说是听从她大儿子的吩咐,将他们从魔教的驻地带到八方城的时候,叶夫人的心里头是无尽欢喜的。
两个孩子都可以承欢膝下,她这辈子也就满足了。
可为什么她见到的会是一具尸体?
她的大儿子,再也不会睁开眼,再也不会喊她一声娘亲。
“我可怜的孩子……”
叶夫人悲痛欲绝的喊了一声,几乎快要晕过去。
叶栖风双手攥成了拳,心中感受不到半点和父母重逢的喜悦。
他似乎总是在失去。
拥有恩公的时候失去了爹娘,重新拥有了爹娘,却又失了自己的兄长。
叶堡主安慰了叶夫人一番,骤然间转过头询问,“凶手是谁?”
一下子整个房间变得极其的安静,安静的叶西风都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的嘴唇蠕动了半晌,试图说些什么,可终究却连半个字都吐露不出来。
他要如何解释呢?他要说些什么呢?
他的兄长,是被他害死的。
他是凶手。
那个罪魁祸首!
“是我害的。”涂山瞳的眼底血丝遍布,他直视着叶堡主的目光,没有半点为自己遮掩的打算,“臭和尚是挨了我那一掌才死的,是我杀了他。”
“不是,”叶栖风慌忙摇头,“兄长是为我才死的,爹,娘,你们要惩罚就惩罚我吧。”
两个人争着抢着说自己是凶手,一时之间都把叶夫人给搞懵了。
但叶堡主从中看出了一些端倪,“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吧?”
叶西风沉默不语,涂山瞳也说不出来话。
叶堡主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你们不愿说,我也不逼你们,现在商量一下你兄长的身后事宜。”
几人说话间,门口响起了敲门声,聊苍和常无名走了进来,“叶堡主,叶夫人,打扰了。”
叶栖风还记得自己当初被这两个人逼到绝境,无可奈何之下,冲进无尽冰原里的事情,他低着头,没有想要理他们的打算。
二人对此无甚感觉,只是前来道个别,“我们已经按照尊上的吩咐,将叶堡主和叶夫人送至这里,便就此别过了。”
叶夫人下意识的开口挽留,“你们要去哪?魔教已经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