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妖奇谭 第66章

作者:秋若耶 标签: 灵异神怪 魔幻 古代幻想 奇谭 轻松 无C P向

“这么说,勿用摔倒,也不全是我的原因。”颜阙疑放心了,却对一行的这番理论颇感兴趣,追问道,“法师,莫非有人说出口的言辞,会严重影响到旁人?”

“世间确有这类人,言语分外灵验,出口便成真言,是一种强大的咒。”

了解到言语的力量,颜阙疑不敢再妄言,蔗浆雕胡饭出锅后,就着露葵羹,默不作声用着饭。

小和尚想要点评这一饭一羹,奈何颜大厨吃得鸦雀无声,师父也将清斋用得一言不发。小和尚几度欲言又止,埋头塞了几口饭,实在忍不住。

“这半生不熟的雕胡饭当真是摩诘居士传授的做法?露葵羹不放盐又是什么秘法?”小和尚嘴里包着半生不熟的饭粒,几乎喷到颜阙疑脸上。

颜阙疑不甘示弱,回敬道:“言语有灵,若非你起初质疑,出口成咒,这雕胡饭又怎会煮不熟?”

“巧言令色,你倒是学会了诬赖别人!”

一行用眼神制止了两人的争辩,说道:“你二人皆没有那等咒力,倒是城内有位娘子,言灵之力,远超巫觋。”

果然,二人不再斗嘴,捧着碗筷,向一行追问起这位娘子。

“用完饭再说。”一行果断不再言语。

两人被吊足胃口,暂时放下恩怨,匆匆扒完半生不熟的雕胡饭,咽下没放盐的露葵羹,收拾了食案,洗了碗筷,忙不迭搬了蒲团坐到一行跟前,等着听故事。

一行便满足了他们的好奇:“据说,那位娘子身怀咒力,断人吉凶极为灵验,便有许多远近之人请她预测生死富贵,府上时常宾客盈门。然而后来,那些向她问过吉凶的客人,再也不曾登门。”

“这却是为何?”颜阙疑问出与小和尚相同的疑惑。

一行设问:“若有人可预知你们未来吉凶福祸,你们是否愿知晓?”

小和尚想也未想:“当然愿意!小和尚几时能修成八部天龙,又要历经几世几劫,若有人知晓,小和尚定要问个明白!那娘子家在何处,徒儿这便去问问!”

颜阙疑多想了一遭,觉得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若一生的吉凶福祸都被透露殆尽,人生未免乏味。不过,若是放着这样的机会不要,又未免遗憾。不如,就预测短期福祸?”

见二人都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一行笑了笑,未多加解释:“既如此,便一同前往城中,见见那位娘子。”

颜阙疑这时醒悟过来:“该不会是那位娘子有求于法师吧?”

一行也不隐瞒:“昨日,小僧收到一张信笺,是那位娘子的叔父托人送来。”

颜阙疑不解,有如此神通的娘子,会因何事向一行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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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久等了~

第108章

(二)

陶朴是名禁军校尉, 二十年前投军进驻京师,携兄嫂举家迁至长安,后在兄嫂资助下, 买宅安家并娶妻。几年后,兄嫂因病亡故,只留下一个目盲的孤女。

他将目不能视的侄女养在膝下,百般呵护, 同亲女一般待遇。谁知侄女并非寻常孩子,她小小年纪便能断人福祸,亦为家中招来祸事。

侄女身怀异术的消息几经传扬, 便有谣传她是不详之身,不可养在家中。陶朴从不信那些无稽之谈, 于是他被同僚孤立, 被友人疏离。就连妻女也搬去了岳家,久住不归。

好像他执意要将父母亡故的侄女养在家中, 是件多么大逆不道的事。

这辈子官运稀薄,对升迁更是不抱指望,同僚朋友渐远,孤身来往倒也落得清静。至于厌弃他的妻女, 总有一日会体谅他的吧?

年齿渐老,许多事已看淡, 唯独侄女叫他放心不下。若不趁尚有余力时, 安顿好侄女,万一哪日他遭逢不测,那孩子便孤苦无依了。

为此,他耗尽家财四处寻访高人,皆不见起效。一次却在茶寮听人闲谈, 得知有位法师佛法深厚,深得陛下倚重,常替人化解灾厄。

他怀着姑且一试的心思,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长信,托人送往华严寺。

这日休沐,他正在院中侍弄园圃,童儿跑来禀报,有客人叩门。

近日并未收到拜帖,也许久不曾有客来访,他狐疑地前往院门。

叩门的是个圆脸小和尚,门外候着一个俊朗的书生郎君,与一位神清骨秀的白衣僧人。

都是往日不曾见过的陌生面孔,陶朴一时愣怔:“诸位是?”

小和尚问道:“你家有个能断人吉凶的娘子?”

陶朴见小和尚凶巴巴,心中存了顾虑,支吾不肯直言。

这时,白衣僧人上前合十问礼,一派温文和气:“小僧昨日得贵府陶校尉惠书,特来拜访。”

陶朴反应过来,惊问:“莫非是一行法师?”

“正是。”

陶朴万没料到,传闻中的法师竟如此年轻,登门造访还这般轻车简从,他忙将三人迎入家中。

冷清许久的宅院因而有了人气,陶朴手忙脚乱亲自煮茶待客。

四人分坐堂上,饮茶对谈。

小和尚不耐烦客套,将茶叶嚼着吃了,直愣愣发问:“怎不见那位有神通的娘子?快叫她出来,与我们算算未来事。”

陶朴面露难色:“我那侄女已不再替人行卜。”

小和尚瞪眼:“怎会如此?那我们不是白来了?”

颜阙疑虽也有些失望,但还没忘了此行目的:“贵府有何难事,不妨向法师直言。”

陶朴求助地望向一行,在对方温和的注视中,终于卸下心中防备,讲起侄女悲苦的命运。

陶七娘天生目盲,五岁时被婢女抱去街市游玩,从迎亲的鼓乐中听出哀声,随即,那办喜事的人家因喜宴被人投毒,家破人亡,哭声传遍街巷,数日不绝。

后来,她又言中邻里几桩凶事,谁家半夜将失火,谁家房屋有坍塌之危,谁家小儿恐坠井,次次应验,小小年纪的陶七娘名声传遍街坊里巷。

向七娘问卜的人们纷至沓来,陶宅每日都有宾客登门,最喧闹时,后院满是排长队的远客。年幼的七娘由婢女陪着,长坐廊下,有求于她的客人们依次经过,他们的吉凶福祸从七娘口中道破。

事情并非一直顺遂,远道而来的人们问来凶兆,难免迁怒于人,声称七娘妖言惑众。陶朴在军中任职,因而受到牵连,于是家中不再接待问卜的客人。

或许七娘已习惯了断人生死,没了外来的客人供她研判,她便对身边人预卜起吉凶。她为仆妇、婢女、小厮判决的命运一一应验,他们命途里都有着不幸的遭遇,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流言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他们说陶家七娘命中克亲,乃是不祥之人,只会给人带来不幸。陶家人丁凋零,便是佐证。

七娘从此闭口不言,十几年间未发一语。

听完陶朴的讲述,颜阙疑与小和尚都感到惊奇,世间竟真有如此神异之人。

叹息一番,颜阙疑不解道:“令侄女身怀异术,却命途多舛,难为世人接受。可法师既不能抹去令侄女的异术,又不能改变世人看法。陶校尉求助法师,究竟所为何事呢?”

陶朴眼中泛起泪花:“那孩子性情孤僻,不肯见人,整日闷坐闺中,对万事万物皆无兴致。我原想替她议亲,却无媒可托,外人对她避之不及,没有哪家儿郎肯下聘。我年事已高,担心将来那孩子无人庇护,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我不敢奢求其他,只愿她肯开口与人说话。”

说着向一行深深一拜。

一行扶他起身,未曾犹豫,便答应下来:“陶校尉一片拳拳之心,小僧于信中便已略窥一二,今日造访,愿尽绵薄之力。”

陶朴领三人出了堂屋,经过生意盎然的院子时,一行放缓步伐,观赏这片种植茼蒿、春韭、蜀椒、冬葵的园圃,赞道:“宅院田陌,植蔬葱茏,陶校尉妙手匠心。”

陶朴自谦道:“朴一介粗人,素日无甚喜好,就爱侍弄园圃。”

一行笑问:“可否容小僧挑一样菜蔬?”

陶朴大方表示:“法师若不嫌弃,尽管挑拣。”

小和尚虽垂涎这满院子的菜蔬,但在师父交代下,只得拎了锄头,规规矩矩挖起一株蜀椒,种进陶盆,捧在手里。

蜀椒味辛,可做饭食调味用。

颜阙疑哀伤地陷入沉思:莫非他煮的雕胡饭难吃到必须借助蜀椒调味才能下咽?

没有人察觉到他微妙的情绪与淡淡的哀伤。

小和尚捧着盆栽蜀椒,不时嗅嗅椒叶清香,忍耐着将其嚼吃的冲动。

一行与陶朴边走边聊,话题早已转移。

“冒昧相询,如今贵府都有何人?”

“除了常住岳家不归的拙荆与小女,如今家中仅有我、七娘、童儿、厨娘与女夫子五人。”

“女夫子是为令侄女延请的西席?”

“是啊,七娘年幼时,我便请了学识过人的顾夫人到家中,教导七娘。到如今已有十几个年头,二人情同母女,纵然七娘性情乖僻,也只肯亲近顾夫人。”

陶朴在一间寂静冷僻的屋宇前止步,紧闭的屋门透着拒人千里的气势。

第109章

(三)

“七娘, 今日有客来访,是华严寺的一行法师,你见一见可好?”陶朴对着紧闭的屋门喊话, 语气满含恳求,毫无长辈威严。

不一时,门开了,出来的是位中年妇人, 穿着半臂间色裙,梳着高髻,神情寡淡:“老爷知道的, 七娘不见外客。”

说罢返身,便要关门。

“顾夫人请留步。”一行及时出言, “夫人可愿同小僧叙谈片刻?”

能替七娘拒客, 应对主家不卑不亢,可见在宅中地位特殊, 不难猜测这位妇人正是教导七娘的女夫子。

顾夫人关门的手势顿了顿,抬眼打量陌生的僧人,观其气度谦和从容,不似之前那些招摇撞骗的僧道之流, 思忖后,点头同意了。

顾夫人同一行走向一段游廊, 陶朴与颜阙疑、小和尚候在原地。

陶朴不免担忧:“顾夫人为人固执, 且对旁人不假辞色,今日恐要委屈法师。”

小和尚嗤笑:“你是担心我师父辩不过一介妇人?”

颜阙疑平静道:“陶校尉怕是对法师的能力一无所知。”

连廊穿过高低起伏的庭院山池,廊间梁柱彩绘斑驳,地上落叶堆积,池阶生满苔藓, 显出颓废荒园的模样。

一行观赏连廊内外几重景致,顺势道:“此间庭院似乎无人看顾。”

顾夫人对此兴致缺缺:“宅内人丁稀薄,无人赏园,又何需打理。”

“于后宅方寸之间,凿池堆山,穿廊过庭,营造一步一景,造园人匠心独运,无人观赏,岂不可惜?”

“水也枯竭,山也倾颓,一切终将衰朽,造园匠心都将化为乌有,赏不赏又有何分别?”

“山水荣枯皆是景,世间并无不变之景,亦或可说,风光变幻才堪为景。目力捕捉一瞬风光,便有一瞬所得。景致启人心窍,人心则映千重景。”一行轻声述说禅机,随即又问,“顾夫人身在第几重?”

顾夫人语气疏离而冷淡:“我乃凡夫俗子,眼中只见荒园,不比法师修佛开悟之心,能见世间千重景。”

“园未荒秽时,顾夫人已见其芜杂,认定一切终将衰朽。正因悲悯,才不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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