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秋若耶
上仙温言安抚:“无需着急, 有我每日指点,玄玄何愁不能晋身仙界?”
女冠一挥拂尘, 有些厌倦:“我要回去了。”
苇舟划过一座浪头,下坠的速度令沉睡帷帐内的女冠迅速惊醒。她稍作凝神,走出床帐,坐到妆台前, 手指抚上铜镜。
仙山轮廓与海雾波涛正从镜面缓缓淡去,恰如道家所谓壶中日月、岛外烟霞。
(一)
六郎手持请柬, 步履轻快地穿过院子, 来到一间偏僻古旧的屋子前,侧身探听里面的动静。
这间偏室自颜氏先祖时便作书斋,文臣世家几代子孙积累下来,藏书颇为丰厚,用“书盈四壁、牙签万轴”来形容也不为过。科考在即, 兄长颜阙疑近来整日窝在书斋,寻词觅句赋诗篇,着实辛苦。
六郎担心打扰到兄长艰苦的文思,听得里面毫无声息更是悬心,摸着手上贵气逼人的烫金请柬,他毅然推开了书斋门。
只见颜阙疑坐在书壁间,发髻散乱目光呆滞,苍白面上墨迹半干,散落地面的纸稿尽是残诗缺韵。
六郎不忍见兄长这副形容,忙将请柬晃到颜阙疑面前:“阿兄?”
颜阙疑泥塑一般,毫无反应。
六郎摇动他肩膀:“投卷的时机来了,这是考取进士科最后的希望了!”
颜阙疑仿佛被解了定身咒,几近凝固的眼珠滚动几下,闪烁出一丝微芒:“投卷,燕国公……”
燕国公张说,不仅是位高权重的宰相,更是文坛领袖。多少待考士子试图将自己诗篇荐至燕国公案前,然而寻常人如何能登宰相堂?即便颜阙疑曾与一行替燕国公解决过一桩怪事,勉强算有些交情,也依然不敢奢望向燕国公投卷。
但不敢奢望不代表没有这个宏愿,颜阙疑便在迷惘中说出了心事。
六郎指着请柬上描绘的玉清莲花,以唤醒兄长神魂的嗓音大声道:“忘了燕国公吧,这可是千金难求的玉真公主府请柬!”
听到大唐最炙手可热的尊贵称号,颜阙疑瞬间转醒,瞪着眼训斥道:“休要胡说!我等草民如何敢攀附天家公主?”
六郎将请柬塞到他手上:“阿兄打量,这等精美之物能是仿品?”
颜阙疑打开请柬,见自己的名字赫然落在帖上,请他于明夜赴公主府宴。帖面花纹印刻技法精湛,帖内墨迹运笔足见章法,缕缕不绝的香气不知是出自墨香还是请柬用料本身,坊间能工巧匠绝仿不出这份华美考究。再者,谁有熊心豹胆去盗仿玉真公主府请柬?
可玉真公主如何知晓平平无奇尚未博取任何功名的他?天潢贵胄的宴会又为何会邀请一介草民?
“请柬从何处得来?”
“一个傲慢小厮送至门上,阿吉接了交予我。”
颜阙疑还在费心琢磨,六郎已收拢起地上散落的诗稿,催促道:“不管是何缘故,阿兄可要抓住机会,向公主投卷。唔……不过,阿兄得先作出一首过得去的诗赋才行。”
此言正戳中颜阙疑的软肋,他语气虚弱,试探道:“六郎,你看看,这堆诗稿中,可有能用的?”
六郎认真读完兄长呕心沥血的成果,再望望兄长捕捉救命稻草的目光,诚恳建议:“阿兄去做套新衣吧。”
“为何?”
“听闻玉真公主最喜结交风度翩翩的年轻郎君……”
“阿吉,拿家法来!”
六郎仓皇逃出书斋,与闻声而来的仆人阿吉打了个照面,留下一个尴尬而不失优雅的微笑,逃得更远了。
翌日,颜阙疑将自己好生拾掇了一番,虽然不是奔着成为公主门客去的,至少也不要污了贵人的眼。另又翻箱倒柜筛选了这些年为数不多的诗赋,勉强选中一篇作为投卷之用,纳入袖中。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绪,颜阙疑出门登上雇来的马车,驶向玉真公主府所在的北城。
玉真公主是李隆基的胞妹,极受恩宠,权势熏天,若能得她举荐,仕途便会平步青云,科场更是不在话下。然而能得公主青睐的,无不是一时俊杰。芸芸士子包括颜阙疑多为平凡之辈,恐怕毕生都无缘得见公主。
但颜阙疑却获得一份公主府请柬,虽是造化,却也费解。
他下了马车,怀着恭敬之心徒步半里。气派巍峨的公主府门前陆续有马车停靠,颜阙疑避开鲜衣华服的贵人,落到最后递上请柬。
雕甍绣槛的公主府内,池馆水廊令人流连,颜阙疑很快迷失其中,急出一头冷汗,忙寻找出路。一滴液体落到颊边,他心道莫非下雨了?可雨点怎会带着热度?手指抹过脸上液体,带着油滑的触感。
他诧然仰头,身侧一座太湖石体态麟峋地矗立,石间孔穴中蹲着一个书生,手里捧一只烧鸡啃得满嘴流油。
偷吃烧鸡的书生察觉到颜阙疑的视线,二人目光交汇,颜阙疑觉得有些眼熟。书生则是满面惊喜,从孔穴跃出,手举半只残鸡招呼道:“兄台,又见面了!”
方脸书生面上嵌着一对眯缝眼,颜阙疑认出对方,难以置信道:“贤弟怎会在此?”
不久前处理莲僧事件中,颜阙疑被一行带去鬼市,结识了一只吐蕃狐。吐蕃狐从鬼市买来一张画皮,穿在身上便是眼下书生模样。
狐书生拱手道:“愚弟是来赴宴的。”
颜阙疑愕然:“贤弟也是受公主之邀?”
狐书生不好意思道:“公主怎会知晓区区在下,是愚弟听说玉真公主府要举办宴会,邀请了不少俊才,愚弟自忖也是个俊才,便也来赴宴。”
从这只吐蕃狐不远万里奔赴长安参加科考,便可见其不俗心性,十分自强不息。
颜阙疑不由钦佩吐蕃狐的自信和胆量:“公主府盘查极严,想必贤弟颇费了一番周折吧?”
狐书生擦了擦油手,从袖中取出一份请柬,笑眯眯道:“愚弟有这个,进来倒也容易。”
在颜阙疑不解的注视下,公主府华美考究的请柬在狐书生的手中化为一片树叶。
狐书生用树叶包住半只烧鸡塞入怀中,淳朴道:“这点小幻术,对于我们狐族来说,不算什么。”
颜阙疑连忙掏出自己的请柬,左看右看,生怕也是幻术所为。
狐书生善解人意道:“兄台的帖子是真的。”
一人一狐互相看了请柬,才得知各自姓名。狐书生有个颇有古意的名字,封忧之。
时辰已不早,熟悉路径的狐书生带颜阙疑走出园林,去往宴会厅。
第53章
(二)
天色暗下来, 公主府灯火璀璨,宴会即将开始,宾客陆续入席, 颜阙疑和狐书生自觉地择了靠近厅门的末席。
宴席前列皆是贵胄,锦衣玉带十分醒目,交际攀谈悠然自得。席位越往后官职越小,从服色便能看出, 直至最末的颜阙疑和狐书生这两个滥竽充数的白丁。
颜阙疑正襟危坐不免紧张,狐书生则伸着脖子关注贵人们的交谈,对这些已由科考晋升的贵人充满向往。
门外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唱道:“岐王殿下到!”
精神饱满的岐王进入宴厅,一派神采飞扬:“小王来迟, 诸位海涵。”
席上众人起身恭迎, 宴厅气氛更加热烈。贵人们只顾与岐王寒暄,没有在意他身后抱持琵琶的侍从。颜阙疑却瞧得分明, 那侍从正是王维。
经过颜阙疑席前时,王维向他微笑示意,仿佛并不惊讶他会出席宴会。
数月前,岐王被骨姬纠缠, 便是王维寻到华严寺,请一行出面。颜阙疑因此与王维相识, 并为其才貌折服。
再次相遇, 颜阙疑自是异常喜悦。
岐王在宴席最前排落座,王维没有席位,只跪坐于岐王身后。颜阙疑目光追随过去,见王维如此不受重视,心中激起不平, 恨不能将自己席位让出。
这时,门外又一道高声唱道:“公主至!”
满厅喧哗沉寂,颜阙疑屏气敛息,随众人一同起身。
二十名侍女手提莲花熏炉,分两列入厅中,开路铺香。玉真公主手挽拂尘,头戴莲花冠,身披道袍罩蝉衣,在一路香风袭人中行至主位。
颜阙疑视线低垂,只从侍女的间隔中窥见公主道袍下摆。
狐书生没有人类尊卑之别,观摩务求细致,兀自点评:“与文成公主有些许像。”
虽不知这只吐蕃狐活了多少岁月,颜阙疑希望他低调行事,不要折损在科考路上,将他伸长的头颈按了回来,小声叮嘱:“封贤弟,不可直视公主。”
能从吐蕃赞普和文成公主寝宫窃走夜明珠的狐妖,自是没有这份自觉,纤细的眼中满是困惑。
好在宴会开席,狐书生迅速转移注意力,埋头案上大快朵颐,吃相完全就是狐狸进食。附近坐席的贵公子投来鄙夷一瞥,为这等不堪入目的粗俗吃相感到难以忍受。
有人关切询问:“张兄可是哪里不适?”
贵公子忍耐道:“眼睛不适。”
听得颜阙疑冷汗涔涔,顾不上品尝珍馐,忙着给狐书生打掩护:“封贤弟,即便病愈,也不可暴食。”
狐书生从蟹黄毕罗上抬起嘴:“愚弟不曾病……”
颜阙疑忙将一盅酒灌进他嘴里:“不曾病重,幸好。”
那位张公子侧过身去,连余光都不想留给末席的二人。
先前与张公子攀谈的人小声恭维起来:“宴会这些人,都是为张兄作陪衬,令兄已与公主打过招呼,今科状元必是张兄无疑了。”
张公子神色稍霁,谦逊了几句。
二人虽是压低音量,但执着科考的颜阙疑和狐书生对“状元”何其敏锐,一人一狐迅速将视线锁定张公子。
与友人闲谈的张公子蓦然感到两股寒意袭上后背,不由拢了拢衣襟。
兴许是觉着宴会沉闷,公主用婉转清丽的声音发问:“诸位可备了诗文?”
来了,兄长为自己争取的宴会献诗,惊艳长安就在今夜!今夜过后,状元便是自己囊中之物!
张公子压下澎湃心绪,便要从席上起身。
“在下不才,愿为公主献诗一首!”
自荐者越席而出,站到厅中,接受贵人与俊杰们目光的扫视、蔑视、鄙视……
颜阙疑张大嘴巴,看了看凝固在席上、姿势介于坐与起之间的张公子,又望向正在厅中手舞足蹈唱起诗谣的狐书生。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有狐绥绥,在彼淇厉。心之忧矣,之子无带。有狐绥绥,在彼淇侧。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唱得众人脑中全是“有狐绥绥”,余音绕耳,徘徊不去。
颜阙疑回神,狐书生献唱的是《诗经》中“有狐”篇,嗓音带着异域腔调,高亢嘹亮,竟……有几分动听。
封忧之的名字莫非正来自此篇?封狐,乃大狐。
玉真公主与岐王一般,素喜容貌气度过人的俊才,狐书生两边不靠,但因其舞蹈与歌喉新鲜少见,意外愉悦到了公主。
狐书生获公主赐的镶金兽首玛瑙杯一只,坐回席上便用这只玛瑙杯盛酒品咂,对无数道嫉恨视线浑然不觉。
颜阙疑倒是真心佩服封狐的造化。
张公子被抢了头诗,恶狠狠瞪了狐书生,便要再度起身献诗。这时,岐王开口了:“有歌有舞,岂能无曲?”
公主笑道:“莫非四哥谱了新曲,要奏与我等听?”
张公子擦了额头冷汗,再度坐了回去。
岐王摆手:“为兄结识一琵琶师,想邀九妹共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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