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妖奇谭 第31章

作者:秋若耶 标签: 灵异神怪 魔幻 古代幻想 奇谭 轻松 无C P向

一行缓缓捻动手中佛珠,望了眼房梁,确定房屋不会坍塌,便安抚颜阙疑暂可放心。

屋顶倒豆子般的响动忽然消失,愈发显出夜的静谧。

“它们……走了?”颜阙疑颤声问。

一行没有说话,只将目光转向窗棂。薄薄一层窗纸从轻微的颤动,到剧烈的震动,不过几息之间,一只硕大妖影映在窗纸上。

颜阙疑倒吸口气,抖抖索索摸起豁口碗抱在胸前,预备跟妖怪一搏。

张牙舞爪的妖影忽然将旁边一个小和尚的身影叼进嘴里,小和尚的惨呼与咀嚼的脆响清晰传入房中。妖怪吃人的一幕映在窗纸上,颜阙疑再也忍不住,将怀中豁口碗砸向窗棂。

窗纸应声而破,妖怪的身影一闪而过,外间恢复了诡异的平静。

“法师,快,救人!”颜阙疑因腿软几度爬不起来,还惦记着要从妖怪口里夺人。

一行伸手扶起他,端了盘中半截蜡烛,二人一同出了房门查看。外间窗棂下,淋漓血迹惨不忍睹,这样的血量怕是人已救不回来了,而血泊里散落着几缕灰毛。

颜阙疑悲伤道:“是鼠妖,吃了寺里的和尚。”

一行跟着叹息一声,悲悯道:“古寺果然藏有大妖,事已至此,只能待明日禀明莲华法师了。”

颜阙疑还欲再说什么,一行已扶着他回了客房。

这一夜,两人挤在一间客房,颜阙疑连受几番惊吓,在罗汉床上辗转难眠,一行坐在桌旁诵经宁神,他才缓缓沉入睡眠。

第二日,趁着用膳的时辰,一行和颜阙疑向莲华法师提到寺中老鼠泛滥,以及昨夜亲见大妖吃人的惨状。

莲华法师起初不愿谈及,似有难言之隐,几番追问之下,才无奈诉说:“一切有情众生,都在三世六道中轮回。贫僧却在一年前犯了杀生之罪,失手杀了一只鼠王,从此寺内鼠众便闹将起来,不时吞吃一名寺中弟子,以此报复贫僧造下的杀孽。”

颜阙疑闻言心有戚戚焉,世人灭鼠再寻常不过,何曾想会遭到鼠类报复。可既然不幸遇见这种妖异事,为何寺里僧人却安之若素。

他说出心中疑惑:“鼠妖为患,诸位师父为何不躲不避,也不请人降妖?”

莲华法师仿佛想起惨烈过往,稍显木讷的脸上遍染惧色:“逃走的弟子无论是藏身山间,还是隐匿市井,当夜便会被鼠妖追上,被它们用利爪开膛破肚。因而大家不敢再逃,窝在寺中得过且过,能多活一日便活一日。那些老鼠为了折磨我们,不会立即对我们赶尽杀绝,只将我们作猎物玩弄。贫僧为了赎罪,自然不会躲避,只待报应的一日到来。”

颜阙疑听得不忍,转面朝着一行,期待一行说点什么挽救的话。

一行没有辜负他的期许,诚挚道:“同为佛门弟子,小僧愿尽绵薄之力,助莲华法师除去鼠妖。法师且安心,小僧亦不会于佛门清净地徒造杀孽。”

莲华僧言辞中透着一报还一报的迂腐念头,似乎不为一只死去的鼠王偿命,便无以赎罪,因而对一行的降妖提议并不热衷。

为了解决鼠患,一行与颜阙疑又需在寺里多住一日。因存了拯救众僧人的心愿,颜阙疑吃着粗茶淡饭,也再无抱怨。

不过,前夜遭鼠群围困的惊魂体验,他可不想再受一遭,于是早早与一行挤在一处,紧张地等待着鼠妖大驾光临。

第47章

(四)

空等了半宿, 屋顶一片宁静,颜阙疑忖着这帮鼠辈也是欺软怕硬的,只会吓唬他这等凡夫俗子, 却不敢在一行面前造次。

怀着愤愤的心情,他伏在桌面昏昏睡去,直到一阵狂风吹入房中,几乎掀翻桌案, 他才猛然惊醒。

此时蜡烛已灭,破开的窗外,惨淡的月光从乌云缝隙漏出, 镀亮一只皮毛油滑的大妖。它从月下大摇大摆走来,两只铜铃般的眼睛扫过四周, 似在寻觅吃食。

妖怪的目光扫入窗内, 与呆愣的颜阙疑视线撞到一处,随即, 颜阙疑便被定住了身形,惊惧地迎视大妖怪一步步走来。

妖怪抬起一条粗壮毛腿,踹倒半面土墙,威风凛凛迈入墙内, 身躯顿时填满半个房间。颜阙疑见此庞然大物如入无人之境,只需再抬高半条腿, 便能将他连着桌面踏成饼泥。一行为何还不出手?究竟能否降服如此怪物?颜阙疑心中万分没底。

不知妖怪使了什么妖术, 颜阙疑动不得言语不得,甚至感知不到一行的存在,仿佛这间破屋中只有他一个人类,木头般杵在这里,等待沦为妖怪的口粮。

大妖见着一个细皮嫩肉的书生等在房中, 顿时垂涎三尺,挪动身躯向颜阙疑踏步而来。

颜阙疑想闭眼却不能,迎着扑面的腥风,即将被妖怪毛手拎起时,却听妖怪“哎哟”一声,毛腿似乎陷住了,无法前进。随即房中金光大盛,庞然大物的妖怪不见了。

颜阙疑旋即脱离僵直状态,身体摇晃,大口呼吸。一行从他身后走了出来,看着地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劫后余生的颜阙疑顾不得回味方才的惊险,拖着酸麻的腿绕过桌案,往地上一看,被菩提珠束住一条腿的妖怪,褪去了庞然之型,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竟是只油光水滑的狐狸!

“这……不是鼠妖吗?”颜阙疑愕然,壮着胆子拿手戳了戳狐狸尾巴,蓬松绵软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撸了一把。

“需得问问莲华法师了。”一行对着不知是晕死还是装死的狐妖说道。

天明后,颜阙疑拎了浑身僵硬的狐妖,扔到正摩挲掌中铜钱的莲华僧面前。

“莲华法师,我们替你捉到妖怪了,却不是鼠妖,而是狐妖。”

莲华僧凝目看去,面上惊疑不定,指着狐妖颤声:“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行问道:“莲华法师亦不知情?”

莲华僧连连摇头:“贫僧如何知道,这妖狐为何冒充鼠妖?”

一行说道:“狐性狡诈,借鼠患为非作歹,当毁去其修为,令其不得再祸害人间。”说完似乎要动手。

这时,死硬的狐狸忽然抬起脑袋,黑黝黝的眼珠蒙着一层水雾,望着一行满是哀求的意味,两只前爪捧在身前作揖:“法师饶了我吧,我这等畜生修行不易,为妖并非本意,冒充鼠妖复仇,吞吃和尚只为增长修为,抵挡天劫。我再也不敢了,法师慈悲为怀,放过我吧!”

一行征询莲华僧的意见。

莲华法师心怀慈悲:“冤冤相报何时了,既然它已知错,便饶它一回,那些被它吞吃的弟子如何也回不来了。”

一行收了束缚狐狸的菩提珠,狐狸重获自由,忙不迭跪在地上,朝两位法师叩拜。而后甩甩尾巴,一溜烟逃出寺去。

颜阙疑望着那条尾巴远去,略觉遗憾,不过事情终于解决,他们总算能够离寺返程了。

临别时,莲华僧向一行表达谢意,要求赠送对方一卦,一行将这珍贵的一卦转让给了颜阙疑。三枚铜钱便在颜阙疑的期许中,卜出了卦辞。

“书生公子求的可是功名?”莲华僧不假思索地问道。

“正是。”颜阙疑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本是鱼入网中的困龙之局,可书生公子喜得造化,幸遇天恩,困龙局得以化解,终可鲤鱼化龙。”

得此卦辞,颜阙疑喜不自胜,心中巨石终于落下,忙向莲华僧道谢。

一行和颜阙疑沿着来时的山路长阶下山去,意气风发的颜公子观山间醉人景致,终于激发了潜藏的诗情,口占一首小诗,赢得一行赞誉。

“法师,我们这趟可真是不虚此行,解决了寺里吃人的狐妖,又求到了莲华法师的卦辞。”虽然过程中受了几番惊吓,颜阙疑还是志得意满地道。

“颜公子可曾听闻狐妖吃人?”一行的僧袍在山风里飞扬,他微微回首,仰观山巅耸立的古寺阿兰若。

颜阙疑仔细一想,刹住了步子:“还真不曾。多是传闻狐妖幻作青年男女,魅惑行人孤客。”

一行没有再多言,从接踵上山的男女信众间,逆路而行。

下得龙溪峰,一行似乎生了游逛乡集的兴致,与颜阙疑漫步龙溪峰下的乡野集市,不时看看山货,问问市价。令人惊奇的是,商贩见着一行的出家人装扮,顿时畏畏缩缩,出价远远低于市价,甚至低到成本价以下。一行与颜阙疑连问数家,皆是如此。

寻了乡集交叉路口的露天茶寮,二人在一张矮桌边坐下。茶博士恭敬地送上干净的碗和茶,便远远避了开去。颜阙疑向四周一看,附近挨着他们的桌凳全都空了,茶客不是付钱走人,便是另择桌位。

“这乡野村民失了淳朴热情,如此冷淡排外,是何道理?我们莫非看着便像恶人?”颜阙疑饮着寡淡的茶,嘀咕道。

“怪事自有其缘故。”一行抬目间,便有许多暗自打量他的目光悄悄收了回去,他不甚在意地笑道,“是小僧连累了颜公子。”

第48章

(五)

一行叫来茶博士, 和颜悦色询问茶寮中茶叶产地,泡茶的又是何处泉水。原本茶博士不太敢靠近这一桌,但耐不住职业天性, 被人几经询问,便侃侃谈起茶叶品类,民间当讲究如何吃法,如何用清冽山泉煮泡等一应注意事项。

颜阙疑听得纳闷, 一间乡集茶寮哪来的那么多穷讲究,再者说,既如此讲究, 为何碗里的茶非汤非水,寡淡如斯?既解不了渴, 又填不饱肚子。

茶博士与一行相谈甚欢, 觉着这位年轻僧人极有亲和力,与市井乡间并无隔阂, 这才解除了防备心,有问必答。

“小僧行游此地,见众乡亲对出家人似有成见,不知是何缘故?”一行道出疑惑。

“唉, 还不都是兰若寺闹的。”茶博士环顾一圈后,压低声音, “法师从外地来, 有所不知,那寺里的出家人厉害着呢,咱们可不敢招惹。”

“听闻阿兰若的莲华法师卜卦甚准,因而寺里香火旺盛,香客如织, 不似博士所言呢。”颜阙疑插嘴道。

“你这小后生哪里知晓世情险恶,那莲华法师不管寺务,尽由着一帮小和尚胡作非为,调戏妇女,霸占良田,附近乡亲深受其害,故而见着僧人能躲则躲,生怕招了他们的眼。只那些不清楚内情的长安香客,才慕名而来。”茶博士一气倾吐苦水。

付了茶资,一行和颜阙疑离开了茶寮。

“法师,倘若茶博士所言属实,我们除了报官,也没有其它法子了。”

“待事情明朗,再做决断不迟。”

“事情不是都清楚了吗?”

颜阙疑这般问着,一行却示意他看向巷口。

屠户肉摊前,立着一个眼熟的身影,那人不耐烦地指指点点,屠户则唯唯诺诺,割了一大块肉用草绳串了,递给傲慢无礼的顾客。顾客拎了肉放在鼻尖嗅了嗅,眯着眼一瘸一拐地走了,并未留下一毫一厘的肉钱。

颜阙疑瞪圆了眼:“那不是净心吗?出家人买肉作甚?不对,抢肉!还有,他腿怎么瘸了?我们要不要跟上去,看他有何目的?”

净心正是阿兰若的僧人,被颜阙疑在藏经阁撞见与女子厮混的家伙,光天化日下山抢肉又是为哪般?

一行摇头:“无需管他。”

颜阙疑觉得净心身上有很大疑点,追查下去或许能有所收获,奈何一行偏要弃之不理,绕了许多路,在乡集买了不甚相干的笔墨纸,叫人摸不着头脑。

出了乡集,择了野外一处平整大石,一行摆出笔墨,摊开竹纸,似要书写。

颜阙疑主动研墨:“这荒郊野外的,法师也要作诗?”

一行提笔蘸墨,唇角一勾:“小僧可不敢在颜公子跟前献丑。”

颜阙疑忍不住嘟囔:“法师一首诗都能惊动平康坊的都知娘子,我才及不上呢。”

一行垂眸在纸上勾画,闻言叹道:“颜公子还在为此耿耿于怀吗?”

颜阙疑嘴硬道:“并没有。”

当初为调查骨姬,不得不深入平康坊,一行临场赋诗,赢得高等妓都知娘子的青睐。颜阙疑深为都知娘子的容貌气度折服,奈何人家心里根本没有他,令他很是气馁了一阵子。

见一行不再言语,他心虚地瞥向纸面。一行果然没有作诗,而是画了一幅图案,细看则是方孔圆钱,钱面上下左右分布四个笔法华美的古体字。

“颜公子可识得这四字?”一行勾画完毕,收了笔墨。

颜阙疑没少见各种前朝文字,皆因家中有痴迷书法的六郎,搜罗了不少名家碑帖,他耳濡目染也跟着鉴赏过不少。

因而被一行询问,他下意识便以鉴赏的口吻道:“笔画肥瘦均匀,末端不出笔锋,肥满、圆润、温厚、匀称,这是北周时的玉箸篆,四字乃是‘永通万国’。”

一行连连赞许:“颜公子博学。”

颜阙疑不好意思道:“我不过从六郎那里学得一二,法师不要取笑我了。”

待墨迹晾干,一行从石上揭起竹纸:“这枚古币正是北周静帝所铸永通万国钱,寄意此币永远通行天下万国。”

颜阙疑唏嘘道:“原来是静帝所铸,可惜此钱既未能永远通行,也未有万国所用,四年后北周便为隋所灭,这种钱币必然也被销毁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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