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石土
她刚嫁进来没多久, 还有些不习惯。
以往他们家里都是长辈先吃。
薛大郎安抚道：“咱们家里没这么多讲究。”
薛家擅长种植果蔬，这是薛大郎爷爷留下来的手艺，他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早年靠着手艺在皇家园林中当管事，后来上林署越来越乱，他爹被赶了出来。
京城周围的田地贵得很, 他们家根本买不起，种果树需要好树苗，想要果树长果子，还要等果树到了结果期, 他们也没法种树为生。
没法子，薛勤典才开始编东西拿出去卖, 他手巧干活踏实，多多少少能够糊口, 后来薛勤典还用木盆添土种些青菜, 又在院子里种上了一棵枣树两棵梨树, 家中才稍稍宽裕些。
薛大郎娘亲早逝，三代单传，薛勤典在他还在皇家园林当管事的时候给他找了一门亲事，那姑娘家里是皇庄的小吏。
只是薛勤典一被赶出来，亲事跟着就黄了。
刘氏是薛大郎挑着担子卖菜和藤篮时自个看中的, 刘氏家中做烧饼。
刘氏是家中幼女，但不得爹娘喜欢，她爹娘将他留到了二十三，让她在家里帮着干活，贴补几个兄长。
薛大郎因为被退亲耽搁到了二十多岁，他把自己攒的银钱都拿出来当聘礼才娶到了刘氏。
说是娶，其实更像是买，刘氏提着个小包袱嫁进来后就跟刘家断了来往，只当没这一门亲戚。
“好吧。”刘氏倒也听劝，她点点头，去灶屋里端出她烙的韭菜饼。
这韭菜是薛大郎和薛勤典自己种的，新鲜得很，她刚才割了一把，活了巴掌大小的一块面，将饼皮擀得薄薄的，烙了一沓热乎乎的饼子。
“你这做面食的手艺真好，可惜咱家没有地，种不了小麦，只能去粮铺里买面，不能日日吃。”薛大郎拿起一个饼子卷了卷咬了一口。
“便是有地种也得节省，哪能日日吃？说来我前些日去粮铺，这面粉的价竟是没涨，这都有小一个月没涨价了，平日里到了春日，面粉的价总要涨上一涨。”刘氏拿起茶壶给自己和夫君倒了两碗粗茶水。
春日青黄不接的，往日这粮价怎么也得往上涨一涨，她娘家是做烧饼的，粮食年年涨价，刘氏深有所觉，自己去乡下收粮的话又怕被打劫，京中粮铺涨价他们这种小户人家也只能受着。
“嗯，说来这些时日，京中抢劫的事也少了，我走街串巷，遇到小偷的时候都少了。”薛大郎想了想说道。
这变化是一点点来的，平日里还不觉得，现在这么一说，倒是让薛大郎咂摸出了点不同。
刘氏：“今个我去粮铺还碰上了李婶子，我听李婶子说，府衙里结清了他们的月利，还赶出去一些没本事吃闲饭的小吏，我听了还当只是李婶子的夫君宽慰他，现在仔细想想倒像是真的。”
李婶子她夫君在府衙里当小吏，因他是个正直的性子，一直很受排挤，月银常常压着不发，平日里都是靠李婶子给布庄织布挣些银钱过日，偶尔李婶子会去烧饼铺子买饼，一来二去她们也就相熟了。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刘氏喝了口粗茶水，语气中有些担忧。
不是说如今这样不好，只是突然生了这样的变化，总是让人担心会不会只是一时的平静，后头还跟着什么灾祸。
“挺好，管他为什么变呢，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薛大郎咬了一口饼子，“快吃吧，吃完饭你跟我学接果树。”
“嗯。”刘氏闻言也不再多想，低头吃饭。
正吃到一半，外头突然响起来敲门声。
刘氏放下手中的饼子，快步走到门口开了院门。
只见外头是几个生面孔。
“这是薛管事家吧？”打头的人满脸笑意，手中还提着几个礼盒。
刘氏茫然地说道：“薛管事？家公的确当过管事。”
“那就对了！对了！薛大哥，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小纪啊。”领头的人提高了些声音喊道。
薛大郎走了过来，见这几个人中有两三人有些面熟，便知道他们是皇庄上的人。
虽说心中不快，但薛大郎面上没露出来，笑着说：“纪监事、方典事，是你们啊，请进，请进。”
本朝上林署共设十名监事，九品官，管理日常事务。典事二十名，乃是具体执行上头命令的吏员。
薛勤典被赶出皇庄的时候，薛大郎年岁也不小了，自然能够记住这些人。
薛勤典放下手中快要编织好的篮子，站起身来，疑惑地看着来人：“你们这是？”
“哎呦，薛管事啊，咱们这不是来看看你吗？都是老伙计了，多年没见，你过得可好啊。”纪监事热络地上前，放下礼盒，抓住了薛勤典的手。
薛勤典被抓住双手还有些发愣。
纪监事这是疯了？！
薛大郎心中感叹，不愧是纪监事，跟他记忆中一般无二，还是这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纪监事你有事便直说吧。”薛勤典抽回自己的粗糙的双手说道。
纪监事一噎，这薛老头的性子真是一点都没变，跟他说这些弯弯绕绕的没有用，纪监事清了清嗓子，面上郑重了些，“大伙都是老相识了，那我就不跟薛大哥你客气了，我是来请薛老哥你出山的！”
出山？
薛勤典无奈心想，自己似乎是被赶出来的吧。
“这不是咱们得了一批好种子，交给旁人怕是要被种坏了，肯定还是得交给薛管事你，我们才能放心啊。”方典事同样笑呵呵地说，不遗余力地恭维。
薛勤典只是为人老实不是傻，若是他真傻也不会全须全尾地从皇庄里出来，他一听就知道这是上头给了什么难种的东西，这才想起了自己来。
他摇了摇头：“我老了，这把年岁了，纪监事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这事根本没法推拒，民不与官斗，但他也不能一下子应承下来，不然显得太好应付，这些人不把他放在眼里。
这些弯弯绕绕，薛勤典也知道一些。
见他生硬地推拒，纪监事心里有些不快，但是碍于上林署署令点名要他，他只能继续陪笑道：“哪儿，我看薛大哥还健壮得很，怎么会老了呢？这样吧，你只要愿意回去，这月利和每月的米粮瓜果给你翻上一番。你看如何？”
方典事轻轻拉了拉纪监事的袖子，提醒他语气再温和些。
毕竟现在是他们有求于人，万一这脾气又臭又硬的薛管事真跟他们死犟上，到时候他们没法跟署令交代可怎么办？
纪监事被这么一拉语气更加缓和了：“这样，事成之后，我给你争取一个典事的位置。”
二十名典事有两个空缺，这两个位置被许多人盯着，一时定不下人来，只要薛勤典能把事情办好，匀出一个给薛勤典倒也不是特别难。
见他们这态度，薛勤典就知道只怕要种的东西不一般。
不然纪监事不会如此低声下气。
“让我先考虑几日。”薛勤典说道。
“别，别啊，别考虑几日了，这春日多好啊，正适合种地呢，耽搁了可就没这般好时候了！这样吧，你的月利和每月的米粮翻两倍，事成之后除了典事的位置，还有别的赏赐！”纪监事立刻说道。
薛勤典叹了口气，看来这桩事是躲不过了：“行，让我吃完晌饭再去，可行吗？”
“好！”纪监事一拍手道，“那我们就在院子里候着，你先吃晌饭。”
薛勤典进了屋。
薛大郎跟着走进来，担忧地说：“爹，这事怕是不好干啊。”
薛勤典点了点头：“没事，若是真要我去种树，那我是一点都不怕，你们也别怕。”
总归，他会想法子，不牵连自家儿子和儿媳就是了。
吃了一顿忐忑的午饭，薛勤典跟着几人回到了皇家园林。
一到他就被塞了好几个干杂活的手下，还有种子和写了如何种植的册子。
祖建赋：“你好好干，这些种子千千万万不能种死了，只要你能种成，能给的赏赐本官全都给，还有你要是还缺人手或是旁的东西尽管说，本官尽力满足你。”
薛勤典茫然地翻看了一下册子，发现这册子写得虽是简略但重点分明，至于那些种子单看品相就十分不错。
这么好的活是怎么落到他手中的？！
见他一连茫然祖建赋又说道：“本官告诉你，这些可是太后给的，你若是种坏了，不光你要受罚，整个上林署都得吃挂落，你知道吗？！”
薛勤典闻言稍稍明白了，原来是太后娘娘让种的果蔬，怪不得这位署令是这等反应。
“老夫必定尽心。”薛勤典说道。
祖建赋：“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但是我要的不仅是尽心，而是一定要种出来。”
薛勤典自然不能保证，但这个时候也只能点点头：“既然如此，我想要招几个相熟的老伙计回来，不知？”
他过得还凑合，但有些被赶出园林的人却因为只会种植果蔬没有旁的手艺过得不怎么样，有几人更是自卖自身去了世家庄子上种植果蔬，连良籍都没了。
扯进这样的事里不知是好是坏，但好歹一时半刻的饿不死，能过几月安稳日子。
而且他其实有信心哪怕不能将所有种子种活也能种出些成果。
“行啊！你要谁，你尽管说，只要人还活着本官就给你找回来！”祖建赋拍着胸脯保证。
*****
骑兵营，马棚中。
彭牛小心翼翼地摸着每一匹骏马，爱不释手，脸上的笑意丝毫没有下去过。
“好看吧？”狗儿踮起脚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彭哥你都看入迷了。”
彭牛轻轻将狗儿的手拨开：“好看，特别好看。”
“哦，对了，黎将军呢？怎么没见他？”彭牛环视一周只见这里只有他的学徒和狗儿。
“去应付看热闹的人了，潘将军他们亲自来了，兄长不能不去招待。”狗儿摊了摊手，“彭哥你现在才发现兄长不在啊？”
彭牛挠了挠头，这不是看马看得太专注了吗？
“等等！潘将军他们亲自过来做什么？只是看热闹？难道他们还想要分咱们的马！不行！绝对不行！”彭牛急忙说道。
狗儿：“哈哈哈哈，怎么可能，这可是咱们的马，进了咱们的马棚哪里有出去的道理？”
再说了这是梨梨给他们的马，怎么可能让出去？
另一边，甘绍祺正在接待几位将军。
“这马是黎小兄弟你们驯服的，我们不好觊觎，但既然里面有几匹公马，不知道能不能配个种？”潘将军直截了当地说道。
吴将军赞同道：“就是就是，这能被驯服的野马，少见得很，骨架还如此好，可遇而不可求啊，黎将军你这次可万万不能小气了。”
云将军点头道：“潘兄他们说得对。”
甘绍祺：“？？！！”
甘绍祺面色镇定地说：“这……我不是很懂这些，等过几日这些马适应下来，我再问一问彭兄再说。”
甘绍祺好歹没直接拒绝。
几位将军倒也没有强逼，喝了一杯茶后就回去了。
等几人走了，甘绍祺才能活动了下笑得略有点僵硬的嘴角。
唉，他们的马才刚刚到马棚你休息，这就被惦记上了。
说来不知道梨梨在干什么，怎么一直没有听到梨梨的心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