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腌入味了
但是已经太迟了,13许下了他的诺言。这个笨拙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交易对象有多么恐怖,也不知道即将失去的东西有多么珍贵。他只知道,他不想阿诺米斯死。曾经他的软弱害死了妹妹,如今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为此不惜一切。
在同样的绝境面前,流着相同血脉的父子,向着同一个魔女,许下了截然相反的愿望。
“我把一切献给你。”13高举双手,嘴笨舌拙,眼神炽热,“我要保护陛下。”
“好孩子。”莎乐美咯咯笑起来。
环绕着巨龙尸骸,无数悬挂在蛛丝上的头颅咔哒作响,发出瘆人怪笑,像一场盛大的合唱。他们也曾向莎乐美许愿,一千个一万个愿望,即便死去也无法舍弃,于是莎乐美一一回应。
死亡魔女碎裂的身躯再度聚拢,裹挟着庞大而黑暗的死亡气息,轻轻降临在这个蠢笨孩子的身边。她弯下腰,温柔地展开臂弯,像一个母亲的怀抱。13愣愣地抬头,被那微笑蛊惑了,踮起脚尖回应这个拥抱。
拥抱戛然而止。
拉格纳伫立在13身后,一柄大剑横贯于胸前,挡住了莎乐美的一双手,他自己用双臂挡住了她的另一双手。
“他什么都不懂——”拉格纳说。
“不可以。”莎乐美冷冷地说,“约定就是约定,至死不休。”
骨头在压力下咔咔作响,随时都要散了架。一声崩溃的脆响,拉格纳的肘关节碎裂开来。他弯下腰,把13护在身下,用身体撑起一个小小的空间。真是奇怪,他把这孩子带到这里,本就是为了让死亡魔女转化他。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成为一个没有自由意志的奴隶,与其那样,死亡才是更好的归宿。
可事到如今,身体竟不由自主地动起来。
一瞬间,他的记忆回到了那个在马厩等待生产的夜晚。那时候,帝国的版图已经填上最后一枚碎片,高卢沦为任人宰割的殖民地。他们这些奴隶与牲口同住,冬天的晚上真冷啊,呼出来的热气瞬间化成冰屑,牛羊的皮毛上尽是凝固的雪块。群星寂寥,伴随着女人生产的最后一声嘶吼,婴儿啼哭响亮如黎明。
那时候,他亲吻着妻子的额头,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揽入怀中,从破落的棚屋仰望星空。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击中了他。这么小的孩子也要成为奴隶吗?生来就属于别人,死后也无法安息。不,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他们的孩子不该有这样的未来。
那个晚上,他们抱着小小的孩子,许下一个永不后悔的约定,那个约定的名字是——
“『自由』”拉格纳说。他已经走得太远,以至于忘记了来时的路。“你的名字是『自由』。”
你是自由的,你的生命不属于任何人,也不必为任何人牺牲。你要成为你自己,自由地活下去,这就是我们的愿望,仅此而已。
下一秒,莎乐美大手一合,把拉格纳碾压至粉碎,揉巴揉巴团成肉球扔到一边。13……不,自由呆呆地跪坐在原地,任由碎肉落在他脸上。
拉格纳争取到的这个瞬间已经足够了。
“莎乐美!”阿诺米斯高喊。
“堂堂合体!”挂在屁股上的半羊人头助威呐喊。
“不要配音啊!!!”阿诺米斯绝望地捂住脸,身下的霍夫曼脸色铁青。阿诺米斯正骑在霍夫曼的肩膀上,两人四手,活像两个在玩骑马打仗游戏的……弱智。
“这不挺帅的么……”半羊人头讷讷道。
“我警告你!绝对不能说出去!不然……不然就不带你回去了!”
“合体!!!”莎乐美慢半拍惊呼。阿诺米斯要哭了,她真是个会捧哏的好宝宝啊!
莎乐美放开少年,镰刀飞起回到手中,在半空中旋了个漂亮的圆弧,尘埃在强风中扑散。阿诺米斯心里崩溃大喊,不用这么认真的!可莎乐美就是铆足了劲,要对抗这个看起来新奇又厉害的“合体”,
“要上了。”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了。霍夫曼深吸一口气,抓紧阿诺米斯,迈开脚步。冲刺……冲刺……冲刺!就像堂吉诃德的长枪指向风车,一往无前地冲刺!
巨镰划落的瞬间,霍夫曼一矮身子,让阿诺米斯险险避开收割,然后猛地往上一顶——
阿诺米斯用力抱住莎乐美!
一声人类无法听见的尖叫,阿诺米斯的手穿过死者的身躯,用力一拽,竟被他拽出来个黏糊糊的黑影!是的……一直以来他都弄错了……先前破坏拉格纳的魔石确实用处不大 ……这些死者依靠魔石驱动,但究竟是谁在驱动?尸体只不过是行动的躯壳,真正的操纵者是……精灵。
从霍夫曼的角度来看,这一幕诡异极了。只见阿诺米斯似乎做了什么,魔女的躯体竟轰然倒塌,仿佛先前的危险不过是幻梦一场。他敬畏地看着阿诺米斯,明明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人类,可看起来竟那么的像……魔族。
阿诺米斯却愣愣地看着抓在手里的黑影,原来莎乐美真的这么小,小得令人心疼。
“你……”他张口。
莎乐美尖叫起来。千百年来她从未被抓住过,恐惧盈满了她的心。亡骸峡谷呼应她的恐惧,地形变动,大地震颤。巨龙骸骨破墙而出,在一声漫长而苍老的叹息中,带着千钧的力量落地。
霍夫曼连忙扯着他们去避险,可阿诺米斯摇了摇头。
已经没有关系了。阿诺米斯已经明白了。他放下莎乐美,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安慰一个迷路的孩子。在低低的啜泣声中,巨龙的尾骨席卷而来,却只是温柔地将他们包围,像在保护什么东西。
“你随时都可以离开的,对吗?”阿诺米斯问。
他早该想到的。莎乐美明明拜访过魔王领,一开始就来过;也曾附身在奴隶妹妹身上,跟他们玩你追我逃。她从没有被诅咒,也从没有被困住,她只是选择了留在这里,仅此而已。
千百年来,第一次有人问出了这个问题。她等得实在太久,以至于忘记了一切,连喜悦的时候要微笑都已经忘记,只余下泪雨滂沱。
“莎乐美……把你束缚在这片土地上的约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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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冒烟的耳朵和尖叫的牙齿》:真的有这本书存在哦!
第67章
现在是打完BOSS的结算时间。
众人从高到低依次排开, 老老实实坐在魔王面前,不敢抬头,就像一群等待批评的幼儿园小朋友。莎乐美又回到了三米多高的躯体里, 她好像真的很喜欢这个造型;被揉成肉球的拉格纳则废了一番功夫把自己解开拼好,本来就是死人嘛, 又不能再死一次, 只不过看起来更像个捡破烂的了。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阿诺米斯努力摆正面孔, 但嘴角压不住的笑容还是出卖了他。谁都看得出来,魔王此时神清气爽、通体畅快,就差高歌一曲《今天是个好日子》了。
“那个……”莎乐美期期艾艾, “你还欠我一个头……”
“你不许说话。”阿诺米斯硬气得很。
莎乐美扁了扁嘴, 默默把嘴缝起来。
阿诺米斯环顾众人, 从这个看到那个, 再从那个看到这个,满意点头。正要开口之际, 却忽然顿住。主要是事儿实在有点多,好几条支线混在一起, 他有点整不会了。该从哪里开始来着?
- 高卢危局之不死者大战帝国军?
- 莎乐美的寻乡之旅?
- 横插一脚的父子伦理局?
- 魔王身份泄露大危机?
- 这还有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半羊人的头……
等等、等等。阿诺米斯盯着密米尔, 这个失踪了近三十年的半羊人、这个看起来过于平平无奇的村头小伙,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慢慢复苏。跟密米尔有关的事……而且是很重要的事……头好痒, 好像要长脑子了……
卧槽!阿诺米斯拍桌而起, 又低血糖眩晕坐了回去。
主线忘了!种田啊!他是为了种田才出这趟门的啊!这都过去多久了?
“狮鹫狮鹫狮鹫……我狮鹫呢……”阿诺米斯急得阿巴阿巴。
莎乐美招招手, 一阵地动山摇,峡谷重新裂开一条通道。恐怖片般的场景降临,狭窄的山道中,有无数手臂从岩壁钻出来,如水草般随风飘动。一阵由远及近的鸟鸣声, 只见狮鹫被蛛丝团成一个团,轱辘轱辘的,让死人手臂们给接力滚进来了。
虽然死人脸没法做出太多表情,但莎乐美的脸上写满了求表扬。
顾不得那么多了,阿诺米斯朝13招招手……噢不,现在是名为自由的少年了……翻箱倒柜地检查行李。值得庆幸的是,之前在法姆市为百夫长的辩护时,对方的副官可上道了,二话不说买齐了他们需要的东西。清点出一些干粮,两大袋小麦种子,几张纸加一瓶墨水,还有几本帝国法典……再多的话狮鹫就吃不消了,还载着俩人呢。
“你现在就回魔王领。”阿诺米斯对少年说,“在播种之前,要先建玻璃温室,还要准备大量木炭。玻璃的事先去找泰尔。泰尔你认识吧?就是一直跟着我身边的小朋友,他知道拆哪里的玻璃安全,然后你们一起带着玻璃去找屁精……不行,这样说你记不住,我写下来。”
虽然他的魔族语不大熟练,但自由是个文盲,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两人就地一趴,撅着个腚,旁若无人地开始了你画我猜……但凡有哪个文化水平高点的,都凑不成这抽象局。
听着听着,半羊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微微发抖:“你们种出来了?”
“嗯?只是有思路了,还在验证阶段。”
“你们种出来了!”密米尔一蹦三尺高,什么都听不进去,只不断重复,“种出来了……种出来了!”这个脱线的脑壳蹦得太激烈,一不留神卡进了石头缝,“糟糕……但是种出来了!种出来了!快让我康康!”他拼命努嘴,试图把自己弄出来,看起来滑稽又愚蠢。
但是阿诺米斯的神色却柔和下来。
他拔出密米尔的头,拍拍干净,妥帖地摆放在视野正好的岩石上,这才继续低头写道:“我们初步判断,空气里的某种成分抑制了小麦生产。因此需要建造特殊的玻璃温室,能够隔绝空气,同时又要让阳光通过。考虑到还要保持二氧化碳浓度,我们要做的是……”
“空……空气?”密米尔结结巴巴。
“对,空气。”阿诺米斯斟酌措辞,斟酌了一会儿发现专有名词没法替换,“具体来说,是生长素。”
“生……生什么?”密米尔差点咬了舌头。
“生长素。一种植物生长时产生的物质。低浓度时,促进植物生长;高浓度时,抑制植物生长。你知道掐尖吧?为了让果树枝繁叶茂,必须把最顶端的嫩芽掐掉,否则树就会一直往上徒长。最顶端的嫩芽产生了某种物质,导致底下的枝条不再生长,这就是生长素的抑制作用。”
“这……这跟空气有什么关系?”密米尔懵了。到底说的什么东西?
“有些生长素是气体,比如乙烯。”阿诺米斯说,“你有没有觉得,魔鬼树实在长得太快了?几天时间就能从种子变成参天大树?这么快速的生长,必然释放了大量的生长素,这些气体扩散到空气里,魔族本土植物倒无所谓,但人类长期驯化下来的小麦就不行了。”
这就是最后的答案了。得出这个结论时,阿诺米斯也有点哭笑不得。
对阿诺米斯而言只是哭笑不得,对密米尔而言,却是难以逾越的天堑。他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马上闭上,沉默地咀嚼这个事实。可越咀嚼,心里越绝望,即使对方掰开了揉碎了讲,自己也完全听不懂。
见众人都盯着,密米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尴尬附和:“哦、哦……原来是生长素……”
过了一会儿,他笑不出来了,只茫然地眨眼。 “原来全都是错的。”他轻轻叹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即使再给我一百年,一千年,错的就是错的,永远不可能变成对的。”
“这还真是……彻底的失败啊……”
“你没有失败!”阿诺米斯断然道。密米尔悄悄抬眼。“虽然所有尝试都是错的,但也算是排除了错误选项……”
“你刚刚在黑我吧!是吧!”
“那个不重要!”阿诺米斯尴尬地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儿,他放缓了语调,轻声说, “重要的是,你开启了这个故事。”
你翻过了山,越过了海,将故事写下,从此千人万人传颂。
密米尔怔怔地看着阿诺米斯,然后视线望向更远的地方。越过峡谷,越过戈壁,与群鸟一同飞翔于天空,最终降落在绵延的黑森林群系。他在山顶看见一棵奇怪的树,被雷劈过又愈合,一半是漆黑的魔鬼树,另一半是金灿灿的蜜珀树。他忽然发现自己有了手脚,于是跑起来,跑向山峦之巅,跑向森林尽头。在一阵刺目的白光中,他看见金灿灿的麦浪随风起伏,世界闪闪发光。
在他身后,风拂过破旧的小木屋,将一本笔记吹得哗啦哗啦。纸张缓缓停留在最后一页,一个句号落下,至此,故事迎来了结局。
“是这样么……”半羊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慢慢阖上眼睛,“如此,我终于可以安息……”
气氛特别感人,阿诺米斯眼睛都湿润了,结果下一秒半羊人猛地睁开眼:“那我没问题了。你们继续、继续。”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心愿完结不是该升天了吗?”
密米尔抖了抖羊耳朵:“啊?”
“看看气氛啊!这种场合不死一死真的很难收场啊!”
“做不到啊!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对话逐渐滑向毫无营养的方向。可听着这话,帝国的霍夫曼心里却渐渐沉了下去。他可能又犯了一个错,继碎星镇放跑魔王后,更加严重、更加可怕的错。粮食是限制人口的决定性因素,一直以来,恶劣的地理环境始终掣肘着魔族的发展;而如今,这个限制竟要解除了吗?满人口状态的全盛魔族?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微微颤抖,就是这双手,释放了一个人类所无法承受的噩梦……
革命军的拉格纳也高兴不起来。他向死亡魔女祈求奇迹,而魔女回应了他,这本该是一场堂堂正正的复仇,可偏偏被魔王一次又一次阻碍。为什么?帝国不也是魔族的敌人吗?
可现在!看看这个魔女……就像一只尾巴甩成螺旋桨的小狗!还有他的孩子,明明是他的孩子……竟然用孺慕的眼神看着那个毛都没长齐的魔王!
所以当阿诺米斯视线转回来,准备切入正题时,拉格纳率先出击,语气轻蔑,利如刀锋:“我不想听你废话。你只会说弱者无辜,生命珍贵。难道高卢人的命就天生低贱吗?我们就活该死吗?你所谓的正义,只不过是单方面的压迫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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