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腌入味了
但下一秒,诺亚就意识到自己太天真了。他走出去没几步,发现法斯特没跟上来,回头一看,这货站在高高的岩石上,没有半点动弹的意思。
“龙魔女阁下,这是……?”
“马车呢?仪仗呢?难道,你要让我踩着这肮脏的地,一步一步走过去?”法斯特难以置信,一千个想法在祂的小脑瓜子里嗡嗡嗡,最终艰难让步,“算了,乡下地方,凑不齐人也没办法。随便搞匹马吧,最好是白色的,白色跟我今天的衣服比较搭。”
硬了。拳头硬了。诺亚劝诫自己,人类和魔族的友谊小船可不能翻在这里,哪怕可能连船都算不上,只是一团卷吧卷吧的草席。他维持着完美无缺的微笑:“阁下,我想你可以自己飞过去。龙之血裔,总不至于连飞翔都不会吧。”
孰知这话似乎戳了什么痛点,之间法斯特别开视线,咬紧嘴唇,“……被砍掉了。”
“什么?”
“翅膀被砍掉了!”祂怒瞪回来,眼眶泛红,泫然欲泣,“飞不起来啦!满意了吗!”
如果硬要用显微镜在法斯特身上寻找什么优点的话,那张极具欺骗性的柔美脸庞算是其中之一。并且有可能是唯一。当祂用那张脸哭起来的时候,恐怕指着太阳说从西边升起来了,也会有人前赴后继地相信。
然而诺亚每天对着镜子里的帅脸,早就免疫了。他疑惑道:“魔王做的?”
“……不全是。但他也没少做。”
“?”
“他老叫我去帮忙,砍翅膀,挖眼睛,断腿断脚……什么都做的!”
看不出来啊,没想到魔王在他们面前表现得知性温和,暗地里竟如此残暴。但一想到要面对的是这群傻缺,似乎也可以理解。
秉持着搜集情报的原则,诺亚继续问: “那他为什么要砍你翅膀?”
“因为我想杀他?我猜。”
“……”
笨蛋吧!这就是个笨蛋吧!
会跟这个笨蛋掰扯浪费时间的自己也是笨蛋啊!
诺亚受不了抹了把脸,然后把滴着水的金发往后捋去。他扭头注视着下方水库,旋涡下暗流涌动,飞空艇的残骸堵住了缺口,但水流仍如瀑从缝隙喷出。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哐当一声,他将解下的大剑连同剑套扔至一旁,背对着法斯特单膝跪下,微微偏头,“我背你。这样没有怨言了吧?”
法斯特不情愿凑过来,又嫌弃地皱着鼻子退开,“不要,你身上一股汗臭味。”
“……”
诺亚:你是魔王派来搞我心态的吧!!!
诺亚脑中的某根弦终于绷断了。他站起来,环顾四周,确定奥古斯都没有安排任何任何人监视。他的笑容愈发灿烂,朝法斯特招招手,“您请到这边来。对,对,就是这里,这里雨比较小。我现在就联系奥古斯都,给您安排马车。”
“要有八匹白马的!” 法斯特哼哼,“一根杂毛都不能有。”
“那是自然。”诺亚绕到法斯特身后。
“还要有刚出炉的热烘烘的点心!”
“必须的。”诺亚捡起阔刃大剑,掂量了几下。
“哼,还算识相。” 法斯特的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果然人类还是很友好的嘛。”
诺亚深吸一口气,抡圆了大剑——
“下去吧,你个小登!”
白色的身影沿着斜坡滚下去,快得像要飞起来,咚的一声变成了大大的水花,零分!
暴雨中的水库十分浑浊,再加上堤坝的泄漏,水流卷着法斯特带往更深处。如果是普通人类,只会被压力牢牢地摁在裂隙上,胸腔被挤压成一张薄薄的纸,绝望地看着气泡升向无法触及的水面。
但法斯特只是被打懵了。
在光线无法透落的黑暗中,白色瞬膜一闪即逝,旋即亮起一双暴怒的冰瞳!
从堤坝外侧看,瀑布般的水流停止了,寒霜沿着石壁的裂隙蔓延,像一层厚厚的蛛网。而在内侧,法斯特贴墙站立,细密的白鳞一张一合。祂屈膝一弹,墙面上留下凹陷裂纹,轻而易举挣脱了水流的束缚,眨眼便出现在几十米开外。
温度开始急遽下降,龙魔女所及之处,水面绽开一朵又一朵冰花。
这是符合物理规律的,极寒的领域覆盖了整片区域,但空气的比热容比水更低,所以率先突破冰点,也因此近水面处散失了更多热量,更容易冻结成冰。
从水下看,这一幕诡异极了。无数洁白的冰柱从冰面向下螺旋生长,像极了一只只拥有生命的手,试图抓住一切会动的生物。逃窜的鱼群仅是轻轻擦过,便立刻染上白霜,旋即被裹进膨胀的冰柱中。
在这绝对的威能下,水流已经近乎静止了。法斯特晃动双腿,气哄哄的,准备在水面彻底冻结前上去,揍扁那个胆敢冒犯祂的人类。但忽然间,脚被什么东西碰到了,祂回头一看,愣住了——
碰到祂的是一只人类的手。
水底下都是死人。密密麻麻的死人。他们都穿着破烂麻衣,双脚被绑上石块,竖愣愣地漂浮在水底,如水草般随波摇晃。泡涨了的双手固执地伸向天空,与法斯特对视的那双眼睛,浑浊而虚无。
“下面都是死人!”法斯特破水而出,跪在浮冰上,狼狈地干呕起来。
“是么。”诺亚微微皱眉,却没有太惊讶,“战死的士兵之类的吧。”
“不是士兵。看起来都是农民!”
“那就是被劫掠的农民。”
在战争中,要如何保持士气?自然是要给予足够的奖励。许诺粮食,许诺黄金,许诺奴隶。在每一次对外族的征伐中,劫掠是激励士气的重要环节,也为帝国攫取了大量财富和版图。
虽然对本国人的劫掠是命令禁止的,但考虑到元老院的从东部征调军团,而此地是与他们毫无关系的南境,甚至可能给奥古斯都供粮,会演变成这样也是可以预见的。
内战期间,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死了这么多人……”法斯特的声音微微发抖。
“你想吃?”诺亚迟疑,“虽然有点恶心,只此一次,我会当作没看到的。”
“不是啊!死了很多人啊!人类啊!”法斯特大吼。
诺亚不理解,祂在激动什么?
“我们在打仗,死人很正常吧。魔族不也死了很多吗?”
“那不一样!”法斯特脱口而出。
“有什么不一样?”
法斯特愣住了。
是啊,有什么不一样?
不,不是的。祂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暴雨倾盆而下,如泪如诉。这可是人类啊,在祂被艾萨尔丢掉的时候,能摒弃前嫌收留祂的人类……创造了艺术、法律、文明等诸多美好事物的人类……
高级的文明,理应有着更高的道德标准,怎么会跟魔族一样,做出这么邪恶残忍的事啊!
“我以为……你们会是更好的存在。”法斯松开双手,“我要回去了。”
“冻结能维持多久?”诺亚可不管青春期的纤细内心,“我们还需要做什么维持它?”
“我要回去了!”法斯特尖叫,“回去!回去!回去!”
伴随着刺破鼓膜的高频尖叫,诺亚只觉得耳朵一痛,温热的液体从沿着耳道流出来,世界陷入死寂。这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失去了听觉,更因为『怠惰』的权能失控,一瞬间膨胀开来,冻结了万物。
飞鸟坠落,狂风熄止,雨水化作冰尘,泼天的霰雪沉沉倾覆。方才阴云密布的天空,竟因此晴朗起来,阳光在冰晶的折射下泛起虹光。
在这连呼吸都刺痛如刀割的寒冰地狱中,诺亚缓缓伸手向十字剑。在他对面,法斯特喘着粗气,鳞片覆满皮肤,骨骼扭曲变形,正朝向龙的姿态演化,冰蓝色的竖瞳中有着冰冷的愤怒。祂失控了。
太冷了。即使稍稍活动关节,诺亚也能感觉到冻僵的骨头断裂又再生,手掌黏在大剑上,要松开至少得掉层皮。他想起那个寒冷的晚上,他带着妹妹从那个熊熊燃烧的房子逃走,把父亲的血、惨叫、还有死亡抛在身后。他们只穿着单薄睡衣,赤着脚踩在雪上,在拥抱中分享着微不足道的温度,冻得浑身青紫,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
如果再不使用『节制』,他就会死在这里。
可如果用了,就会驱散当前的寒冰,水坝将会迎来更为猛烈的冲击。
可忽然的,法斯特动了动耳朵,气氛一松,“你听到了吗?”
诺亚什么也听不到,只能勉强辨别出唇语。
法斯特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极寒的地狱褪去,空气再度流动起来。祂丢下诺亚,以四爪着地的姿势向下游跑去。诺亚松了口气,将手从剑柄上拔下,跟在后边从冰瀑布上一跃而下。
洪水已经冲毁了这一带所有的东西,目之所及,千里冰霜。他们奔跑在冰面上,如同奔跑在北境雪原。等诺亚追上时,只见法斯特伫立在被淹没的村庄残骸上,已经恢复了人形。
在法斯特脚下,是一个被洪水淹没的女人。
灾难来临之际她逃到了屋顶上,可还是不够,远远不够。水淹没了她的脚踝,然后腰际,紧接着胸膛,直到没顶。在这死亡的绝望面前,她高举双手,直至被寒冰凝固在这一刻——
她将襁褓中的婴儿托出了水面。
法斯特怔怔地伸出手,戳了戳那个小小的襁褓。奇迹般的,这个小包裹晃动了一下。直到此刻,诺亚破损的鼓膜才修复完毕,他震撼地瞪大了双眼——
在这冰封千里的死寂中,婴儿的啼哭如旭日东升。
……
“发芽了?”阿诺米斯难以置信。
“发芽了。”玛尔塔点头,“而且是小麦芽,绝不会错的。”
自从在走廊上撞到被莎乐美附身的小姑娘,玛尔塔就一直惦记着这回事。那么小的孩子!还被关在地牢里!不管怎么样,总该给小孩吃上饱饭,再换件干净衣服吧?
行动力很强又很勇的玛尔塔女士,当即扒了兄妹俩身上的破布,打算洗一洗晾一下。
衣服泡上那么半天,等污渍自然溶解,是最容易洗的,玛尔塔也是这样做的。
但就在她打算搓的时候,眼尖地瞅见了那么一小抹绿。
兄妹俩是种植园的奴隶,在日常劳动中,身上沾了小麦很正常。浸透了汗水的臭衣服,稀释后能发出小麦芽,也勉强能理解……个鬼啊!
阿诺米斯瞪着那截小小的绿苗,只觉得受到了无尽的嘲讽。
合着你们宁愿在臭衣服上发芽,就是不想老老实实长在土里是吧!
-----------------------
作者有话说:【1】巴黎综合征:指一切对巴黎抱有浪漫妄想的人,见到巴黎的糟糕现状后,幻灭导致的病症
【2】EX:泛指前男友、前女友、前对象
#种子发芽的秘密,即将揭晓
第43章
4月15日:太棒了, 我逐渐理解了一切[1]……魔族的事不用搞那么清楚[2],就像屎山代码能跑就不要动,顺其自然才能得到幸福……
合上日记本, 魔王只觉得脑袋空空、神清气爽,整个人获得了生命的大圆满。然而在此之前, 他也曾做出如下之举:绕着城堡狂奔一圈, 找个无人的角落脑壳撞墙, 站在塔楼上发出吗喽的吼叫……最终决定停止思考。
“陛下,没事吧?”泰尔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钻出脑袋,总觉得今天的陛下不太正常。
“没事, 生命在于运动, 你也可以多运动下。”阿诺米斯笑得灿烂。
更可怕了……陛下可是从不运动的啊……
上一篇:穿到宋朝做明星法医
下一篇:Cos魏尔伦后我被本人捡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