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腌入味了
第189章
阿诺米斯在荒野中醒来。
他愣愣地坐起来, 环顾四周,视线被半米高的苜蓿杂草挡住,缝隙间能看见长满青苔的岩石。狂风吹拂, 草波荡漾,天际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一场风雨欲来。不知怎的, 身体感到久违的轻松, 他下意识摸摸胸膛,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此时已经被填满了。
阿诺米斯猛地反应过来, 低头揪住胸前的钥匙。
“不……不要……”他跪下来, 手忙脚乱地试图打开一扇门, “带我回去……回去!”
无法言喻的恐惧在心底里炸开。他其实隐约意识到了, 在他昏睡的那段时间里,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 钥匙将他带来了下一个时代。也许是钥匙主动逃避秩序女神的追捕,但更可能是黑公主做出了选择。在那个错误的春天, 他们注定会对上秩序女神, 所以她提前送走了阿诺米斯。
眼泪一滴一滴落下,砸在手背上, 碎成了一千片。他回不去了。
他重重锤了一下地面, 抹掉眼泪爬起来, 仔细辨认方向。几乎是立刻,视野中捕捉到了银白色的城墙,在黯淡的天光下反射着惨淡的光。他的心怦咚怦咚狂跳起来,来不及思考,拔腿就朝城墙跑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
四肢开始伸展, 骨骼在轻微的爆鸣声中强化,摆脱了诅咒的压制后,这具身体终于得以展现出原本的模样。越来越轻盈,越来越迅速,周围的景色一闪而过,余光里只剩下模糊的残影。疾跑产生的风压甚至掀翻了草皮,在身后留下长长的V型沟壑。
但是在接近城墙的时候,阿诺米斯的脚步却渐渐慢下来,像是陷进了泥淖,沉重得再也迈不动步子。
城门大开,白银城墙上遍布灼烧的痕迹,破损的旗帜倒悬下来。他呆呆地看着那面残旗,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有罪!有罪!”身披麻袋的祭司摇着铃铛出现。他看起来并不是正经的神职人员,而是暴乱后失去秩序,民众自发组成了宗教组织。
祭司穿过城门,身后跟着十几辆板车,每一辆车都由奴隶拉着前进。阿诺米斯后退了一些,用兜帽遮挡住头发。板车经过他身边时,车轮卡住石子颠了一下,盖着的稻草底下忽然掉出一只手。原来他们正在把死者清理出去,要焚烧处理,避免瘟疫
“有罪!有罪!”祭司的声音走远了。远处升起浓浓黑烟,一眼看不到尽头。
暴乱过后的枫丹白露一片混乱,没有任何守卫,阿诺米斯很轻松地混了进去。他穿行在倒塌的建筑之间,地砖缝里填满了干涸的血和油,每一步下去都是干枯的碎裂声。
道路尽头,皇宫前面的广场,无数尸体在绞刑架上摇摆。盘旋的兀鹫落下,啄食着死者的眼睛。阿诺米斯脱力地跪下来,捂住脸庞,不敢去辨认是否有熟悉的脸庞。
他失声痛哭起来。
人来人往,没有人在乎这个伤心的流浪者。这里的每个人都很伤心,每个人都失去了家人,再怎么样的悲痛,也只不过是更大的痛楚中的一小部分,太微不足道了。
“有罪!”处刑台上有人高喊。
处刑台上的活动踏板被抽离,啪的一声,一排五个人坠落下来,被绞索悬挂在半空中,像跳舞一样踢踢踏踏。
阿诺米斯猛地抬头,“还有谁……还有谁活着吗……?”他跌跌撞撞穿过人群,跑向处刑台。
原来是绞刑架数量有限,人力也有限,还有无数待处刑的“罪人”被关押着。他们蜷缩在处刑台底下的铁笼子里,从服装上看,有些是守城士兵,有些是皇家厨师,还有莫名其妙被关进来的裁缝、皮匠、牧羊人……太混乱了,有太多无辜的人被牵扯进来了。
暴动一旦开启,就再也不可能控制住局势了。叛乱的民兵们既不关心对错,也不关心立场,只想尽情杀戮发泄,仅此而已。
“别怕、别怕……我放你们出来……”阿诺米斯抓紧铁钎,轻而易举拧开了牢笼。临时巡逻队的人注意到了这里,举起草叉,一边呵斥一边刺来。阿诺米斯随手握住草叉,徒手捏成铁球,面容狰狞,重重掼到地上。于是巡逻队的人退缩了。
“有罪!”某处又有尸体坠落。
笼子里的人尖叫起来,害怕地抱紧彼此。
“哪里……还有哪里……?”阿诺米斯回头,忽然瞳孔骤缩,直愣愣地盯着某一处,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广场上人来人往,他的视线却被命运牵引着,落在角落的另一个笼子上。笼子已经被血浸透,有数杆长枪钉穿进去,将一个孩子牢牢地钉在地上。那个孩子明明已经奄奄一息,金银异瞳却暴射出仇恨的光,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塞列奴。阿诺米斯嘴唇颤动,心都要碎了。
他下意识跑过去,却忽然在咫尺之遥的地方停下脚步,瞳孔中闪烁着痛苦和动摇。不对。不是这样的。在这里的不应该是他,应该是魔王艾萨尔。拯救塞列奴的应该是艾萨尔才对。
……可是艾萨尔在哪?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死哪去了?!
“不要死!”阿诺米斯终于忍不住了,跌跌撞撞跪倒在笼子前,紧紧地抓住塞列奴的手,试图分享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温度。“不要死……不要死……”眼泪落在孩子的脸颊上,塞列奴挣扎着抬头,把这个奇怪的陌生人印在了心里。
“你要等我……”阿诺米斯垂下头,轻轻地抵着塞列奴的额头,不敢想他究竟有多痛,“马上会有人找到你……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塞列奴却渐渐闭上眼睛。他流了太多了血,身体太虚弱了。
不行了。阿诺米斯绝望地想。不管艾萨尔到底来不来,自己干预历史又会有什么后果……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塞列奴停止呼吸。就是不能。
他伸手掰断铁笼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折断那些贯穿身体的长枪。按照急救的常识,这时候绝不能把枪拔出来,得留一截在身体里,不然马上会失血死去。
忽然有劲风从身后袭来,阿诺米斯猛地回头,一掌弹开了朝他飞来的箭矢。越来越多的民兵围聚过来,他们发现这里有个魔族了。大部分民兵手持草叉农具,但也有一些人抢到了正规军的长矛和弩箭。
“不是正规军,应该很容易突破……”阿诺米斯迅速评估局面,“但是需要手下留情……”
一阵风从他身边刮过。阿诺米斯愣住了。
塞列奴像一道闪电,残暴地撕裂了人群!尖叫声不绝于耳!
按理说他应该动弹不得,甚至濒临死亡了。可现在他竟然能以这么凶猛的姿态出击,轻盈得像飞鸟,残酷得像恶狼。只见他骑在一个人类的肩膀上,用力掼倒在地,手持一截断枪,恶狠狠地捅进咽喉。血柱瞬间喷涌出来,有两三米高,金色的瞳孔在血污中亮得触目惊心。
狂暴化。阿诺米斯明白了。他以前也见过这样的塞列奴。伤口高速再生,卡在骨头里的枪刃被肌肉推出来,叮铃哐当落地,很快就看不见一丝伤痕了。
这就是为什么人们要钉住他。因为他是如此的……令人畏惧。
塞列奴摇摇晃晃站起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冰冷恐怖,像一头狼进入了羊群。
“住手……住手!”阿诺米斯反应过来。塞列奴是想杀掉所有的人类。
阿诺米斯攥住塞列奴的手腕,试图夺下武器。塞列奴猛地转身,凶狠的眼瞳中什么都没有映出来……任何阻挡他的……都是敌人!寒芒闪烁,阿诺米斯下意识抬手一挡,手掌被钉穿在了墙上。他吃了一惊,咬咬牙拔出断枪残片,顿时血流如注。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塞列奴再次扑进了人群中,一把摁住另一个民兵,一拳一拳锤下去,骨头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民兵的脸凹了下去。塞列奴最后一拳打穿了头颅,甚至深深地陷进地砖,放射状的裂纹向四周蔓延。血和脑浆飞溅到他的脸上,他舔了舔嘴唇,发出似哭似笑的声音。
塞列奴抬起头,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
阿诺米斯扔掉铁片,挡在了塞列奴面前。
塞列奴咧开嘴角,露出尖锐的犬齿,已经是个没有理智的怪物了。没有任何犹豫,他俯低重心,弹射出击,快得几乎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裹挟着无穷的戾气扑过去。
出乎意料的,阿诺米斯并没有反击,甚至没有摆出防御的姿态。
撞击发生的瞬间,他张开双臂,迎着那股近乎毁灭性的冲力,毫无保留地拥抱了塞列奴。两个人倒飞出去,击碎墙壁、撞进废墟,激荡起大片尘埃。
塞列奴喉咙深处滚动出野兽的低吼,犬齿瞬间刺破了阿诺米斯的颈侧,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
“没事了。”阿诺米斯轻轻地说。他把脸深深地埋进小孩的肩窝,抱得更紧了。“没事了。”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仿佛感觉不到痛似的,烟、火、还有血的味道弥漫在他们之间。
野兽的嘶吼渐渐弱了下去。塞列奴终究只是个孩子,很快耗尽了全部的力气,额头无力地抵在阿诺斯米的肩上,头一歪沉沉睡去。
阿诺米斯压抑着哭声,紧紧地抱着他,就像抱紧了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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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来了!!!
第190章
塞列奴蜷缩在床底下, 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正前方的木门。
他们已经在这间农舍待了一个星期了。暴乱发生后,死去的人太多, 又有同样多的人口出逃,导致周边地区的村庄空空荡荡, 他们很轻易就找到了落脚的地方。在这一星期里, 塞列奴数清了木板上的287条纹理, 石墙上的1337块小砖,老鼠穿行在房梁上,偶尔有蛇在角落留下干瘪的蛇蜕。
眼睛有些干涩, 他死死地撑着, 不愿意眨眼。
有一种说法是, 如果人们亲眼目睹了很可怕的东西, 比如车祸,比如火灾, 在那之后千万不能睡觉。因为睡眠是一种思维反刍的过程,会将短期记忆转化为长期记忆。如果在六个小时内有睡眠行为, 短暂的恐惧就会变成长期创伤, 也许一辈子都无法遗忘。
塞列奴并不知道这种说法,他只是纯粹地无法闭上眼睛。一旦合眼, 过去的惨剧就会在脑海中一幕幕闪过, 像被胶卷记录下来的影像, 一秒二十四帧,事无巨细历历在目。那些狰狞的面容,闪烁的刀光,还有飞溅的血肉。他们说一切错误的源头都是魔族,魔族占据了土地、抢走了工作、蚕食了他们的生存空间, 现在该付出代价了。
画面的最后,母亲轻轻遮住他的眼睛,对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然后一切陷落于大火,无尽的火,火,火。
塞列奴颤栗着抱紧了自己,指甲在胳膊上抠出长长的血痕。疼痛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但是不够,远远不够。他不自觉地啃起了指头,一直到指甲脱落、鲜血淋漓,骨头都漏了出来。
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传来,打断了塞列奴的胡思乱想。
“我放这里了。”门微微开了条缝,有光线从客厅照进来,照亮了一室的黑暗。那个人把餐盘推进来,冒着热气的烤鸽子,可惜有一半已经变成了焦炭。他回收了另一个早上放进来的餐盘,发现小麦粥一点没动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门再次合上了,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在塞列奴的眼瞳中。
塞列奴的思维开始发散。
他至今不知道这个奇怪的人到底在想什么。莫名其妙地救了他,莫名其妙地把他关在这里。如果只是这件屋子,根本关不住塞列奴,但无论他多少次逃出去,都会很快被抓回来。
塞列奴也曾威胁地问:“你是谁?”“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滚开!让我走!别逼我杀了你!!!”
但是这个人只会沉默以对,甚至连名字都不告诉他,好像那是什么天大的秘密。
然后,塞列奴想起了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了心尖上。
又过去了很长时间,床底下传出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塞列奴终于动了,拖拽着几乎生锈的四肢,亦步亦趋走到门边。黑暗中他盯着餐盘看了很久,焦糊的气味钻进鼻腔里,最终犹豫地伸出手——
手头动作一顿,塞列奴猛地抬头。他听见了呼吸声,隔着薄薄的一层门板,那个人就一直站在门边不曾离开。
塞列奴忽然就怒不可遏。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愤怒什么。有太多东西值得愤怒了,那些恶毒残忍的人类,天真愚蠢的父母,还有一门之隔的这个莫名其妙的怪人。他胸膛要炸开了!马上就要炸开了!他猛地抓起餐盘,重重砸在门板上,碟子杯子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如果你能来,为什么不早点来?”塞列奴愤怒地问。
“既然你没有来,为什么现在又要挡着我!”塞列奴憎恨地问。
“我不需要你!”塞列奴喘着粗气,面红耳赤,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给我滚!滚啊!!!”
过了一会儿,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了。一如既往的沉默。
塞列奴忽然偃旗息鼓,像一颗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他脱力跪下,颤抖着爬回床底,重新蜷缩成小小一团,在黑暗中绝望地睁着眼睛,一眨不眨。
也许最令他愤怒的,是眼前这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
阿诺米斯靠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头向后仰,搭着椅背,疲惫地捂着眼睛。桌上一盏油灯静静燃烧,偶尔有火花跳动。
他感到不知所措。
没能救下黑公主和白王子的愧疚、无法扭转命运的挫败、还有前途未卜的迷茫……这些情绪太复杂了,堵在心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塞列奴,只要看到那双眼睛就无法抑制地想要逃跑。
如果在这里的是艾萨尔就好了,本来应该是他来面对这一切的。那个神经大条的笨蛋最合适了。
“艾萨尔。”阿诺米斯猛地坐直身子,椅子发出吱呀一声,“艾萨尔在哪?”
这段故事的最后,注定以塞列奴被收养为结局,但是故事的另一个主角在哪里?艾萨尔现在已经在魔王领作威作福了吗?还是说在哪个角落游荡?阿诺米斯想起来,在《魔王日记》里,这货甚至会闲逛到怒涛群岛,没事找事,挨了风暴女王一顿抽……鬼知道他现在浪到哪去了……
“到底要怎么把塞列奴送到他手上……”阿诺米斯扶着额头,喃喃自语,“或许我应该先去魔王领看一眼……但是塞列奴怎么办……?”
如果把塞列奴单独留在这里,也许他会逃跑,也许无差别地报复人类,甚至还有被人类伤害的风险……可是如果带着塞列奴一起走,也有可能直接撞见艾萨尔,到时候要怎么解释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呢……
阿诺米斯抓着头发,像雕塑般一动不动。直到灯油燃尽,室内一片昏黑。渐渐的,窗外有渡鸦发出粗犷的叫声,清晨微弱的光线落在他身上。
“必须试一下。”阿诺米斯握紧钥匙,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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