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腌入味了
秩序女神诅咒了安纳托,为他创造了一个真空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曲解,他所听到的每一个单词都经过扭曲。从此安纳托孤独地行走在大地上,再也无法被人理解。
至此,故事掀开最后一页,所有线索汇聚在世界尽头。
阿诺米斯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发出“a”的音,口型非常圆润。然后他又指了指安纳托的耳朵,再发出“i”的音,口型扁平。安纳托愣愣地看着他。阿诺米斯沉吟,心想难道这个暗示还不够吗?要想想更直白的肢体语言……要表示出“说出来的”和“听到的”不一样……
下一秒,安纳托忽然跳上桌,炮弹一样重重地砸在阿诺米斯身上。猝不及防之下,阿诺米斯连人带椅被压倒在地。还没来得及抱怨,他忽然听到了嚎啕大哭的声音,那么的委屈,那么的喜悦。
被诅咒、被误解、被抛弃的一生……他用尽了一生的运气,才与正确的人相遇。
“别嘤了。”阿诺米斯泄气地摊手,和桌上的胡桃夹子对视,“你嘤起来怪吓人的……”
接下来的一切就很简单了。
既然语言会被干扰,那就使用文字。安纳托尴尬地爬起来,擦干净眼泪,眼眶和鼻子还是红红的。士兵人偶蹦跶过来,从胸膛里又掏出了羽毛笔、纸、还有墨水。安纳托坐回位置上,奋笔疾书。
事毕,他像小学生交卷似的递上小作文。
“……这啥?”阿诺斯米愣了一下。一堆奇形怪状的符号,看起来像一张数学卷。
等等、等等,既然语言不一样,文字当然也不一样!想想也是,如果他们能够书面沟通的话,怎么会让误会持续到现在!
失策了!一点也不简单!!!
阿诺米斯啪的一巴盖自己脸上。安纳托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眼中的光渐渐地熄了,心灰意冷地塌下肩膀。但是很快阿诺米斯调整过来,抹了把脸,扶正椅子在安纳托对面坐下。
“我们来学习吧。”阿诺米斯叹了口气,无奈笑道,“但愿你不是个学渣。”
曾经,阿诺米斯学习了魔族的语言,又学习了帝国的语言。语言的边界是世界的边界,所以,为了走进彼此的世界,开始学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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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πολι:古希腊语中的灰白色,这个单词是从知乎网友mooncatcher这里学到的
【2】语言的边界是世界的边界:出自维特根斯坦
【3】玫瑰手指色的黎明:出自《荷马史诗》
# 第三颗星辰,终于圆上了!
# 赶紧开启自我表扬!叉腰!
# 题外话,语言会塑造人的思维方式。我很喜欢的科幻作家特德姜写过一本《你一生的故事》,后来改编成了电影《降临》,这个故事里外星人带来了一种很特别的环形语言。掌握了这种语言,感知时间的方式就不再是线性,而是直接看到一个人的一生。女主和男主相遇的时候,就看到了他们将来的孩子的死亡。即便如此,他们还是选择命运,迎接这个注定会让他们心痛的孩子。
第178章
如果要将一门语言掌握到可以日常交流的程度, 大概需要三个月。如果更进一步,想要深入交流,至少需要一年的积累, 最好还要生活在当地,有合适的语言环境。即便如此, 也远远达不到母语者的水平。
当然, 以上条件仅针对“掌握”。事实上, 他们现在既不需要背单词,也不需要学拼写规则,只需要做个单词翻译对照表。如果只考虑日常词汇, 快的话甚至一天就能解决。
“幸好你们也用表音文字。”阿诺米斯舒了口气, “要是象形文字,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整。”象形文字的字符太多了, 而且没法按照字母顺序排序,简直是世界上最难的语言。
“Τλγει。 ομανθνω。”安纳托眨了眨眼睛。
阿诺米斯一愣, 立刻反应过来,自从他们发现了精灵的异常, 所有的翻译都终止了。他现在听到的是安纳托真正的语言, 竟然是有点风骚的弹舌音。
“没关系的。”阿诺米斯笑笑,“手势也可以, 画画也可以, 只要人类还存在, 沟通就不会停止。”
安纳托歪歪头。
“我们先从名词开始。”阿诺米斯说,“世界诞生之初,万物还没有名字,人们用到的时候,尚且需要用手指指点点[1]。然后人们为万物命名, 从此世界上有了名词。名词是所有语言的基础。”
他指了指桌子,“桌子。”
又指了指椅子,“椅子。”
安纳托终于明白过来了,立刻在纸上写下“τρπεζα”和“δφρο”。
阿诺米斯又指了指窗外,太阳高悬在天空中,那么的明亮温暖,“太阳。”
安纳托继续写下“λιο”。
然后,世界在他们笔下有了名字。温暖的太阳,柔和的月亮,天边飘浮的云,春天落下的雨和生长的青草,黎明时分枝头的小鸟在歌唱。
接下来数字,阿诺米斯依次伸出手指,“一,二,三,四。”安纳托则回应,“λιχαν,μσο,ννυμο,μικρ。”
“一加一等于二。”阿诺米斯又写道。如果抽象的数学规律能表达出来,他们就进了一大步。
安纳托拧起眉,满脸的茫然。
“二加二等于四。”阿诺米斯又举了另一个例子。
安纳托还是不懂。阿诺米斯心想不至于吧,难不成这个国家没发展出数学?不可能啊!他不甘心地比划手指,再次从一到五。安纳托愣了一下,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击掌!
“……你笨蛋啊!”阿诺米斯绷不住了。
“我听懂了。这句话精灵翻译了。”安纳托弱弱地说,“γομαιτξωτικνδιαβλλεινμλλλοι(我觉得精灵在挑拨我们的关系)。”
阿诺米斯默然捂脸。
然后,莫名其妙的,他想起了一个很古早的笑话。
“Kangeroo”这个单词的意思是“袋鼠”。据说,当初殖民者库克登上澳洲大陆的时候,指着一只袋鼠问土著:“这个是什么?”土著回答:“这个?”于是库克船长就把“这个”的单词当作了袋鼠的意思。
当然,这只是个流传比较广泛的笑话,实际上库克船长是仔细考证过的,“Kangeroo”这个单词也并没有误读。但是这个笑话给了阿诺米斯灵感,他低头翻来覆去地看着手掌,忽然明白了。
阿诺米斯比划的是一二三四,但是安纳托回答的是手指的名字。
Λιχαν:一(x)食指(√)
μσο:二(x)中指(√)
ννυμο:三(x)无名指(√)
μικρ:四(x)小拇指(√)
“没用的词汇又增加了……”阿诺米斯忍不住笑起来,“好吧,我们继续。接下来是动词。如果说名词是语言的基础,那么动词就是句子的核心。动词出现后,人类才开始描述完整的事件,故事也因此流传下来。”
“这是走(βαδζειν)。”阿诺米斯小步慢走,然后跑起来,“这是跑(τρχειν)。”
安纳托点点头,指了指阿诺米斯,“你走(βαδζει)。”又指了指自己,“我走(βαδζω)。”再指了指士兵人偶,“士兵走(στρατιτηβαδζει)”他好像有点聪明在身上的,竟然知道提供第一人称、第二人称、第三人称的语料。
阿诺米斯稍加思索,感觉哪里不对。他再次把三个句子列出来。
你走(βαδζει)
我走(βαδζω)
士兵走(στρατιτηβαδζει)
“走(βαδζειν)是词根,根据不同的主语,词尾发生了变形。”阿诺米斯沉吟,“-ω是第一人称,-ει是第二人称,-ει是第三人称……然后在第一第二人称的时候,会省略主语,但是第三人称则必须保留主语……所以这是一种『代词脱落』语言。”
在大部分语言中,动词是不能单独成句的。比如说“我走”,“我”+“走”=“我走”,或者“I”+“walk”=“I walk”。但是也有一部分语言,比如拉丁语或者意大利语,以及安纳托现在使用的语言,“βαδζω”就能够表示出“我走”,其中的“我”被省略掉了,因为词根变化可以区分出主语。
“你们这个语言……有点抽象啊!”阿诺米斯皱着脸,已经开始头痛了。
安纳托无辜眨眼。
阿诺米斯还不知道,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卧槽!动词有六个时态变形!”
“名词还分阴性阳性!”
“主动、被动这两个状态我知道,中动是什么鬼?”
“主格、属格、与格、宾格、呼格是什么???”
“什么叫没有固定语序,因为语序不影响阅读???”
“活该你们讲话没人听得懂啊!”阿诺米斯抓狂了,手一扬,漫天纸花飘洒。过了一会儿,他又灰头土脸地跑去捡,安纳托蹲在他旁边帮忙,小心翼翼地瞅他。
“算了算了。”阿诺米斯猛猛叹气,抹了把脸,“语法不重要,就算错了,只要有名词和动词,也勉强能交流了。”
名词和动词构成句子,句子又构成了故事,故事开始传递更加复杂的概念。
“男人、女人互相亲吻,这是爱情(ρω)。”
“父亲、母亲、拥抱着孩子,这是家庭(οκο)。”
“诞生的地方,死去的地方,这是故乡(πατρ)。”
最后的最后,士兵人偶放下剑,轻轻拥抱了大老鼠。
“士兵和老鼠相遇,温暖,柔软。”安纳托看着阿诺米斯,“这是朋友(φλοι)。”
“我感觉到爱(φιλα)。”安纳托又低下头,手掌轻轻贴着胸膛,“一颗受伤的心,被爱缝补。”
安纳托闭上眼睛,时间回到他们失去彼此的那一天,遥远的过去在耳畔回响。
『你被邪神蛊惑了!(秩序女神要来了!)』三千年的那一天,安纳托朝着苍穹龙嘶吼,声音里是无尽的恐惧和绝望,『那些都是错的!错的!是绝对不能突破的禁忌!(快离开这里!快逃!她马上就要降临了!)』
『对不起……(帮帮我……)』他忽然哭了起来,『但是你不能再错下去了……我必须……杀死你。(谁能帮帮我……对不起……帮帮我……)』
“我,帮助你。”安纳托重新睁开眼睛,这一次,他不再哭泣了,“兔子,追不上乌龟。我让你跨过去。”
忽然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哗啦啦,像暴雨一样密集。书架上所有的书都在翻动,纸张散落,飞上半空,一千个一万个故事环绕着他们飞旋。阿诺米斯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睛,伸手挡在脸前,试图寻找方向。
纷乱中,安纳托握住了阿诺米斯的手,把一颗滚烫的心放到他手中。
“时代一直在变化。”安纳托松开手,“正确的标准也一直在变化。但是没有关系,即使所有人都不认同,我依旧坚信我选择的正确。愿这份『正确』指引你,前往正确的时代。”
“等等!”阿诺米斯试图抓住他。
但是安纳托后退一步,身体隐入飞旋的纸张中,一层层裂开,也化作了纸张。
“对不起。”他轻轻地说,看向窗外,似乎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我回不去了。”
阿诺米斯向前一步,扑了个空。阳光、城堡、星象仪都消失了,整座图书馆化作了飞旋的纸张。下一秒失重感袭来,阿诺斯米从这个世界掉了出去,四周一片黑暗。
阿诺米斯猛地睁开眼,心跳疯狂鼓噪。
周围一片黑暗,他还在太空舱里,像一只在跑球的仓鼠,在黑洞里飘浮。刚刚是怎么回事?梦吗?可是那么的真实……然后阿诺米斯忽然意识到,太空舱里被微光照亮,他现在能看见自己和周围了。
光?
阿诺米斯愣愣地低头,掌心里多出一个罗盘,指针晃动,永远指向正确的方向。
这是圣遗物。
『正确』的勇者,权柄并没有赋予他力量,但是却带来了一项独一无二的特性。他所做的一切选择,他所经历的一切故事,最终会引导他走向正确的结局。曾经他感到迷茫,于是命运指引,让他与苍穹龙相遇,在那里得到了他所渴求的答案。如今他想要弥补,于是跌入深渊,死后化作圣遗物,等待这场注定的相遇。
指针慢慢停下,笔直地朝向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忽然感到过电般的颤栗。他明白了,立刻从衣领下面翻出小钥匙。可以前往世上任何地方的小钥匙,永远指向正确的罗盘,如今两件圣遗物合二为一,全新的坐标诞生。那是超越了三维空间的坐标,触摸到了第四维的时间,奇迹般跨过了那无法逾越的两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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