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腌入味了
最直接的结果就是:智!障!
不是,口误,是滞涨!
经济停滞,通货膨胀,失业率飙升!
“这竟然还是一套组合拳?”法罗斯总督大为震撼,魔族蛮子竟然有这智商?前面铺垫了那么多,为的就是眼下这货币和就业双杀的局面?
负责制定经济政策的财政官们满头大汗,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一会儿说“官方直接发放资金补贴矿主,稳住就业率”,一会儿又说“设置指导价,魔石售价禁止低于10金币”,一会儿再说“关税!提高关税!保护本土产业!”……想一出是一出,压根就没个谱。
“他们这是走私,加不了关税。”总督提醒。
“那那那……那我们严厉打击魔石走私!”财政官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这是价值10金币的魔石,这是价值3银币的魔石。”总督依次把两颗魔石陈列在桌上,两者从外观来看完全一致,“你能分辨出它们的区别?”
“……”财政官傻眼了。
“被摆了一道啊。”总督轻轻叹息。
话虽如此,在专业领域被挑战的总督,似乎并没有生气的意思。魔族攥住了“魔石”这个武器,但同样的,他们也有“谷物”作为回击,贸易战要打下去也能奉陪,无非是多花些代价。只不过,总督已经厌倦了这种“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的小孩游戏,他希望以更高效的方式解决问题。
而且……总督的目光落在魔石上……他并不认为魔族手里只有低级魔石,那些尚未流入市场的高级魔石,才是他真正担心的。魔王会用它们来支持某位帝国继承人吗?会拱火然后打代理人战争吗?更进一步,魔族会亲自下场干涉内战吗?
无论哪一种情况,都不是总督愿意见到的。做生意的人不喜欢打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帮我写几封信。”总督召来一只金丝雀,口述并让对方记下,“十三月的第一个周日,在商业女神米丘利娅的见证下,法罗斯会召开一年一度的贸易协定会议,恳请各位宾客来访……你再润色一下,加点弥合分歧建立共识之类的套话……这一封回给小公主……这一封回给新皇帝……”
写到一半的金丝雀心下骇然,这是在做什么?把那些处于战争旋涡中的大人物都聚过来,让法罗斯行省变成一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不亲自接触,就无法评判商品的价值。”总督轻声说,“我总得亲眼看一下,才知道自己要支持的是什么人。”
他笑起来,唯恐天下不乱,“还有这封信,把它送给魔王陛下。”
第111章
来自法罗斯的邀请函, 烫着火漆和金边,来到帝都皇宫的书房中。塞列奴裁开信函,银灰色的眼瞳一目十行,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站在书桌对面的宰相低眉顺眼的,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也不知道信里是好是坏, 这新皇帝还是一如既往难以琢磨。
宰相的任期已经很长了, 也见识过好几任皇帝了。
先帝尤里乌斯,也就是大皇子奥古斯都的父亲,年轻时或许曾心怀抱负, 但反正宰相当上宰相的时候, 他就是个耽于享乐的老头了。会把陈酿的葡萄酒倒满整个泳池, 唤来十二三岁的美少年搞点老头乐。最后也是在酒池里呛了酒, 肺炎高热不下,治疗不及时一命呜呼了。其实这样的皇帝也挺好的, 管事管的少,宰相自由发挥的空间就很大, 能捞到的好处数不胜数, 真是神一样的快乐日子。
相较之下,奥古斯都就是个令人不安的皇帝了。他有着狼一样的眼神, 还有用不完的充沛精力, 什么都想管一下, 什么都得弄个清清楚楚。在他还是个皇子的时候,就已经强硬地推行了税改和军改,再往下简直不敢想还会做出些什么……怎么能干得这么认真?万一查出了点什么呢!那大家还怎么活!
于是宰相尝试扶植二皇子……算了,一坨烂泥,不提也罢。
与上述样本对比, 塞列奴这位新皇走的是另一个极端。
要说他是个暴君吧,倒也不至于,只是杀了几个皇位继承人,在皇帝里也称得上仁慈;要说他爱民如子吧,那必不可能,他根本不关心任何人,下达什么政令只取决于宰相端给他什么文件,回复只有简短的“可以”或者“不行”;要说他沉迷享乐,那更加令人迷惑了,这个年轻人没有任何爱好、欲望、消遣活动,生活乏味到令人无语的程度。
是真的搞不懂。一个人当了皇帝,总会有想做的事吧?但塞列奴就是没有。没有政治抱负、没有穷奢极欲、甚至连养点花花草草的想法都没有。他入驻的时候皇宫是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一点不带变的。
就好像……好像他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名为皇帝的“工具”。
无论如何,对宰相而言,维持现状就是好事,保住自己的地位最重要。所以宰相会不惜一切搞死反对派,比如小公主,又比如小公主背后的奥古斯都派。在这一点上,宰相觉得自己的利益与陛下一致,他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这也是为什么他对这封信如此上心,“陛下,对面怎么说?”
塞列奴放下信,推到书桌对面。
对于这种爱答不理的态度,宰相已经很习惯了,拿起来扫了一眼,立刻呵斥道:“岂有此理!不亲自来宣誓效忠已经是大不敬了,竟敢劳烦陛下去见他?真是反了天了!……我看他就是奥古斯都养的一条狗,正憋着坏要咬人!”
“是么?”塞列奴语气冷淡。
宰相心里咯噔一下,拿不准这是什么意思,放缓了语气,“我和这名总督并无私人恩怨。向密特拉起誓,我甚至都没见过他本人。这绝对不是挟私报复,我所说的一切都是为您考虑。陛下,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在这么关键的时候,他选择中立,不就是对您的背叛吗?”
这话半真半假。没见过本人是真,没有恩怨是假。当初税改的事情,一刀切走了多少人的蛋糕?但宰相笃定了塞列奴不会关心这些细节的。他根本不关心任何事。
出乎意料的,塞列奴提问了:“什么叫‘没见过他本人’?”
“……这可不是我胡诌。不仅是我,恐怕连奥古斯都也没见过他本人。在公民登记簿上,他应该是个60岁的老头了。可谁晓得呢?他冒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身患麻风病了,一直戴着那破面具,也没有人敢叫他摘。这么多年了,没准面具底下早就换了个人,是不是他本人都难说。”
宰相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可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不由得寻思起来,“麻风病。这病虽然无药可治,但如果请主教来祈祷治疗,多少能控制下。为什么他没有这么做?是他不想,还是他不能?”
以这个疑点为起点,一幅阴谋论的绘卷徐徐展开:
“也许面具底下早就换了人,借着麻风病的由头,一直用面具掩盖这个事实。”
“又或者,人还是本人,只不过根本没病,就是装病不想来见陛下,其心可诛。”
“再不然,算他真的有病好了。可是女神不愿意治愈他,要说他没问题,我是不信的。”
……
当要给一个人扣帽子的时候,任何细节都能成为理由,任何角度都能通往罪名。宰相并不担心阴谋论会引起反感,因为他知道塞列奴也需要这些理由,打击异己、除掉对手、统一帝国的理由。
最终,宰相下了结论:“他不听话,就换个听话的总督。如果他有异议,就跟军队说去。”
塞列奴点头。看来他确实不在乎谁对谁错,只在乎自己是否能履行皇帝的职责,眼下这个职责就是统一。提到军队,塞列奴想起了什么,又问:“军团已经在台伯河停留了超过一个月了吧?”
宰相忽然支支吾吾,开始甩锅,“我们正面临一些……客观的困难。首先是天气,今年中部行省遭遇暴雨,又有水坝事故,大片农田被毁,粮食歉收……再然后是一些行省,征粮工作不及预期,没能上缴足够的份额……还有就是……”
“后勤跟不上?”塞列奴皱眉。
宰相连忙挤出羞愧的表情。
军队这种完全脱产的组织,存在的每一天都要消耗大量资源。打仗是一笔经济账,奥古斯都在发动对魔族的战争前,耗费了数年筹备粮草,这才负担得起长途跋涉。如今后勤跟不上,军团就无法移动,本会在这个冬天降临前爆发的内战,就这么幸运又不幸地推迟了。
这其中有气候的因素,也有人为的因素。魔王抛出酒砖作为引子,总督默契地打了个配合,推波助澜扩大影响,包括但不限于“扶植私酒产业”“放开关税边检”“贿赂征粮官”……只要有钱赚,就一定会有人去做,直到掏空了粮食储备。
战争不仅是正面厮杀,还有无数场外交锋!
“可以再想想办法。”宰相小心翼翼提议,“我们可以加税,或者增加罚金……”
“不用了。”塞列奴挥手叫停,“去把『慈爱』的勇者叫来。”
宰相一愣,很快就想明白背后的意思。军队动不了,皇帝可以自己动啊!“您这是要亲自去……?”
“既然对方邀请了,就没有不去的道理。”塞列奴语气淡淡。
宰相本想劝阻,可转念一想,在他面前的与其说是个皇帝,不如说是个怪物。宰相至今无法忘记加冕仪式那一天,在那个广场上,塞列奴以一当万,让恐惧如深渊降临。他是武器、是军队、是暴力、是杀戮……他就是『国家意志』。
再加上那个名为『慈爱』的小姑娘,哪怕对手是『节制』,恐怕也不在话下吧?
想到这里,宰相的心里被喜悦填满,却又夹杂着无法言喻的恐惧。怪物的事就让怪物解决吧。他退出书房的时候,看见塞列奴摘下手套,起身到一旁的黄铜水盆边搓手。宰相一愣,心想一个手上沾满了血的人,还会有洁癖吗?
***
法罗斯行省,省会城市,总督府邸。
百夫长正带着一小支卫队,站在湖岸边,遥望湖中心的一艘威尼斯风格的小划船。他们护卫着小公主,千里迢迢长途跋涉,终于先于其他所有人,率先得到了与法罗斯总督交谈的机会。此时那些身份最为显赫的人们,正在小船上进行秘密谈话,谈话结果显然会影响整个帝国的命运。
百夫长心里难免焦躁,来回踱步,一不留神被绊了个狗吃屎。他回头一看,地上躺着个毛茸茸的野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揪着衣领就把这个流浪汉拎起来。拳头高高举起,最终却没有落下。他只是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把流浪汉扔回地上。
这个胡子拉碴的野人,正是宰相等人所忌惮的、怪物般的『节制』之勇者,诺亚。
自从帝都一役,诺亚就一直这样,懒得洗澡也懒得刮胡子,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不得不说,胡子是真的能封印颜值,现在把他丢路边估计都没人认得出来。有好几次,百夫长的妻子看不下去了,想帮忙收拾打理下,但百夫长怎么可能让自己老婆给别的男人洗澡?只得作罢,就这么摆着吧。
作为一个传统老保,百夫长是真的搞不懂年轻人怎么想的。老保的世界很简单,荣誉、责任家庭,上至保家卫国建功立业,下至多生几个孩子培养成人,各有各的意义。所以他相当唾弃诺亚这种躺平摆烂的行为,既然是个嘴上长毛的成年人了,就该负起责任!
可惜就是扶不起来。
百夫长再次叹气,摇摇头,视线再次投向湖心小船。
此时小公主瓦雷妮亚正端坐在船的一侧,她的身边是参谋官,对面是裹在白袍里、戴着诡异面具的法罗斯总督。送他们登船的奴隶,划着另一艘小船离开了。湖光粼粼,总督从小陶钵里捏出饲料,投喂湖中游弋的天鹅。
“要试试看吗?”总督示意,“您的座位底下也有饲料。不用担心,我没有碰过。”
小公主摇头。她其实是有点想喂天鹅的,但是那样太孩子气了,她必须表现得更靠谱才行。在来这里之前,参谋官就告诉她,法罗斯总督选择中立,就意味着他并没有站在伪皇那一边,他们还有争取的机会。所以小公主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练习,就像个可怜巴巴的应届生在秋招,等待着面试官挑挑拣拣。
“不用那么紧张。”总督温和地说,“你还是个孩子,今年应该……四岁了?真了不起啊。”
“我六岁了。”小公主回答,“父亲总是记错我的年纪。”
沉默了一会儿,总督说:“对于奥古斯都殿下的事,我很抱歉。”
这是一个很好的信号。奥古斯都亲手提拔了这位总督,他看人很少出错。如今总督主动聊起奥古斯都的事,说明有意照拂旧情,甚至……更进一步。
小公主和参谋官对视一眼。参谋官适时接过话茬,开门见山,“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你是殿下一手提拔上来的总督,在很多人眼里,本来就是彻头彻尾的奥古斯都派。”先打一张立场牌。
“同时,你也谏言了大量的改革政策,在理念上与殿下是一致的。”再打一张理念牌。
“北方的伪皇加冕,大量启用了旧贵族派系,很明显不认同你的理念。一旦他们上台,势必会对你进行打压甚至清洗。”还有一张利害关系牌。
……
立场、理念、利害关系……参谋官层层递进、娓娓道来,无论从哪个角度,总督都没有支持塞列奴的理由。可奇怪的是,听完这番分析后,总督却反问:“按照你的分析,我手握重权同时又是奥古斯都派,想必很有统战价值吧?就像你们正在做的一样,他们也会向我抛出橄榄枝,许诺给我几十倍、几百倍的利益。既然如此,你们对我的价值是什么?”
参谋官一愣,谨慎地说:“你既然邀请了我们,自然有你的判断。”
“我也邀请了那位塞列奴。”总督说。
参谋官心下骇然,下意识挡在小公主面前,小船摇晃,波纹粼粼散开。无数糟糕的念头掠过脑海:难道看错人了?难道这是个陷阱?难道是为了捉住公主献给那个伪皇?……如果真是如此,他拼了命也要拿下这个总督,给公主殿下争取一线生机!
总督摇头,示意并无陷阱,“我邀请殿下,只是想询问一个问题。”
他看向小公主,语气温和,面具下的视线却锐利得像一把刀。这把刀剖开层层外表,直抵核心,冷冰冰地评估着小公主的价值,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你为什么想成为皇帝?”总督问。
你不觉得自己毫无优势吗?你只是个孩子,还是个女孩,没有人会真的期待你。你可以选择更轻松的活法,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完全没必要陷在这摊泥淖里,跟我们这群肮脏的刽子手玩这个肮脏的游戏。
“因为我是奥古斯都的孩子。”小公主从参谋官的遮挡中走出来,正面迎上总督的视线,“因为我生来就是皇帝。”
总督沉默了一会儿,回应道:“贸易协定会议在十三月,您可以那时候再来。”
这就是拒绝了。
小公主一愣。总督抖落袍子上的饲料,唤来撑船的奴隶,白天鹅们争抢中扇动翅膀。见他要离开,小公主慌乱之下伸手,竟一把抓住了这个麻风病人的袍子!总督轻轻扯动衣角,“快放开,殿下。传染了您就不好了。”
“为什么!”小公主失声问。一路上总是拒绝、拒绝、拒绝,没有人看好她,没有人愿意帮她。好容易来到这里,好容易有了那么一点点希望,为什么这么轻易否定她!“为什么不能是我!因为我做得不够好吗?因为我太弱了吗?因为……因为我是……”
“跟那些都没有关系。”总督轻声说,从小公主手中解救出袍角,“您已经很优秀了。我在您这个年纪的时候,绝对没有这样的气概。如果是其他人在我这个位置,想必已经被说服了吧。”
“可是你拒绝了我。”小公主固执地盯着他。
总督垂下视线,沉默了很久。他说:
“这不是我想要的回答。仅此而已。”
***
最后一封邀请函,沿着漫长的贸易线路前进,跨域河流、驿道、戈壁、森林,终于姗姗来迟抵达魔族的土地。只不过,它来得有那么一点突兀,一点抽象,还有那么一点不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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