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和木闲
祝余心中模糊有了个猜测。
可惜卫昭没有说出来, 肯定他的猜测。
夜雨滂沱, 更夫刚敲过二更的梆子,提醒百姓关门关窗,防偷防盗。京兆府的灯笼在风雨里晃动, 府尹还在衙门里办公,今夜他就睡在这衙门里了。如今这柳氏之女被拐的案子进了太子殿下的眼,而且还与关外夷族有关,兹事体大, 不敢有丝毫怠慢。
值夜的衙役正抱着水火棍打盹, 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得跳起来,骂骂咧咧打开门闩。就见一个浑身湿透,泥污满面的人跌撞进来,背着个药筐,手里还攥着半截沾了泥的指骨。
衙役揉了揉眼, 还以为是见鬼了。
“官爷,报……报官,青都山……山里新土下……挖出了三具娃娃的骨头。”孙德茂的声音抖得不行。
衙役的瞌睡瞬间都被吓醒了,他见孙德茂拿着一个骨头,还以为他去挖了别人的坟,来还首的。可仔细看那人手上的骨节小巧玲珑,分明是幼童的骸骨,又听报官人的话,当即脸色变了。
他转身就往签押房跑,却听到一道询问,“何事喧哗?”。
府尹听到外边的动静,从手中的卷宗里抬头,推门向外走去,就见衙役正要去签押房,出声叫住了他。
“回大人。”衙役回禀道:“外边来了个采药人,报案说青都山发现了三具孩童的骸骨,手中还拿着一个骨节。”
府尹想起了柳氏之女被拐一事,不敢耽搁,急匆匆披了个蓑衣到孙德茂面前,目光扫过他手中的骨茬,又瞥见了他鞋子沾着的土,沉声喝道:“点齐人手,备马,带仵作,即刻上山。”
梆子声混着雨声,不多时,京兆府内,十余名衙役扛着锄头铁锹和一位挎着验尸箱的老仵作,提着油纸灯笼,跟着孙德茂朝着青都山的方位而去。
山林间,府尹命衙役在坑边支起油布,遮起一方避雨的空地。
刘仵作蹲在坑边,卸下肩头的验尸箱,先摸出块粗布擦干手,带上手套,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入泥中。他摸到那截细瘦的胫骨,动作顿了顿,眉头皱紧。
“都轻着些手脚,莫要碰坏了这些孩子。”刘仵作头也不抬,“把那几根散着的肋骨先拾起来,摆到草席上。”
两名衙役用竹片轻轻挑起泥里的骨头,灯笼光下,那些肋骨的两头泛着一样的焦黄,隐隐带着些微微焦黑的痕迹,不似寻常骨头的模样。
刘仵作拈起一根肱骨,凑到灯笼下仔细端详。他从验尸箱拿出小刀,用刀背在轻轻刮过骨面,刮下一层薄薄的黑灰。
“怪哉。”刘仵作喃喃自语,又翻出颅骨碎片。这碎片边缘有被火燎过的痕迹,骨缝里嵌着的不只有泥土,还有些许炭屑,可这坑附近都没有烧火的痕迹。他再去看那几根肋骨,竟发现肋骨上都留着深浅不一的刮痕,像是被利器反复刮过。
再看的其他的一些骨头,则没有被火烤过的痕迹,反而像是用水煮过。
坑中还有些碎骨,一块一块的,是被人给利刀给宰开。
若不是那三个颅骨还在,孙德茂当时是一定看不出里面埋的是三个人
“大人来看。”刘仵作扬声朝府尹道。他指着那焦黑的骨缘,带着惊悸,“这些孩子不是肉身腐烂之后再埋的,是被火烤过,还被人仔细刮过。”
府尹披着蓑衣快步走进,俯身细看,灯笼映着他的脸变得铁青。
刘仵作又拿起一截指骨,指尖的骨节有一道极浅的豁口,“大人,您看这里,像是被人用牙咬过。再看这些骨头,特别是这几根肋骨,中间无甚变化,而两端焦黑。而且这是新埋的,人的□□这么可能一月之间变成骨头的,寻常埋尸,哪会这般模样?”
他将草席上的骸骨一一归好,声音发颤,他验尸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惨剧,“这三个孩子……怕是被人烹煮过,吃尽了肉,才把剩下的骨头胡乱埋在这里。”
隔着近的衙役听着刘仵作话,都扭过头,不忍再看。
府尹的脸色十分不好,他活了这么多年了,治下发生了如此惨无人道之事,“刘仵作,即刻勘验记录,一具具尸骨都给辨明清楚。”
东方既白,夜雨渐歇,府尹一身泥污,带着仵作誊写完毕的勘验笔录,即刻去东宫。
宫门值守的禁军见是京兆府尹,又想起太子殿下特意吩咐过允京兆府尹随时入宫,不敢阻拦,忙引着他往太子殿下理政的文华殿。
殿内祝余正批阅着近来的奏章,旁边还放着边关的文书,听闻京兆府尹求见,挥手让侍臣退下。
京兆府尹踏入殿中,将那卷笔录双手奉上,而后俯身,“殿下,昨夜有人报案,说是青都山发现三具孩童尸骸。臣已勘验分明,那三具稚童骸骨,皆遭人炙烤烹煮,刮肉后抛尸。骨头上有火燎焦痕,刮剃印记,甚至有齿痕。”
京兆府尹一夜都在青都山中,勘察完后,见天色渐亮,立即前往东宫呈报。
一夜未睡,想起孩童的惨状时神情愤然。
祝余闻言,握着奏章的手骤然收紧,他快步走到京兆府尹面前,抓起笔录细看,越看,越怒不可遏。当看到“肋骨两端焦黑,疑遭火炙。骨上齿痕深浅不一……”一段时。祝余猛地将笔录拍在案上,“畜生,简直是丧心病狂。”
祝余向京兆府尹问道:“这三具尸骸中,可曾有左踝受过伤的。”
京兆府尹怔了一下,才回道:“并无。”
得知珠儿还有可能活着的消息,祝余没来及松一口气,眉反而锁得更紧了。
“三名孩童不见,为何无人报案?”
祝余在京兆府中将近日来孩童的卷宗都翻尽了,失踪的孩童中没有与三名孩童条件相符的。
无论是年龄还是性别。
他还以为只有柳氏的女儿遭了殃,因为她曾在关外撞破那件事,没曾想早有三名受害者了。
那新土最多不过月余。
大戎使者来京城时间的早,不过阿都达木在鼎盛楼闹事后,祝余下令将大戎的使者软禁在会同馆中,与之相对应的时间差不多。
京兆府尹垂首,“殿下有所不知,臣此前便觉得蹊跷,既无百姓报官,而仵作通过骨头看出他们生前不是饥寒交迫的乞儿,那失踪的孩童便绝非寻常人家的孩子。臣突然想到,世家大族中的童仆。”
“童仆?”
“正是。”京兆府尹道:“世家大族的童仆,多是家生子和买来的贱籍,生死去留全凭主家一句话。纵是没了,也只当是一件物件折损,或是报个走失,或是干脆私下处理,断断不会闹到京兆府来。何况那些世家规矩森严,府中的下人便是知晓些内情,也不敢对外吐露半个字。”
毕竟在《大宣律》中,主家杀死仆从是会被处罚的。
祝余沉思,在京兆府尹话音刚落时,有一个名字便从他脑海中出来。
康家。
因七皇子一案,借清洗的名义,顺带也将康家在朝堂之上的嫡系给整顿了一遍。
没办法,谁让他们两家有姻亲关系呢。
在朝为官,谁屁股底下没两件龌龊的事,端是看是否有人愿意去治罪,这罪名,那可有大有小了。
往日门庭若市,盘踞江南百年的康府一头在七皇子这个泥潭摔了个大的。
前段时日,康府竟遣人了进京。
不是旁支弟子,而是康府未来的家主,带着一队精干家仆悄悄住进了城南的旧宅。
祝余遣人盯着,那位未来家主整日游玩于文人之间,在京中颇有盛名。可惜祝余不爱混去这些场合来往,不然还真能见着他。
祝余虽然知道来者不善,但是也抓不住什么把柄。他们面上装作康家不甘败落,想借着旧日根基,在京城某条生路,如此毅力,值得鼓舞。
七皇子没出事前,康家势力不低,但在王家如此耀武扬威面前,失了色。但祝余知道,康家才是藏的最深的那个,王家就像个挡箭牌似的。
康家根基深植江南,江南文风兴盛,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祝余整顿康家时,发觉他们在朝中各部都安了钉子,不过是有些地方的官位太小,让人一时难以注意。
若那帮畜生若真要与之合作,康家那可真是个极好的选择。
京兆府尹候着,屏息凝神,不敢多言。他知道太子殿下应是想到了什么关键,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良久,祝余抬眸,望着京兆府尹,“你只管带人在青都山周遭百里地界,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凶徒留下的蛛丝马迹。至于那些世家大族。”祝余顿了顿,“暂时不必插手。”
京兆府尹一愣,下意识皱眉,“殿下,若世家作祟……”
“我知道。”祝余打断他,“明着查世家,只会打草惊蛇。你盯紧山林,查那些流民,猎户,这些人最易被忽略,也最可能撞见真相。你只管把山上的线索攥实,剩下的,不必插手。”
京兆府尹躬身,“臣遵殿下之命。”
第99章 无意撞见
京兆府尹领了命, 即刻带人在青都山附近搜查。
他们不再紧盯着那处埋骨坑,而是以坑为圆心,在青都山周遭细细摸排。
但距埋骨之时已久, 近来又多雨,将痕迹冲刷的一干二净。
这青都山地处京郊, 并非荒僻无人的地界, 这林深谷幽,清爽宜人, 偶有京中贵族子弟来此清游。
尤其是山脚的清水河,那些世家郎君小姐会携琴带酒, 来此吟诗作对, 宴饮泛舟。岸边的青石上,还留着不少人留下的题字。
不过这山中还是有些猛兽, 埋骨地又在深山中, 那些郎君小姐为了自己的小命,是万万不敢深入的。
“大人。”随行的捕快指着溪边一处平整的石台,低声道, “属下打听了,上月廿三,有人瞧见荣庆侯府的世子,带着一群郎君小姐在此宴饮, 还遇到了康府的郎君, 荣庆侯世子那拨人是先走的,而康府的郎君是入夜才离去。”
“可真?”
捕快连忙道:“那农户说千真万确,他就是在附近售卖些瓜果甜汤,都是山间的野味。那些贵人玩累了,都会在他这处卖些野味尝尝。他经常见着荣庆侯的世子邀一群郎君小姐到此游玩。正巧那日康府的郎君也到他那买了些野味。”
京兆府尹望着岸边的青石, “康家和荣庆侯府……”
荣庆侯是跟随陛下一同打天下的人物,朝思暮想才盼来了一个男丁,娇生惯养出的世子是个好玩乐的。
怎会遇到康家的那位郎君?
康家现如今的境遇,身在京城的京兆府尹当然也是知道,外表看着光鲜亮丽,其实陛下早就看那些世家不顺眼了,尤其是出身江南的世家。
天高皇帝远,胆子也大。
“可有人瞧见了他们带了什么东西,在此处干什么?”府尹继续问道。
捕快回道:“康家的那位郎君是先到的,但没看见那位郎君带了什么,他说喜欢清净,他身边的小厮便给了他几枚铜钱让他离远些。而荣庆侯的世子是后边来的。”捕快想到了农户说的,又紧忙补充,“他们是在此处吃了肉,那位农户说闻见来向他买甜汤的小厮身上有肉味。”
府尹皱紧眉,康府的那位郎君孤身一人在青都山吃肉。让他想到了仵作验尸时提到,那三个孩童全是被人吃干净了肉,才被人胡乱埋在这里的。
如此热闹的去处,谁曾想后面的那座山成了凶徒抛尸的藏骨之处。
是巧合,还是那些世家子弟,本就与这桩血案脱不了干系?
他想起了太子的叮嘱,心头猛地一震。太子不让他碰世家,怕不是忌惮,而是知道这后面的水深的很。
“传我命令。”府尹对身旁的衙役道:“盯紧青都山及清水河的往来人等,尤其是那些世家子弟的行踪,一一记录在案。另外再去查访附近的农户,问问上月廿三前后,有没有面生的人或是行迹可疑的进出山林。”
府尹一身便服,躬身立于殿中,将青都山查探所得一五一十禀明,“殿下,青都山脚的清水河确实京中贵胄清游之地,上月廿三,荣庆侯世子曾邀一众郎君小姐宴饮之时,偶遇了先到的康府郎君。”
祝余看文书的手一顿,抬眸示意他继续。
“据山下农户所言,那康府郎君孤身一人,说爱清净,便遣他们离远些。但荣庆侯的世子后面来,应是与其一同宴饮了。那农户曾说闻见他们身旁的小厮身上有肉味。”
他卡壳一下,又补了一句,“荣庆侯世子性情跳脱,毫无城府,老侯爷乃国之功臣,一门忠烈,料想与世子并无歹念,约莫是真的偶然相遇。”
京兆府尹曾处理过荣庆侯世子的案子,那案怎么说……
祝余听见京兆府尹为荣庆侯世子开脱,诧异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京兆府尹。
沈砚忙又躬身,低声解释:“殿下有所不知,臣早前还处理过一桩关于荣庆侯世子的案子,说起来,倒也算桩趣闻。”
“当时京中有个商人,兜售一只号称‘永不会长大’的鸭子,世子瞧着新奇,便高价买了回去。谁料养了月余,那‘鸭子’竟长成了一只昂首挺胸的大鹅,世子这才知自己被骗了。他气冲冲地将商人告到京兆府,那商人自知理亏,忙不迭地要赔钱退鹅。”
“可世子养了那鹅些时日,早养出了感情,竟舍不得退了。最后不仅谅解了那商人,还把大鹅宝贝似的捧回了府。”
“后来啊,听说荣庆侯在家中还被那大鹅追着啄……,啄得他跳着脚骂,扬言要宰了这孽畜,却被世子死死拦住。那大鹅最后竟是被世子好生养到老,世子还说要给那只大鹅送终。这般待遇,连荣庆侯都未曾享过呢。
听完府尹的解释,祝余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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