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织鹊
何况,朱家没有纯粹的傻子,君就是君,臣就是臣,臣子主动退一步,总比君王主动砍大动脉来得好。
事已至此,已经由不得他们宗藩继续“桀骜”。
但这一“削藩”,最慌的,却是要么身在江南,要么心在江南的士绅,因为这代表着,当今皇帝,采用了承明的主张,在天幕即将剧透“暴君之实”的关口,这一举动,无疑是对太子一脉的打压,对汉王一党的肯定。
“欺人太甚!朱家简直欺人太甚!”
天幕都透露承明对江南的赶尽杀绝了,朱家皇帝,不仅没有对他们进行大规模的补偿,竟还让汉王府的老三跟进凤阳项目!
这还没完,宗藩收回对宗人府的管辖,朱家藩王一致对外,这个信号,无不挑拨着他们敏感的神经。
可在宗藩的问题上,他们不仅不能反对,还得大声叫好!这如何不憋闷?
他们只能将目光,落在新的科举名额分配上,这也是现在,与他们联系最深,最要紧的问题。
“十个名额就想打发我们?真按照实力来,北方都找不出十个人跟我们对打!”
“当今的态度,分明就是支持汉王,支持朱瞻圻。”
“朝廷的老大人们究竟在干什么?太子和太孙又在干什么?都被人骑到头上拉屎了,都不会反击的吗?”
“说起凤阳中都,那些个商人,当真是不知道谁才是他们主子了。”
当地的乡绅、举人老爷们脸色一沉,“这话说得不错,若非我们给予他们孝敬的机会,他们如何能穿金带银?如今在这等关头,竟转头就去烧朱瞻圻的热灶。”
“但现在这笔钱,已经落地在了凤阳中都上面,我们是无论如何也动不得的。”
“这还不简单,既然这一批人不懂事,那就换一批懂事的上来。”
钱袋子去资敌,那就是敌人!
而引起乡绅不满的诸多商人,此时同样很是无奈。
商人想要做大,必须要有靠山,否则便是无根的浮萍。
所以商人赚的钱,总是要拿出一部分作为“孝敬”的。
当得知汉王府的二公子是未来的皇帝,他们怎么可能不献上孝敬?甚至于,他们还会加码,拼一个速度,只求一个贵人的赏识,或者说,让贵人有点印象,再直白一点,至少不得罪人,别人都送礼,你不送,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这本来是一个默认的规则。
但谁曾想,这次的送礼,还能送出问题来了,双方矛盾太大了。
现在聚在一起的,全是江南地区的顶级富商,没有凭亿近人的能力,也不可能送礼送到朱瞻圻都不拒绝。
可偏偏,问题就出在了朱瞻圻没有拒绝他们。
“他们是疯了不成?我们这些商人又不是他们士人,除了送钱还能怎样?”
“古往今来,暴君不少,但谁能想到,承明皇帝比他祖父和曾祖还激进?现在江南与皇孙圻针锋相对,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只能一条路走到底!当官的做靠山,如何能比得了当皇孙的做靠山?”
“他们难不成还想让我们明面上去反对皇孙?不如让我们去死!我看他们就是脑子抽了,与皇孙切割还不如与他们切割!”
“可我们也是江南士绅土豪的其中一员!”
“就凭我们?”苏州盐商钱兴对着一众同阶层的商友冷嘲,“在官老爷面前,我们不过是路边一条。”
富商们面色昏沉,却没法反驳,另一茶商沈川视线逡巡一周,也跟着道,“老钱说的话不好听,但是事实。”
“我与老钱,又是盐又是茶,与这些老爷们接触的时间,你们也清楚。”
众商人默然不语,正是因为太清楚了,所以更加无力。
“诸位,一个不在乎名声的世宗武皇帝,哪怕人现在还是少年,你们觉得,人会不争吗?”
“这怎么可能!”
“这开玩笑呢,不争就是死!”
“我要是知道我有个堂弟以后杀了我一家夺了我的家产,我是怎么也要弄死他的。”
他们还只是普通商人家庭,还不是皇家!
“这就对了!”沈川沉声放下茶盏,将众人的目光吸引到了他的身上,“强龙不压地头蛇,但是过江龙,真龙呢?若非此次因缘际会,我朝当下的特殊国情,就凭我们,还没有这个机会赌一把呢!”
吕不韦奇货可居,可是从一个商人干到了丞相!
如今他们一群人,祖坟冒烟有了机会加入夺嫡选手的战车,他们凭什么不赌一把?
他们商人,本就是最敢赌的一群赌徒。
钱兴更是接过话题,再扔一个大雷,“诸位,难道你们就没发现,我们手里主要经营的产业,有何巧合吗?”
堂内的众人相互打量,随即,一个个的,瞪大了眼,而后便是捡钱一样的激动。
“茶,盐,布匹丝绸,瓷器,粮食,药材……”几乎遍布了民生的各个方面。
他们未必是行业的第一,但却一定是江南区域的前三,要说皇孙是随机收礼,不如说他们的钱全是天下掉下来的!
皇孙朱瞻圻,分明在天幕暴露的一开始,就已经把他们拉下了水……不,是请上了船!
这是天大的机缘!
商人位卑又如何,欲成大事,少不得银钱开道!没钱怎么养人?而商人的立身之本,就是他们赚钱的能力。
此时,众人再度看向钱兴与沈鹏,眼神却恨不得把他们两个吃了,好啊,你们两个老狐狸,现在肯说出来,是早已投诚抢率了先机吧!
“我突然想起来,家里的猫儿今天产崽,我先走一步!”
理由很扯,怀着什么心思,没人看不出来,但是……
“好巧,我也是!”
“我家狗……”
很快,就只剩下了钱兴与沈鹏两人。
沈川早有所料地笑笑,与钱兴拱手,共饮清茶。
屏风后,也渐渐有了动静,一中年男子,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正是越溪商人彭盛。
三人相互抱拳,新开了一个小桌,开始小酌。
士绅与士绅相聚,商人与商人密谈,在江南“倾覆”的噩耗之下,他们能够信任的,唯有自己的同一阶层。
至于江南的士绅与商人地主等联合?此时还不是承明在位,还不到孤注一掷之际,内斗与怀疑,是不可能停下来的。
大明各地,一片暗涌,以江南区域最为汹涌。
偏生,此时还有一群大儒出来“搅局”。
胡濙一字一句地仔细看完朝廷的最新政策,直至日薄西山,天色欲晚,胡濙终究是打开了一本空白密折,蘸墨,提笔,封存,一气呵成。
“为宗族计……我坐稳这个官位,便是为宗族计。”
如今陛下已经有了决断,两个大帝同朝,他又何苦在陛下信任的基础上,拿九族去赌一个未知的前程?
坚定信念的理想主义者少之又少,可同样,为了不确定的利益去死的投资者,更是不多,观望的“中立者”,才是多数。
四月,凤阳中都的项目已热火朝天,纵然江南的局势紧张,可仍旧有许多商人,为此奔向凤阳。
商人逐利,凤阳明显要在皇孙圻的规划中兴盛,江南的士绅,做不到阻拦所有商人。
而扔下一个大雷就熄屏的天幕,也终于再度亮起。
“己未变革,己未,应当是承明十二年。”
“自古以来,不是没有变法,可天幕的用语是‘变革’。”
“倾覆一词,血流成河啊。”
而被天幕点名的当事地点,江南区域,则早早就加强了兵力部署,以防不测。
朱瞻圻与朱瞻基两兄弟,坐在专门为他们俩准备的长桌后,看着一个比一个老实。
【己未变革,是研究大明历史不可跳过的章节,也是华夏法制史中的重要里程碑,己未变革充分证明了,变法的成功,离不开的对顽固势力的清洗。】
“清洗……”
对号入座的顽固势力们面色难堪,又是倾覆,又是清洗,这样的暴虐,天幕的语气凭什么没有反对的倾向?
【明初洪武四大案涉事官员包括族人,被诛杀者约十万之多,而己未变革,一案更比四案强。
但相较于洪武四大案的“案件”定论,己未年的九族消消乐,被定调为“变革”。
变革变革,变法与革新,是社会制度的新旧交替,是国家政策的改革维新,而改革,注定伴随着流血。】
【在己未变革事件当中,被大范围换血的,是江南区域,但是史书上,留下的却不是江南之变,因为这本质上,不是承明对江南的打压,而是大明皇帝对国体的再次塑造,对汉人王朝历史遗留问题的大刀阔斧的修补。
要剖析己未变革,便不能只从己未年开始分析。变法是因时而变的,是离不开对当下社会背景,社会矛盾的剖析的。
己未变革,严格上来说,是自建炎南渡后,以皇权为核心的朝廷权力,与以南方士绅阶层利益为核心的地方宗族权力博弈的历史必然。
两者之间,势必要分出一个胜负,而承明,以绝对的“军权”与“君权”的合一,主导了这一结果。】
朱瞻圻两兄弟装模做样的正经危坐,终于变得真正正经了起来。
满朝文武,包括哪怕是平日不着调,以代王为例子的几位藩王,都不再插科打诨,有些东西,经不起分析,一旦放在了明面上,那就是一个随时可以爆炸的炸弹。
作为皇权的代表本表,朱棣却没有多少皇权“胜出”的喜悦,朱棣的目光有些虚无的落在前方,似乎透过尘埃,透过人群,透过天际,望向了以江南为代表的南方。
若是按照天幕如此定调,那己未年的变革,岂非是单纯上层的博弈,是私心?那民心,又能有几用?
“危言耸听!”
“小题大做!”
“夸大其词!”
被点名的江南区域的士绅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天幕的可怖。
江南富裕的,不仅仅是钱财等基础资源,更是笔杆子,是史书工笔,是名声,是舆论等“技术性”的高阶资源。
可现在,天幕将他们背后的野心直白的摆在了明面上,这比直接给他们一个巴掌,甚至是送上断头台,更让他们感到恐惧。
第31章 权力的血腥味
为什么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南方士绅的权力有多大?
自建炎南渡之后, 南宋这个朝廷,无论是政治,经济, 还是军事, 都与南方的士绅进行了一定程度的绑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