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织鹊
朱棣对上了朱瞻圻充满野心的眼睛,这是朱瞻圻这段时间,最为放肆的一次,朱棣甚至萌生出了,我成保守派的错觉,“哈哈哈哈哈!好好好!是我朱棣的好孙儿!”
都说人亡政息,对于帝王而言,再没有什么,能比继任者,能接下,并继续发扬自己的政令,更好的礼物了。
高兴之下的朱棣,侧着身子,手点了点朱瞻圻手上的另一封折子,语气带着点催促,“再看这个。”
朱棣都抛开帝王包袱,转为家庭模式了,朱瞻圻自然也不会端着,总归地上有毯子不会着凉,直接顺势盘腿坐在了地毯上,将郭资那封需要帝王过目,示意再次修改的折子,放回了朱棣腿上,这才低头认真看了起来。
这封密折,是杨浦呈上的。
越看,朱瞻圻看得越慢,神色中满是惊叹,他对杨浦的印象,更多在于前世记忆中的“三杨”之一,而不是单独的个体。
便是与杨浦的少量几次接触中,杨浦都十分低调,滑不溜秋,也没在太子大伯那里发挥太大的实用,可如今这一份密折,属实是让朱瞻圻开了眼了。
“相才!”
这杨浦,摸鱼的本事也太厉害了,见势不对,能稳这么久不冒头。
朱棣见孙子欢喜,反复观看,自己也把脑袋伸过去,爷孙两头挨着头,对着人家的工作方案嘀咕,“敢拿出这份奏折,才能真正算得上相才,太过明哲保身,审时度势,可挑不起大梁,不过这时候敢拿出来,也算有点魄力。”
可不就是有魄力吗?这份奏折要是公开,杨浦也再就没有回头路了。
“看这,”朱棣直接对着奏折末尾部分,“还是要他们自己人才能对付自己人。”
“按杨浦所言,短时间内想要把北方和西南拉起来,是不可能的,尤其是西南,太乱,但是江南太过富庶,再如何给北方机会,江南依旧会拔得头筹,除非真不讲道理,直接打压。
所以,可以从两个方面考虑,一个是进士名额的分榜录取,给予贫困地区保底的名额,培养成干实事的官员,这与我们之前说的大差不差。”
但关键就在于,这是杨浦敢在明面上提出来的,杨浦还是太子一系的。
“他还补充了另一个方向,便是已经是进士的江南籍人士,让他们深入北方和西南,兴文弘德,传播深厚的中原文化,培养当地的文化氛围,这对于任何一个书生而言,都是求之不得的‘名声’嘛!
这比你们想的,在天幕的启蒙下,朝廷大力发展,可来得方便,户部那边也更好协调。
不仅是进士,一些犯了错不会干实事的官员,也可以贬谪过去,待久了,当地的文化底蕴,没有也有了,海口的五公祠就是这样,说起来他们还赚了,一般人还没这机会……”
这位杨爱卿,可真是要么不做,要么就做绝,这便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了。
所以说,能进入中枢的,哪一个不是天才,哪一个没有大才?不过是端看人站在哪一边,愿不愿意出力罢了,这就是文官。
“孙儿还有一点想法。”朱瞻圻灵光一闪。
“哦?说说看。”
“这派遣到北地或西南的江南籍官员,头上总得有个人管着,万一带坏了风气或者不作为就不好了,北地嘛,就西南出身的任主职……”
朱棣连连点头,“可以,给杨浦批复,让他修改后再拟一份完整的折子。”
这功劳,还是要杨爱卿独享。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这就是杨爱卿表忠心的时候了!毕竟再上折子,就不是密折了。
回到家的杨浦猛不丁打了个喷嚏,晃了晃脑袋,“果然不能熬夜。”一熬夜就出问题了。
南京:
胡濙等几个留守在南京的同僚聚在了一起,吃着热乎乎的锅子。
“你们也收到下面的试探了?”
“这是倒反天罡,拿我们当刀呢。”
“如今不仅是锦衣卫,各处都盯得紧,我们哥儿几个再联名上书,这不是正好给上方借口吗?一群蠢货。”
“但我们若什么也不做,岂不是……”
“老胡,你这什么态度?”
胡濙就当没听到,用筷子在热气腾腾的锅子里,利索地将熟了的肉全部夹在了自己碗里,一个也不给同僚们剩。
“嘿,老胡,你这不地道!”
“谁让你们不抢的,”肉在自己碗里了,胡濙也不急了,“下一轮我还抢,你能怎么着?”
一桌子都是考上进士走上仕途,保底还能在南京养老的家伙,立马就明白了胡濙的言下之意,这是借物喻事呢。
于是自己转头下自己要吃的食材,随口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科举名额可不是这点肉能比得过的,承明要的可不仅仅是科举名额。”
这可是他们的前途。
“那又能怎么着,我们又不在北京。”
在南京,只能上书,联名又如何,书面上的东西,轻易就被拦下了。
除非在北京的同僚跪谏,但是谏什么呢?皇太子和皇太孙都还没被废呢,逼宫请陛下退位吗?找死也没这么找的。
官场,哪里是进士都考不上的举人能懂的,真听乡绅的撺掇,官位也就到头了。
“陛下是讲道理的,不会硬推无能之人,北方和西南要发展起来,得多少年之后去了?能影响我们这些老骨头什么事儿?”
看着面前的酒,再看着一桌各有心思,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的同僚,胡濙就当没看见众人的小心思,该吃吃该喝喝,反正他不会插手。
胡濙左边的官员温素脸上看着已经染上了醉意,眼神却实则清明,笑着给胡濙添了酒,碰了杯,“源洁自在,只是源洁不为自己考虑,也不为子孙宗族考虑?”
“承明可不是皇太子殿下,念着南京。我们若是半点不反抗就退了,那可就成了宗族的罪人咯~”
温素笑着说完就继续吃菜,浑似没看见胡濙轻微抖动的眉毛,其他人顺势跟上,“呵呵,是啊,老胡,陛下信任我等,所以留守我等在南京,等皇太子殿下继位,你这个礼部左侍郎未必不能再升一升,可承明……对我们江南有偏见呐。”
“以如今的形式,哪怕是为了给天下学子一个交代,我们江南的进士名额也必当被分出去,这就罢了,我们江南文脉昌盛,只要陛下还念着公平,我们就不怕,但承明呢?”
“皇太子一家对承明多好,承明下手可不带半点犹豫的。”
对血亲尚且如此,何况我们这些外人?
“承明还念着洪武陛下时期呢……”
一个念着洪武陛下的,被天幕认定的暴君,这效果……
“若朝堂真成了洪武时期……”
“胡兄?”
胡濙在一桌同僚的探究下,呵呵笑着一口闷了不自觉用力攥着的杯中酒,嘴上半点不落话柄,却有些意有所指,“那不是好事吗?”
其余同僚相视一笑,而后大笑出声,“好事!是好事!我来给诸位添酒!再饮!”
这边达成共识,却不知晓,汉王第三子朱瞻坦与永嘉长公主之子郭珍,几天前就已经从水路出发,一个向凤阳,一个向台州。
不过这两人还没到目的地,周王和庆王却是在加速之下,在日落之前,抵达了京师。
两人前后抵达京师,均是第一时间进宫请安报到,庆王老实多年,第一次直言不讳,盼得重用。
朱棣看着就差赴汤蹈火的庆王,脸上带了一点难评,抿了口茶,才有些无奈问道,“十六你这是公开支持汉王?”
庆王一愣,他支持的是圻皇孙!不对,话不能这样说,“陛下,臣弟绝无干涉储位之意。只是臣弟食君之禄,却无以报君恩,唯有一身学识,堪堪能够教导我朱家藩王子嗣,臣弟愿为陛下分忧!”
他愿意当这个“恶人”!
朱棣内心叹气,这个十六,能说这话,也算难为他的政治脑袋了。
“罢了,之后再说,十六你的书法,不输于当世大家,瞻圻等着你教他许久了。”
庆王眼睛一亮,还有意外收获?
于是等周王在朱棣那儿点了个卯,马不停歇赶到汉王府给朱瞻圻看身体,就看到庆王这个弟弟对着池塘里的鹅开始谄媚了。
“金鸿当真不负它的名字,翩若惊鸿啊!看这身姿,看着翅膀,多么流畅!这一撇一捺,当真是浑然天成!”
朱瞻圻一脸骄傲,“这算什么,叔爷你再看。”
朱瞻圻拍拍手,响声让吃鱼的大鹅三两下吞下小鱼,扑腾扑腾就从池子里划拉到了岸上,直愣愣就往朱瞻圻身上扑。
朱瞻圻随手折下一根竹枝,三两下,只余尖尖上的一两片竹叶,持着竹枝在半空中这点一下,那甩一下,大鹅马上就原地扑腾跳跃了起来,跟逗猫棒逗猫一样。
“呐,还能观鹤!”
庆王抚掌而叹,连声赞叹,“妙!妙!妙!”甚至当下就顺势为金鸿赋诗一首。
周王痛心疾首,十六什么时候也变成这般模样了!竟对着一只烤鹅如此献媚,真把四哥的孙子当书圣迷弟了?
人家那是养鹅吗?人家那是养望!是以退为进让太子一家子轻视!
不同流合污的周王殿下一张脸瞬间慈爱又关心,还带着点对庆王的责备,“瞻圻,五叔爷来了,十六你怎么回事,怎么让瞻圻衣服都湿了,这个天气,着凉了怎么办?”
“来来来瞻圻,快起来,叔爷给你把把脉……”
庆王:……
两位藩王的前后脚进京,无疑让京城这滩水,更加浑浊了起来。
南京的官员尚且要私下商量着来,何况是京城中枢的大人物,在这个关键的时间点。
这一次的天幕结束后,那倒计时的进度条,预估着怕是得二月底了。
这么长的时间去迎接下一次的雷,足够中枢的大佬们,为自己做出一点反应了。
承明对他们文官的“偏见”太深,在太子和太孙还没有被废的时间内,是他们仅有的希望。
“这该死的天幕!”
怎么就在陛下还在世的时候亮了呢?
但凡晚一点,在朱瞻圻宫变上位的时候出现,他们拼死也要把汉王和朱瞻圻拉下马来!赵王不聪明,可好就好在赵王不聪明啊!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快拿出个主意来!”
“你以为我不想吗?但你看看现在,礼部尚书吕震那不重礼节的家伙一开始就跪了,刑部吴中没点好处根本不应,夏原吉被郭资压着,就我们自己的人杨浦,昨天的反应明显有了异心!我能怎么办!”
谁都不想当出头的椽子,谁都不是傻子。
聚是一团沙,散是满天星,说的就是此时的他们。
尤其是在杨浦按流程递交了奏折之后,京中局势愈发的一触即发起来。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这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眼里没有了生机勃勃,可对于一些百姓而言,这恰是最好的时机。
二月十八,会试结束,学子出考场的时间,各处都热闹之际。
此时,京城城门外,一中年男子看着城门,深呼吸了好几次,终于顺着人流排在了末尾,他要进城。
守卫一个个的检查路引,到了中年男子,在守卫的怀疑目光中,男子从衣服中小心翼翼取出一本陈旧的《大诰》,在守卫的震惊中,闭眼大声道:“江西饶州府万年县荷溪镇小河村李大谷持《大诰》进京状告饶州知府陈同眄纵容收受贿赂,纵容富商庞海裕强抢民女李四娘与其子冥婚,杀人夺地,逼民为奴!”
他没有路引,但《大诰》就是路引。在洪武朝,阻拦百姓持《大诰》进京告状可是重罪!
自从朱允炆上位后,《大诰》就默契地成为了过去时,但是天幕的出现,让他们看到了新的希望。
本来就没有活路了,为何不再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