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织鹊
还没死的第一代老藩王,却一个个沉默在了原地。
“建文……”
“当初老爷子驾崩,遗诏不许诸王进京奔丧,呵呵,为了一个建文,不许儿子奔丧……”
“取纸笔来,本王要上书,请旨重查先帝驾崩。”
当初建文对藩王的态度,他们可还没忘呢!
此刻,天幕下,无论是穷人还是富人,都是一个想法:他们家长辈去了,但凡家里有点家底,也不会这般草草了事吧?承明这怀疑……合情合理啊!
朱棣站在高台之上,无人看清他的神色。
政治讲究一个体面,承明此举,不算太体面。
毕竟,他即位之时,并未以此攻讦建文,在他眼中,建文并没有此等能耐,所以,二十多年后,承明旧事重提,其实不太能站得住脚,但……
此时,天幕也放出了遗诏的内容。
【我们先来看遗诏,总结起来就三点:传位太孙朱允炆,丧事从简,诸王不可进京奔丧。
太子就说了,先祖一生简朴,令丧礼从简,我信,但建文从简到七天,忠孝何在?莫不是心虚?
如果是太祖真正的遗诏,为何不让诸王进京奔丧?谁家老父亲年老去世,会希望儿子一个不回来哭丧的?
这时候,有个胆大到不要命的站出来,说太祖乃是为四方安稳计,不得已而为之。】
奉天殿外,哗啦啦跪了一地。
为四方安稳,那不就是说防着藩王造反吗?
那不就是对着太子和新帝开大,你家老爷子造反得到的皇位吗?
想破文武百官的脑袋,他们也想不出,这是谁的部将,如此勇猛?
【这位名叫韩敷的勇士结局嘛,大家都知道的,被朱高煦当庭斩杀,并得了建文余孽的标签。】
不提同名同姓的韩姓士人如何惊慌,文臣一个个的,心都七上八下,汉王你都是皇帝了,当庭斩杀臣子,是不是太不讲究了?
这样的朝堂,你让臣子如何安心?
汉王殿下,当皇帝和当大王时期不一样啊!
【这是朱高煦在位期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一长段的深情怒斥,毕竟之后,咸熙皇帝大部分时间的作用,是维持好皇帝的形象,由承明主政。】
杨浦闭上眼,似乎已经看到了,群臣后面,只能寄希望于“承明太子”的画面了。
毕竟,承明在明面上,还是一个讲究人,人家走流程……的吧?
一个暴君……真的走流程吗?
又或者,当太子的时候,还是要注意一下流程的吧?
怎么就生在了大明当官儿呢。
朱棣对此不置可否,甚至隐隐有所满意,老二还是懂事的,知道给瞻圻攒名声。
【朱高煦怎么说的呢?大概意思是这样的:
(只听那章不鱼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戏瘾一下就上来了)
“为四方安稳?笑话!怕藩王造反,完全可以让藩王孤身进京,而不是让诸王不能送君父最后一面!”
“当初三叔去后,先帝还是燕王,祖父可从未限制爹的权力,更把北平都司行都司并燕、谷、宁三府护卫交付先帝,统帅诸王,对左军都督杨文说‘一切号令皆出自王,尔奉而行之,大小官军悉听节制,慎毋贰心而有疑志也’,对郭英也说‘悉听燕王节制’,祖父在世时,可从未疑过防过先帝!
祖父后期连诸王之首都不疑心,何至于疑心其余藩王?分明是建文他自己心虚!”
“先帝忠孝两全,哪怕遭遇新帝疑心,二十多万兵马,说给就给,建文他还在怕什么?!非要逼死所有叔叔,不就是担心他阴谋败露吗?!”
“还殉葬所有宫妃,不就是杀人灭口吗?!”】
宁王府,儿孙都看向老宁王。
老宁王心中骂人,却不得不说,“话也没错,晋王,燕王,湘王,都是能让老爷子交付腹地的儿子,其中以老四最得老爷子偏心。
老爷子规定,藩王宫殿的最高标准,是你们三叔晋王的王府,但实际上不止一人逾制,其中以燕王府最为夸张,还说‘除燕王宫殿仍元旧,诸王府营造不得引以为戒’‘孩子多了还能扩建’,呵呵。”
“这就罢了,徐达都能跟着老四走……老四这个燕王的权力,从来都是在扩大,以前老三节制十三(代王)十九(谷王),老四节制我、老七(齐王)十五(辽王),老三去世后,老四一家独大,建文怎么能不怕呢……”
“不过建文的吃相,太难看了。”
宁王看不上建文。
“爹……你说,老爷子前期那样给太孙剪除羽翼,后期还一股脑给四叔增加权力,莫非老爷子后悔了,但是还在犹豫……”
老宁王与诸子对上视线,老宁王不太相信朱允炆那小子能有本事让老爷子吃亏,但要说老爷子不懂藩王兵权太重的后果……
“谁知道呢,一个个的,都管好你们的嘴。”
他看不起建文,但也不是那么服一直压着他的老四,就让他们叔侄自己搅合吧。
【“爹为什么有兵的时候不造反,兵马全部上交了,下属全被调离了,只能凑齐800人了才反?还不是怀庆姑姑发现了异常,永春侯这才传信于爹,为人子为人臣,先父如何能不起兵?”】
啊?
得知自己知晓真相的永春侯一个激灵,瞬间情绪到位,双眼含泪,“陛下……先帝呜呜呜,岳父他……臣未能及时发现阻止,臣不孝啊……”
【“此等秘闻,耸人听闻,更是丢了皇家的脸!爹只能奉天靖难,为父报仇的同时,尽力保存皇家颜面……
可恨现在,二十多年了!竟还有建文一党的余孽!先帝一片真心,当真是错付了!”】
天幕中,那章不鱼刻意的,做作的,抑扬顿挫的声音传入耳中,却没有人能笑得出来。
朱棣捏紧了手中的拳头,费尽了力气,深吸口气,很是艰难地忍住难崩情绪开口,“先帝在时,最喜儿孙满堂,兄弟和睦,一家合乐,是朕……自欺欺人了,纵然允炆是被带坏了,可错了,就是错了,朕再遮掩,也不过徒然。”
群臣默然,您遮掩什么了?《奉天靖难记》很给建文脸吗?
朱瞻圻也早早低下了头,酝酿了半天,朱棣开口后,得以立马跟上,“爷爷您也是念在叔侄感情上,为堂叔好,可建文余孽,哪里能体会陛下的苦心,他们只会继续扒在建文身上吸血呀!”
陛下太心地善良了!建文太坏了!建文余孽太不识好歹了!
皇太子与太孙,也在此时跟上,不为其他,他们都是燕王一脉,对内对外,他们分得清。
【一片慈心永乐叔叔,不识好歹建文侄儿,啊!大明永恒的叔(伯)侄难题啊!】
“……”
情绪忽然就梗在了喉咙,让人上下不得。
身为大伯的皇太子,早就没了调侃汉王的心思,脖子有点幻痛。
“果真不是神仙呢,就是个小年轻。”
“确实……”
第15章 起承转建文
唯器与名不可假于人
【在此重要时刻,太子也及时站出来控场,为了不让建文余孽继续祸害太祖名誉,请奏以不忠不孝之名,毒杀太祖之罪,彻底革除建文皇位,永不追封庙号谥号,不进太庙,以正法礼正统!】
“臣附议。”
吕震震惊地看着从后面站出来的杨浦,还有人比他速度更快?
也不对啊,怎么是你?你不是和杨士奇他们关系不错吗?
杨浦有什么办法?他也不想折腰,但当今陛下本就对建文不满,说白了,现在建文都还没入太庙,根本算不得正经皇帝。
如今天幕一出,真真假假,也已经不重要了,至少几十年内,他们这些官员不会太轻松,也占不到什么上风,事已至此,维持当下的正统,才是最为重要的。
何况……先是元史,后是永乐年号,当今陛下对他们士大夫,又还能有几分信任?
他作为难得没有受修史事件牵连的,再不站出来,这朝堂,没多久,怕是都要全换完了。
年轻的举人学子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堆,你看我我看你,这一期题材实在是太过敏感,但一点不谈论,他们也不太能忍得住,看楼下,看商贩和百姓,谈得多轻松自在啊。
裴纶最先没忍住,“我觉得……真假先不论,但太祖的下葬,才七天……”
这个,无论是什么原因,都太过分了。
不要说什么防腐防臭,往前几百年都能做到的事情,现在还做不到了?
至于防备藩王……
“当今陛下……耿直啊……”
那么多兵马,说上交就上交了,他们原先只知道燕王防控漠北,但并不知道,人家在燕王时期就有那么多兵马啊。
这有人先开头,举人又如何,照旧控制不住,当下就一个接一个聊了起来。
【不仅是口头上说,还让前任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拿出了早年查获的,封存的证据。
证据确凿,加之皇帝当众杀人的震慑,此时,朝议的重点,早已不是什么人殉,而是政治的站位,谁敢站位不忠不孝了无踪迹的朱允炆?
如今大明的掌舵者,可是一点也不好说话的朱高煦,以及精明的不好糊弄的朱瞻圻。】
现任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当即就有了方向,可不能陛下需要的时候,他拿不出来。
至于朝臣们,只能为未来的自己担忧了,毕竟,有兵权的大明皇帝,他们再不满,又能如何呢?
【至此,在永乐年间相当于冷处理的朱允炆被彻底定性,谁怀念建文,谁就是不忠不孝的反贼。】
【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这第一把火,就烧在了“名”上。
这“名”,是燕王一脉,政权合法性的最终确认,也是大明正统君主政治清名的第一次洗涤与大规模维护。
为何要这么说?
因为大明君主的正统来源于明太祖洪武大帝朱元璋,因为洪武大帝重整山河,重塑汉人衣冠,纵功勋卓著,但对于元朝士绅自治下的利益集团而言,洪武这个以乞丐之身,没有让士绅豪强世家勋贵摘桃子的乞丐皇帝,其存在,便是对他们的一种挑衅。
所以,他们怀念听他们话的建文,他们反对强势的洪武与永乐,他们悄无声息挥动着笔杆子,抹黑着太祖与太宗。
承明,要从根子上,绝了“建文”的“名”,正了大明的根,自然,这根上歪曲的抢夺主脉的枝丫,旁边抢夺营养的杂草,要被逐一剔除。】
天幕下,无数被“点名”的人,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明明在自己家里,却像是已经感受到了在脖子上的寒意。
朱棣……
朱棣朗声大笑了起来,却让所有臣子汗毛直竖。
“读书好啊,读书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