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深夜烧烤
真好看。
从十八天前出生起,辛希娜一直待在昏暗的实验室小阁楼里。
好喜欢。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户外,第一次亲眼看到传说中的月亮。
但与她无关。
很快便看不到了。
身体的其他部位像是消失了一样,她隐约明白,扎在她脸颊两侧的,是一些没人要的麦秆。
风呜咽着掠过枯黄的草尖,带来远方沼泽的湿冷与腐朽的气息。
辛希娜缓缓眨了眨眼睛。
或许是夜风太过无情,也可能是躺得太久,她竟感到身下传来一阵稳定的暖意。
温暖,舒适,困意袭来。
她的思维碎片般闪回:小阁楼刺眼的烛光,冰冷的金属台面,刀刃切入皮肉的剧痛,与之后更令人疯狂的空洞感……还有那双隐藏在镜片后面,充满了好奇心的眼睛。
她是被制造出来的物种,一半是人类,一半是传说中的深水精灵,一个本就不该存在的畸形产物。
她的价值,仅在于回答魔法科研的一个问题:单个拥有部分自我修复能力的生物,在没有内脏的情况下,能苟延残喘多久?
答案似乎是不到十九天。
就在辛希娜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永恒黑暗的前一刻,另一种声音压过了风的哀嚎。
她无法转动头颅,眼睛徒劳睁着望天,恍惚间,以为是手持镰刀的死神将至。
可细听却发觉,那不是野兽,也不是夜行生物。
是杂乱却竭力放轻的脚步声,是粗重的喘息,是金属轻微碰撞的叮当声,隐约还有孩子压抑的抽噎。
视野边上,一队黑影,大约二十多个,互相搭扶着,正沿着土路边缘艰难地前行。
他们披着沾满尘土的破旧斗篷,许多人身上还带着新鲜的血迹和包扎粗糙的伤口,沉默中,透着一股刚从战场挣脱下来的惶恐。
过路人?辛希娜不确定地想。
快点离开吧……她的创造者似乎还在附近,万一他回来了,目睹了他真面目的路人们不会有好下场。
她张开嘴巴,想要发声,却沮丧地发现喉咙罢工了。
走在最前面的身影骤然停下,抬起一只手。
整支队伍瞬间凝固,如同受惊的鹿群。
他的身侧,拥有一头浅蓝色短发的骑士快速抽出半截长剑,锐利的目光扫过前方的黑暗,最终落在了路边那团模糊的、人形的阴影上。
“同胞?”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警惕,“埃罗恩,怎么处置?”
被称为埃罗恩的男人没有立即回答。
他向前走了几步,褪下兜帽,露出一个灿金色脑袋,和一张被凝重和忧虑刻画出愁绪,却依然难掩俊朗与温和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辛希娜身上,那双总是蕴含着悲悯与坚韧的灰蓝色重瞳猛然收缩。
继而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手指极轻地探向她的脖颈。
指尖下的皮肤冰冷,但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还有一丝颤动。
他低声道:“她还活着。”
辛希娜盯着他的重瞳,感知出一点压抑的愤怒。
那愤怒并非爆裂的火焰,而是深埋于冰川之下的地火,炽热却无声无息。
……同胞,他们刚才提到的。
是指我吗?
辛希娜转动眼珠。
他身后的人们发出低低的惊呼和啜泣,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搂住,不敢去看。
那名丢弃辛希娜的炼金术师并未走远,他似乎听到了动静,去而复返,手里举着一盏昏暗的提灯。
“谁在那里?滚开!那是我的实验……”他的叫嚣戛然而止。
埃罗恩站起身。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仿佛只是一道微光掠过夜色,又宛如夜色本身凝聚而成的利刃。
炼金术师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提灯掉落在地,火焰瞬间熄灭。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睛瞪得极大,残留着惊愕与不解,似乎至死都不明白,为何在这荒郊野岭,会遭遇如此干脆利落,不带一丝多余杀意的终结。
浅蓝发色的骑士亦讶然:曦光骑士的剑,即便在叛逃之后,依旧快得超乎想象。
埃罗恩甚至没有多看那尸体一眼。
他迅速返回辛希娜身边,双手悬停在她那可怕的伤口上方。
柔和而纯净的白光,如同初生的晨曦,从他掌心流淌出来,温暖且蕴含着磅礴的生命力,轻轻笼罩住辛希娜。
据说,这是源自他古老血脉中的力量,一种近乎失传的神圣法术。
白光渗透进辛希娜冰冷的身体,它无法真正重塑那些失去的器官,埃罗恩的力量并非创造,而是模拟与维系。
他以光辉为构架,以能量为桥梁,暂时模拟出一套虚幻的内脏,勉强接续她体内深水精灵血脉中残存的微弱生机,维系着最基本的循环。
辛希娜感觉到一股暖流强行注入了那片冰冷的地方,驱散了部分死亡的寒意。
那感觉痛苦而陌生,像是直接将破碎的灵魂重新塞回残破的容器。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微弱痛呼。
“今晚不能继续前进了。”
救治她的人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
他小心地抱起轻得如同羽毛的辛希娜,“我们需要休息,她也需要。卡西乌斯,找个隐蔽的地方。”
那年轻骑士立刻应下。
他在远离土路的一片枯萎的灌木丛后,找到了相对背风的一小块洼地。
浅蓝发色的骑士待了一会儿,略觉自己多余,便去处理尸体,清扫场地。
人们沉默而高效地行动起来,拿出了所有能铺盖的东西:几条薄毯,几件衣服,几件破旧的斗篷,勉强叠成几个简陋的铺位。
辛希娜被安置在最厚实、最柔软的那一叠上。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哦,不用去死了。
……想对他们说声谢谢。
可是喉咙实在没用,吐不出半个词语。
照顾她的妇人似乎读懂了她的意思,温柔地摸着她的手腕,“不着急,不急的……”
辛希娜再次缓缓眨了眨眼睛。
这回,眼角同时滑落两行水迹。
妇人轻声细语,向她讲起他们的来处。
原来,他们是赛罗特人,一个被帝国视为非人财产、可随意制造、买卖、消耗的族群。
其中的孩子,大多被培育成满足贵族怪癖的“宠物”,而成年人,则是填进军营战壕的廉价炮灰。
他们刚刚从一次帝国的围剿中死里逃生,领袖埃罗恩则是曾经的曦光骑士,如今帝国通缉令上赏金最高的叛徒。
辛希娜安静地听着。
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是“同胞”?
……我这种人也可以吗?
她嘴唇颤抖,却被妇人以食指抵住:“别怕,埃罗恩大人说,从今往后,你是我们之中的一员。”
不远处,篝火被小心地生起,用的是卡西乌斯找到的少量枯枝,火势被控制得很小。
昏黄的火光跳跃着,在每一张疲惫、不安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久不见火,辛希娜不禁眯起眼睛。
孩子们紧紧依偎在大人身边,睁着惧意未消的大眼睛,望着跳动的火焰驱散周围无边的黑暗。
没人说话,没人交谈。
连吞咽唾沫的声音都被这股寂静放大了。
气氛沉重得如同浸水的羊毛毯,压得人喘不过气。
未来的路途似乎看不到丝毫光亮,帝国追兵的阴影仿佛随时会从黑暗中扑出。
就在这时,埃罗恩坐到了火堆旁。
他看了看身边一个蜷缩着的小女孩,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辛希娜以为他要说一些安慰人的话。
却听到,他竟低声哼唱起来。
妇人俯至她耳畔,说,这是一首人们在收获时节歌唱的田间小调。
“风拂过麦田,拾起果篮,烦恼丢进河水里,不必听,不用看……面包,马鞭,旧木车。明天的太阳啊,还会照到窗前……”
旋律简单而轻快,但埃罗恩的嗓音温柔,将它唱得缓慢而悠远,穿透了夜晚的寒凉。
辛希娜从未听过这样的歌,她只记得塔楼里刺耳的玻璃碰撞声,与炼金术师的咒骂声。
她看到,几个原本缩在角落的小孩慢慢爬了过去,怯生生地趴在埃罗恩身边,眼睛里的恐惧渐渐被好奇取代。
一个胆子稍大些的男孩,甚至学着曲调,极小声地跟着哼哼。
埃罗恩唱完一段,便笑着拾起地上几根细小的枯枝,指尖微光一闪,枯枝的顶端竟“噗”地一声,迸发出细碎明亮的金色火花,如同握在手中的微型烟花,绚丽而神奇。
光点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才缓缓落下,化作星星点点的荧光消散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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