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深夜烧烤
火把次第点燃,橙红的火光在渐浓的夜色里摇曳,映照出人们疲惫而警惕的面容。
夜深人静,雨终究没有落下。
但空气里弥漫着水汽,连篝火的烟都变得滞重,低低地贴着地面飘散。
骑兵队长站在帐外,望着草原无尽的黑夜,左右无人之际,忽地转身,趁着一行骑兵走过的空档,掀开账帘伏身入内。
帐内,一身繁复红衣的昭通侯手执书卷,静静端坐在灯下。
她内力掌控极佳,移动时铠甲无声无息,脚步声轻如雁羽落地。
可那人却依旧发现了她,一对夜星不可拟的透亮眼眸静静望过来,声线一如既往的平稳:
“什么事?”
听到这句,她再也忍不住,压低嗓音焦急道:“将军,今夜你找个机会逃走吧!”
她凝视着那人的容貌:“逃得远远的,逃到陛下抓不到的地方,逃到没人知道的山谷里,寻个村庄安定下来……我,我来接应你!”
地毯铺得平整而柔软,她挪动膝盖,半跪在那片红色身前,喉咙里闷着哭腔:“明日就要到铁勒人的王账了,这一去,凶多吉少,难有归期啊……”
“莲清,”将军叹息道,“站起来。”
身随令动,反应过来时,荣莲清已习惯性照做。
将军放柔了声音:“我记得送亲的队伍中,陛下不允许邱家军参与。”
荣莲清干涩道:“我,我跟使臣打了招呼,大人不必担忧,没有别人知道了!”
事态紧急,她对家里谎称与友人结伴游学,实则路上暗中尾随骑兵队,在使臣打点过关文书时,乘机将人绑了塞到一户农人家中。
使臣被她点了穴,又喂了药,一天一夜后才会醒来。自然也不知她对农人的说法:这是我那痴傻哥哥,游学在外水土不服,先放在你家歇两晚,后天我再回来,注意别让他走丢,届时必有重酬。
她斜看那摇摆不定的烛火,眼圈悄然发红,再开口时已下定决心:“大人,您对我有再造之恩。若是忧心您离开后这支队伍的安危,那便由我来代替您!”
将军未作回答,只是以一种温和的目光仰视她,额前两侧金丝流苏齐齐分开,露出点了金粉的眉心,和那双兼顾了秀气和锋利的长眉。
似水般清澈的眸中无波无澜,是温和,是婉拒。
于是荣莲清明白了。
她心中一慌,更想不管不顾地继续说,却见将军轻轻摇头,食指竖在唇边:“外面快换班了,荣队长,回去吧。”
荣莲清敛起所有情绪,捏着账帘,仍不放弃地回头道:“……我只是想帮您。”
“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将军抬头直视她,“除了我,那个巴卓恐怕也不愿放过你们。”
“你是另外混进来的,所以不清楚,同行的其他人皆已受过我的训练,一得号令便知举兵起。”
荣莲清:“……啊?”
“嘘,”将军对她笑了下,“你是游走在布置之外的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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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人,讨厌公司团建[化了]
小红花保住了……!
第29章 《嫁衣侯》
何为奇兵?
荣莲清十四岁从军, 因心细如发且骁勇善战,三年便被提拔作统制副手,兵书兵法读了不少, 战场经验也足够丰富。
依她之见, 出其不意称之为奇。
将军言下之意,让她以自己的风格随机应变。
氷河荣氏世代推崇劈山皎月掌, 每个荣氏子女自小修炼这一门家族秘术,成年后内力能循环八个大周天,即为功法小成。
荣莲清便是这一代的佼佼者,一手劈山皎月掌堪称年轻一辈的大师级,能在一众荣氏小辈中横着走, 对上老家主也能撑上两个回合。然而,她的父母只得她一个女儿,虽不反对她天天往练武场跑,却是绝对不准她真报名武试去参军的。
可是,哪位有志之士, 愿意拒绝天下闻名的邱家军呢?
尤其是习武之人。
徐国公邱建良的后人们,不管从哪个角度看, 都是一群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奇葩。
怎么会有一个世家代代出贤良, 忠于朝廷, 忠于国家,甚至忠于民众?
怎么会有一个世家,偌大一个府邸不雇佣人不买下仆,全由主家自己打理?努力置办家产, 只为养一支为朝廷打胜仗的军队?
这只军队纪律严明到举世皆惊。在邱家郎君的指导下,他们过路不劫掠,入城不放纵, 渡河不征渔民船,爬山不驱山中民。缺物资时,要么自己动手,要么花钱购买。
太稀罕了。
让习惯了听到马蹄声就往地窖躲的乡野村民都没忍住,在他们小跑经过泥泞山路时,躲在两侧草丛里偷看。
民间戏班子排过这么一出戏:几个半大孩童自以为隐蔽地躲在杂草间,因头发枯燥面黄肌瘦,被打头的几个邱家兵提溜出来,硬是塞了几只新鲜猎物。
这世道,谁见过这样的军队?
邱家……它还算世家么?
帝后忌惮,重臣瞩目,奸佞亦为之让道。
哪怕去到街尾巷角向来不服管教的混混聚集地,寻上一周也揪不出几条骂评恶语,最多只会打听到一句不伦不类的嘲讽:有钱没处花的大人们乱发慈悲之心罢了。
荣莲清自记事起,便听着邱家的故事长大,长辈们年年说月月谈,其中不乏羡慕嫉妒之意。
这使她的好奇心越积越多。可邱家人不怎么参加宴会,小时候距离最近的一次,是大年三十聚会时,隔着重重人海,她远远瞧见过那些传说人物的模糊背影。
但这份新奇并没有被满足,于是十四岁那年,她用从母亲那里学到的易容术给自己换了一张脸,关好房门,背上包袱,跳窗而出,去参加了那支军队的选拔,并成功入伍。
既然修得一身本事,凭什么不许她去能大展身手的地方?
当时,她的年纪实在是太小了,脸可以蒙骗过去,骨头却不可以,只一个照面,便被这一代的将军认了出来。
将军名唤邱佳玉,不算高大,从外表上看,就比她大上四五岁,如此年轻的人走在一排排神色刚毅的老兵前头,竟丝毫不显突兀。
她的容貌精致却英气,她的面容安宁而沉稳,她坐在马背上,投过来的眼神平和且厚重。
灿烂的朝阳覆在那张青涩的脸上,使她沉静的五官蒙上一层浅淡的光辉,亦让黄土地面表层的影子愈发漆黑。
荣莲清被她点出来,沐浴在这样的视线里,全身发麻,脑子发懵。
她缩着双手,有些不敢抬眼看那人,心中暗道不妙,要被逮回去了。
却忽闻将军道:“你一个人?”
虽不解,但她小声为自己争辩:“……是,我悟性很高的。”
那道携着笑意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是么?那便先跟在我身边吧。”
将军利落斜身下马,轻柔地一把将她扶起。
回忆随纷乱的思绪一同散去。
荣莲清换了一张脸,和将军身边的侍女约定好,天不亮便翻身钻入朱红轿辇底下,双手双脚紧紧扣住木板。
霞光漫天时,四肢发酸的她小心瞧着身下,终于见到了一层清理过的无草沙地。
马车在这一刻停下,后面驮着沉重木箱的两匹马也被侍卫拉住。
“——拿下他们。”
荣莲清蹙眉。
她仔细分辨,这是一句低沉的异族语言。
之后是一阵刀剑坠地的乒乓声,周围一圈侍女全部跪下,所有人的肩膀都被架上了一把开了刃的大刀。
那地域特有的粗粝嗓音字句里尽是寒意:
“我族兄弟,个个是草原上的雄鹰,敢跟狼崽子抢食的主儿。可到了你手里,倒成了割草似的,一片一片地倒。你可知,我们部落的人,夜里攥着刀骂你的名字,恨不能生啃了你的骨头。 ”
尾音刚落,头顶发出“嘭”的一声,轿子上方和正前方的木板因海浪般袭来的掌风而膨胀爆裂。
碎木四处横飞,其中尖细的一根扎入底下,险些穿过荣莲清的右手。
木板上重量仍在,得知将军没事,她屏住呼吸,心中舒出一口气。
“如今好了,邱佳玉……你总算栽到我们草原的泥里了!怨不得旁人,要怪,就怪你们那个缩在金銮殿里净会发抖的皇帝罢。”
将军不发一言。
侍卫侍女们被赶到角落看管起来,稍后他们将被充作马奴,直至劳累致死。
视野内,红色布料垂下,是邱将军被他们押到了地上。
那汉子靠近,看影子似乎是用手钳住了将军的下巴,打量片刻后,他话音一转:“倒是生了副好相貌,哈哈哈哈!巴卓,先赐你享用一晚如何?”
身旁的年轻人笑道:“不如父亲先品尝品尝,等用够了再分下去,送给那些因她而失了家人的兄弟们。”
汉子大笑:“好,好,懂事,不愧是我选定的继承者!”
他正要放手,另一个更年幼的嗓音在此时出声:“父亲,我不喜欢她的眼睛,好丑。”
“身体,留给哥哥们玩。但眼睛,不能太亮,想刨出来,给父亲泡酒。”
风声为之一滞。
良久,汉子的影子贴近身高不足他半腰的幼童,双手发力,将他高高举过头顶,浑厚的嗓音愉悦难掩:“不错,亭成有这份心是好的,巴卓,去,就按你弟弟说的办!”
荣莲清只觉指腹剧痛。
她松开紧咬住嘴唇的牙齿,使尽全力克制不住颤抖的身体,仰头一看,原来指腹已深深扣入木板边缘的木刺中。
怎么敢……一群野蛮人,他们怎么敢!
“噗、”
她心中猛地一空。
湿润的雾气模糊了双眼,鼻腔热气上涌,酸涩弥漫全身,耳垂因燃烧的怒气而发烫。
还能怎么做?
还有什么办法?
她死死睁着眼睛,生怕泪水落下,余光望向地上交叠的两片黑影。
宽阔些的影子站起来,手中盛着两颗不详的球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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