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里举铁
这个数字像根针,扎了他一下。
十点半了……猫怎么还没来?
平时八点就到了。
是下雨耽搁了吗?还是安瑜起晚了?
无数个念头在昏沉的脑子里乱撞,带着一种经久不断的闷钝感。
他得起来。
得去开门。
万一猫来了,门关着,它进不来怎么办?
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不适。
骆政飞用尽力气,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地板上。
瞬间的冰凉让他打了个哆嗦。
头更晕了,视野里像是蒙着一层雾气,令他看不清周遭。
骆政飞扶住床头柜,稳住身体,深深吸了几口气,等那阵眩晕感稍微过去。
随后一步一步,仿佛挪动似的,走向了客厅。
路过电脑桌时,他瞥见上面静静躺着的手机。
但没在意。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把门打开,等猫来。
走到玄关,骆政飞的手搭在门把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转动门锁,将厚重的防盗门拉开一条缝。
足够一只猫轻盈钻入的宽度。
门外,带着土腥味的潮湿雨气,从门缝里钻了进来,中和了房间里沉闷的空调冷气。
骆政飞靠在门边的墙上,缓了口气。
好了。
门开了。
猫随时会来。
骆政飞转身,想走回客厅,拉把椅子坐着歇会儿,却在迈步的瞬间,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比刚才更猛烈。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
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却沉重而缓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深水里艰难搏动。
是低血糖吗?还是没睡好?
他不知道。
只觉得身体里的力气正在被迅速抽空,连站立都变得无比艰难。
骆政飞勉强抬起头,视线模糊地投向客厅那扇巨大的窗户。
窗外是灰暗的天空,密集的雨线,和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绿色树冠。
天……好像还没亮透?
他混沌地想。
所以……是他看错了时间?
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实际上,他并没有看错,时间也确实接近中午。
而他,从周五晚上到现在,超过六十个小时里,只勉强进食了三次。
睡眠紊乱,情绪低落,身体早已亮起红灯,只是被“等猫来”的执念强行支撑着。
现在,门开了。
执念暂时达成。
而那根绷紧的弦,也悄无声息地,断了。
骆政飞的手从墙壁上滑落。
膝盖一软。
整个人像一尊被抽掉骨架的泥塑,朝着冰冷的地板,毫无缓冲地栽倒下去。
“砰!”
一声闷响,被淹没在无边无际的雨声里。
他的手臂撞翻了玄关处矮柜上的一个小摆件,陶瓷制品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几片碎瓷迸溅开来,落在他的手边。
而他已无知无觉。
……
同一时间,三楼。
百万正趴在卧室的飘窗上,看窗外被雨水冲刷的世界。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外面的楼房、树木、街道都变得朦胧。
它看得专注,耳朵却一直灵敏地转动着,捕捉着一切细微的声响。
雨幕遮住的世界,各种声音的传递似乎都变得艰难,但也给猫带来了更大的遐想空间。
楼道里的脚步声,小区里冒雨奔跑的行人,远处隐约的汽车驶过声……
还有某种更近,但极为不寻常的声响——
那一瞬间,混杂在持续雨声中的沉闷撞击声,以及紧随其后的一道清脆碎裂声,一并穿透了楼板,传入了猫敏锐的听觉里。
百万的耳朵倏然竖起,转向地板的方向。
原本圆润的瞳孔也猛地紧缩了一下。
那声音……来自楼下。
来自那个,前几天每天早上都会迎接它,给它做好吃的猫饭,会在它跳进怀里时整个僵住的人所在的地方……
那不是正常的声音。
是重物坠落。
是东西摔碎。
紧随其后的寂静,都显得格外不祥。
百万猛地从飘窗上跳下来,轻盈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它快步走到客厅中央,趴下,腹部紧紧贴着冰凉的木地板。
一旦有声音顺着地面传来,它就能第一时间感知。
但传入耳中的,除了雨声,只有一片死寂。
在未曾于白日入驻骆政飞家前,往常这个时间,楼下很少有什么动静。
因为骆政飞往往在这个时间点正于卧室中沉睡。
猫的听力是人的三倍,寻常这时候,只要细细听,百万甚至能听见骆政飞的呼噜声。
但现在却什么都没有。
只有雨,和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
百万抬起头,看向门口,又看向阳台的方向。
那双总是带着猫咪慵懒或好奇神色的金眸里,首次浮现出属于“智慧”和“判断”的锐利光芒。
它没有犹豫,转身,直冲向阳台。
为防止雨潲进室内,今天窗户久违地关紧了。
百万跳上窗沿,用力地抠着缝隙扒拉,直到指甲劈叉,才终于打开一道缝隙。
雨水被风吹进来一些,打湿了阳台地面。
百万灵巧地钻出缝隙,轻盈地跳上湿漉漉的阳台栏杆。
雨水立刻打湿了它背上的毛发,但它毫不在意。它低下头,目光紧紧锁定下方——202室那扇紧闭的阳台玻璃门。
距离不远。
但对于一只猫来说,从三楼阳台跳向二楼窗台,不算太难,但依然是需要精准计算和勇气的冒险。
尤其在下雨天,栏杆湿滑,视线模糊。
百万在栏杆上短暂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后腿肌肉绷紧——
随后,纵身一跃。
橘色的身影划破灰蒙蒙的雨幕,稳稳地落在了202室阳台外侧狭窄的窗沿上。
爪子扣住湿滑的瓷砖边缘,稳住身体。
它凑近玻璃门,透过窗帘未拉严的缝隙,向内看去——
客厅里光线昏暗。
而就在玄关处的地板上,一个人形轮廓,正一动不动地瘫倒在那里。
周围,是散落的陶瓷碎片。
雨还在哗啦啦地下着。
冰冷的雨水顺着百万湿漉漉的毛发往下淌。
但它却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玻璃门内那个倒在地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