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里举铁
做主播三年,每天直播6-8小时, 全年无休。从最初的“想当大主播”到现在的“不知道为什么要继续”, 从“热爱游戏”到“看见游戏图标就想吐”, 从“跟观众互动很开心”到“每说一句话都要想‘这样说对不对’”。
他还说了那只猫——百万。说了它如何“代打”拿五杀, 说了自己如何想“报恩”, 说了段林俊如何指出他“像角色在念台词”。
最后, 他说:
“我就是……觉得自己有问题, 但又不知道到底怎么了。”
治疗师静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但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周喜,眼神专注而包容。
周喜说完后, 房间里安静了会儿。
治疗师合上笔记本, 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周喜,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对自己现在的工作,有什么感觉?”她说。
周喜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 简单到他几乎脱口而出“我很喜欢啊,不然怎么会在这一行做这么久。”
但话到嘴边,他顿住了。
治疗师没有催促,耐心等着。
“我……我不知道。”最后,周喜就只是这样说。
“不知道?”
“就是……”周喜组织着语言,“如果我说‘喜欢’,那为什么我每天下播都像解脱一样?如果我说‘讨厌’,那为什么我又能坚持三年?”
治疗师点了点头。
“那我们换一种问法。如果在不考虑收入,不考虑‘已经做了三年’的沉没成本,不考虑任何外部因素的情况下,只问你自己,你还想继续做主播吗?”
周喜张了张嘴。
他很想果断说“想”。
毕竟,凭他的条件也确实找不到更好的工作了。
只是真正想要将那个字吐出时,它却死死的卡在喉咙里,堵住了他所有发声的可能。
周喜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治疗师看着他的表情,道:“说不出来,是吗?”
他点头。
“好。”治疗师说,“那我们再往前走一步。”
她声音里多了一丝认真:
“周喜,根据你刚才的描述,以及我的一些观察,我想和你分享一些我的判断——当然,这不是诊断,只是基于你提供的信息的一些分析。”
周喜坐直了身体,认真侧耳聆听。
“首先,关于你对主播这个职业的态度。从客观事实来看,这个职业适合你——它给了你谋生的能力,而且是你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选择。但‘适合’不等于‘喜欢’,‘能做好’也不等于‘享受’。”
“你给自己套上‘喜欢直播’的认知,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屏蔽本能的厌恶心理。这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因为承认‘我讨厌我的工作’太痛苦了,尤其是当这份工作还能给你带来不错的收入时。”
周喜的嘴唇抿紧了。
治疗师继续说,“第二,你无法从这份职业中获得足够的情感反馈。虽然收入在增长,但你并没有因此感到‘被认可’或‘有价值’。”
她看了一眼周喜的穿着——普通的连帽卫衣、牛仔裤,不是什么名牌。
“你的收入,在外在物质上足以让你有更好的选择,但你仍然穿着普通衣物,住在普通小区,这已然侧面说明,你的物质欲望不高。对你来说,金钱带来的满足感很有限。而直播这个工作,恰恰是用情感劳动换取金钱——你一直在输出情绪价值,但输入的呢?除了金钱,还有什么?”
周喜沉默着。
他想起那些弹幕:有夸奖,有嘲讽,有玩梗,有争吵。但下了播,那些文字就像潮水一样退去,唯有他自己看着沙滩上留下的三两死鱼烂虾,茫然无措。
“长时间输出情绪却得不到足够的情感回馈,人会透支。正常人透支了,会休息,会喊停。但你没有。”
治疗师看着周喜的眼睛:
“你选择欺骗自己——告诉自己‘我不累’‘我喜欢这份工作’‘以我的收益来看,我在我的层次里,绝对算得上是人生赢家’。这种自我欺骗在短期内有效,但时间长了,你的认知系统会出现分裂:
表层认知相信了谎言,但深层感受知道真相。”
周喜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
他有一种,自己即将见到真正的自己的感觉。
而对此,他却本能想要逃避。
只能通过握紧搭在腿上的双手,来克制逃离的念头。
治疗师敛眸,对此有所察觉,却并未对脑内已经组织好的语言作出二次修改。
而是坦然说道:“这种感觉就像是,你每天都在吃巧克力。别人告诉你这是巧克力,你也告诉自己这是巧克力。但你的舌头尝到的,其实是……”
“屎。”
周喜猛地抬头。
治疗师的表情很平静:
“工作就是工作,是谋生的手段。给它披上‘热爱’的糖衣,也改变不了本质。但问题在于——你逼着自己每天吃‘巧克力味的屎’,还要假装吃得很开心。”
她叹了口气:“天天在屎味巧克力和巧克力味的屎中做选择,任谁都会被逼疯的。”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出暖风的细微声响。
周喜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似如玻璃杯从高处摔落一般,无可挽回,轰然破碎。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嗓音喑哑:“……那那只猫呢?”
“关于你为什么想接近那只猫,其实答案很简单。”
“想象一下,你过去几年的生活——每天大多数时间都在直播,下播后也在想着直播的事,社交圈几乎全是网友,接收的信息也都是算法推送给你的。”
“这相当于,你被困在了一间房间里。这房间有吃有喝,能让你生存,但你走不出去。你看不见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也看不见你。”
周喜放缓的呼吸彻底屏住了。
“而那只猫的出现,便意味着这间你好像永远都走不出去的房间,突然从外面闯入了一个生命。”
“它不属于你的世界,但它能自由地进出。它不在乎你的直播间有多少人,游戏技术如何,一场直播有多少收入,也不在乎你说的话‘对不对’——它只是存在,并且自由。”
治疗师看向周喜,眼神里有种深刻的觉察和洞悉:“你所追求的,不是像你邻居的女儿那样,和猫成为朋友。而是——能像那只猫那样,对你所处的‘房间’来去自如。”
周喜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大脑仿佛也因长久屏息而变得麻木。
他眼中蒙着雾气,耳中却传来了治疗师清晰的声音:
“你追求猫的本质,其实就只是想让自己像那只猫那样,从容而又自由。”
“不必被工作限制,不必被环境裹挟,不必被日积月累戴在脸上的面具支配。”
“仅仅遵循某种最本真的、近乎赤子般的‘我想’,于是就付出行动。”
她最后说:
“那只猫对你来说,不是宠物,不是恩人,也不是朋友。”
“它只是你内心渴望的投影——对自由的渴望,对真实的渴望,对‘不必表演也能被接纳’的渴望。”
诊疗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又偏移了一点,光斑从地板爬上了沙发的扶手。
周喜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那三个已经结痂的月牙,似是在散发着远超体温的热度。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段林俊会觉得他“像角色在念台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百万有那么强的执念,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他活得这么累。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他抬起头,眼神中不再只有茫然,转而多了些无措和脆弱。
治疗师并未当场给出答案,而是拿起一旁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随后撕下那一页,递给周喜。
纸上只有一行字:
【允许自己讨厌工作,但不被工作定义。】
之后,治疗师提供了几个不同的方向和建议。
先承认自己并不喜欢直播的事实,正确认识到这只是一份工作。
并在这份工作的框架内寻找让他不那么痛苦的方式,比如换一种直播内容,亦或是降低直播频次和每日时长。
再一点就是——重新学习如何做自己。
不是主播“喜子”,就只是周喜。
周喜攥紧那张治疗师递过来的纸,纸的边缘刮擦着掌心的痂,微痒。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难受,反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就像是一个人憋气憋了很久,终于能呼吸了一样。
“谢谢。”周喜说。
“不客气。”治疗师微笑道,“那下次见?”
周喜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时,忽然又回了头:“医生,那只猫……我还会想见它吗?”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但重要的是,当你再见到它时,你或许能更清楚地知道,你真正想从它身上得到的,是什么。”
“……我知道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
口袋里叠放着那张折起的纸。
纸上除了上面那句话,还有治疗师刚刚补充写下的另一行小字:
【人偶尔就是要学学猫——想晒太阳就晒太阳,想不理人就不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