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傻二疯
“之乎者也,废话连篇。穷措大济得甚事?”
围观众人:?
这也能叫废话连篇么?难道艺祖皇帝截胡过来的祭文还不够血淋淋、还不够痛心疾首、还不够渲染严重性么?
“不过真要说起来,这些穷措大倒也真是废物到一定地步了。”艺祖皇帝弹掉了最后一点纸屑:“蔡京下了这样的狠手,两三日间横扫一切阻碍,咱还以为这些措大真能奋起余勇,拼力一击,真搞出些什么事情来呢……唉,想不到等来等去,等到的唯一招数,不过就是哭灵而已!难道承平日久,这些做官的连政斗的手段都如此低级了么?”
说到此处,赵大语气漠然,俨然已经大为不屑。说实话,如果先前道君皇帝的举止已经令他大开眼界,充分见识到了带宋末世时皇权与禁军的双双拉垮;那么如今文官们政治斗争手段之低劣无能、浅薄可笑,就简直足以泯灭最后一丝信心——蔡京都已经欺负到头上来了,你们居然还只会嚎丧?
“昭陵痛哭国事休”,且不说带宋太宗有没有带唐太宗那个人格感召力;就算真的哭灵引起了轰动,所能制造的也不过是一点道德压力罢了……但你想用道德来绑架蔡京,那不是听着都好笑么?
“这群废物做不了什么。”赵大道:“至少在短时间内,蔡京和王棣将所向无敌,为所欲为……哎呀,果然文官之间,亦有差距;咱原本还担忧小王学士年轻气盛,料理不好局面;现在看来,人家快刀斩乱麻,动作也是很迅速的嘛!难道这就是家学渊源,非同凡响?”
王荆公:…………
谢谢,这样的家学渊源,请恕在下并不想要。
王荆公默不作声,其余人则彼此对望,神色惊骇;显然,在场的人只要稍微有一丁点文字辨别能力,都能立刻听出来艺祖皇帝的立场很不对头,什么叫“担忧”王棣“料理不好局面”?
这语气合适吗?这措辞对头吗?这态度合乎身份吗?
……当然,还是那句话,现在那把斧子还摆在赵大身侧呢,就算再不符合身份,那又咋了?
“如果朝廷内部已经料理完毕,那么现在唯一的变数,就是女真人那边的情况。”赵大若有所思道:“女真那边的情况——不知诸位之中,有人有消息渠道么?”
短暂寂静之后,站立在王荆公身后的王韶趋步向前,拱手行礼;他当年受知于神宗,为荆公检拔,奉命令统领带宋西北之西军,讨伐党项西夏,大有建树;因为治军得力,遗爱在民,至今在西北仍香火不断;如果要论军务消之灵通,大概他要算首屈一指。
“回艺祖皇帝的话,西北已经传来了消息。”王韶低声道:“女真人派遣使节,在宋军与夏军之间两相勾兑,希望能说动双方袭扰北辽边境,约定事成后三方瓜分辽地。”
“喔?”赵大来了兴趣:“女真人还懂得搞穿梭外交?那么宋军答应了么?”
“没有。”王韶简洁道:“朝廷有严令,绝对不许与女真结盟,西军必须保持中立。”
“这倒还算明智。”赵大道:“果然朝廷换人之后,说话办事的脑子一下子就正常了。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国家大事,岂可不慎?”
跪坐在赵大身后的宗室全身发抖,面色惨白,真觉得天旋地转,自己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你就说吧,艺祖皇帝这说话的语气对头吗?喂大哥,你这话里里外外,好像都是在为“朝廷换人”强力辩护诶!
要是这句话由王荆公开口强自辩解,那赵家固然气愤,但其实也没办法过多狂怒;是的这种挽尊发言很尴尬很毁人设,但做祖父的心疼孙子,这个理由也不是不能交代过去;但现在人家王荆公还一字未发呢,你赵大搁这开口又唱又跳的,你让别人还能多说什么?
“宋军不答应是很聪明的。那么,西夏答应了么?”
王韶道:“现在消息还不明。”
“消息不明,就只能当他们答应了!”赵大立刻道:“那么,党项人要是蠢蠢欲动,西军能不能解决?”
“很难说。”王韶道:“如果是三十年前,西军料理党项,当不成问题。但现在……”
说话非常含蓄,但言下之意,已经昭然若揭;三十几年前王韶奉命统领西军,打造武备演练阵法,兵锋所指蛮夷退避,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所谓辉煌前景熹微可见,荡平西夏、一统西北,从此底定新法、改天换地的宏伟愿景,已经隐约显现在了地平线上。
但是,就像带宋任何一个虎头蛇尾的故事一样;显现着希望的地平线终究只是一条可以看见而永远不能抵达的底线;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在早期的辉煌成功之后,很快就是熟悉的背刺、内乱、彼此争功;荆公变法未半,新政已经中道崩卒;神宗强行上马五路伐夏,输的是屁滚尿流荡气回肠,皇帝都怕得当场掉小珍珠;好容易收拾残局恢复一点元气,等来的又是朝局更易旧党上位,认为每与王反,事乃可成;割地越多,越为正确,于是倒一倒手,将前期开边之所有成果,尽数葬送了个干净……
这么一番来回折腾之后,带宋西军的战力还有多少呢?
王韶委婉道:“以今日之形势,西军能够抵御住党项人,恐怕也就差不多了;至于其余,或者也不能指望了。”
“西军有二十几万的数目吧?”艺祖皇帝皱眉:“不能抽调一点回京么?”
因为常年与西夏厮杀,优胜劣汰,容不得丝毫侥幸;在而今天下糜烂的情形下,西北的边军已经是带宋唯一靠谱、唯一可以指望的军事力量了;这样的力量,要是能够回援汴京,那也是一股不小的助力啊!
“如果只求牵制,不求战胜,安排十万人在边境也就够了;剩下的人不能抽回来么?”
“恐怕不太方便。”王韶稍一踌躇,终于道:“恕臣下直言,西军虽然盛大,内里却未必一心;尤其——尤其是宫廷惊变,朝局动荡之后,军中的心思,更为微妙;譬如童贯等人,举止便颇有可虑……”
“童贯——”
喔赵大记起来了,应该那个赵二不争气的废物后裔道君皇帝最宠幸的宦官,被安排到西夏边境监视西军,十余年盘踞树大根深,确实是相当棘手的人物;据说此人外表魁梧而内里柔媚,与道君皇帝感情极深;如今宫廷中突发变故,道君骤然蹬腿;当然不会对他不产生一点影响……
诶等等,要是在听闻宫变细节之前,大概赵大还不会多想;但现在邪恶的大门一旦打开就不能关上,赵大一念及此,难免就要关注一些根本不该关注的细节,譬如什么“外表魁梧”、““黑肥,躯干极大”之类的——
天呐!
赵大脸色扭曲了——这种扭曲一半是因为又一次被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另一半则是因为他自己也是个——诶——“体型魁梧”、“黑肥,躯干极大”的壮熊猛汉!
——我勒个去!
赵大毛骨悚然,只觉鸡皮疙瘩,遍布全身,简直忍不住要伸手抓挠——
他尖声道:“童贯很不安分?!”
“算是吧。”王韶犹豫道:“反正臣收到的消息,是他每逢节庆,都要为道君皇帝祈福,还宣称自己唯道君之命是听,对现在朝廷的命令,就难免懒怠……”
道君皇帝都挺尸了还有人自愿为他守着;某种程度上这大概也算是烂锅配烂盖,昏君奸宦的天长地久cp……如果以传统价值观看,即使是这样的奸佞配合,童贯的真挚忠君之情,那也是非常值得赞美的;所谓君臣相知,莫逆在心,君当做磐石,臣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非常之动人心弦——可是,在现在这个形势下,赵大仅仅只是幻想了片刻这如许的“君臣情深”,便不由寒毛直竖!
他尖声道:“这宦官就对老二家的这么忠?!”
王韶愣了一愣:“道君秉政十余年,内外当然也有一些忠臣孝子……”
这只是一句套话。但听闻“内外”二字,颇为亢奋的赵大却忽的愣住了;他在原地呆了一呆,仿佛是在皱眉想些什么,如此思索片刻,终于一把扯过竹筐,开始翻检内里的祭文纸屑——第一张,不是;第二张,不是;第三张——
“今当轴构逆,臣欲强为其难,乃幸不绝赵祀……”
第一遍读的时候还不觉什么;但反复诵读数次之后,艺祖皇帝终于缓缓皱起了眉。
“‘强为其难’、‘强为其难’……”他喃喃道:“咱想起来了,这是史记里的原话——不过,这些废物货色,为什么要在祭文中用赵氏孤儿的典故?”
如此沉吟许久,赵大一把将纸条攥在了手中。他推开椅子,霍然起身。
“王荆公!”他大声道:“咱记得,你抽到的托梦机会,就是在三天之后吧?”
全程ob的王荆公茫然抬头,大为无措。
“既然在三天之后,那么咱可不可以也去凑个热闹?”
王荆公:?
他愣了一愣,缓缓道:“陛下应该知道,托梦并不能传达清晰消息……”
“不相干。”赵大道:“放心,咱一定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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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赵大:家人们,没想到这辈子还有被凝的那一天!
第96章 揭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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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晚又做了一个怪梦。”小王学士告诉文明散人:“梦境很是奇特。”
文明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并无任何变化;当然,这个反应也是十分之正常的;毕竟小王学士许多日前已经说过同样的话,而文明散人也明确告诉过他,这种托梦的操作不可能传递什么信息,无论他在梦境中感受到了多少的惊骇欲震动,醒来之后一切基本上都等于乌有;所以,单纯听王棣抒发一次新的情绪,又有什么意义呢?
“喔。”
“这次的梦境,似乎别有预兆……”
“什么预兆?”苏莫道:“难道你还能记得梦中的消息不成?”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防卫机制怎么会有缺陷呢?
王棣迟疑了。实际上他当然已经记不得梦境中的哪怕半个字了;一切的叮咛与嘱咐都会在清醒的瞬间化为乌有,所残存的只有一点朦胧的印象……但也正是这点朦胧的印象,至今仍旧牵连不去,久久震荡于心。
他还记得什么印象呢?喔事实上他只记得,自己明明与祖父谈得好好的,斜地里莫名其妙就闯进来了一个身穿朱红袍子,头戴直脚蹼头,腰间明晃晃一条玉带的黑胖壮汉;这壮汉喋喋不休的向他絮叨了一番,忽的从袖口拎出一把斧子,抬手往自己脑门上一砍——喔,并没有什么限制级的暴力内容;这是一把装饰性的玉斧,所以砍上去后直接卡在了蹼头上。然后这黑胖子就顶着这么一把斧子,开始在地上四处蠕动,滚来滚去,声情并茂地大声惨叫,表演得非常形象——
小王学士:?
大概是震撼实在太强烈了,以至于醒来直到现在,那种恍兮惚兮,莫可名状的不真实感都依旧萦绕在胸,简直让人怀疑自己不是做了个什么神经怪梦,而是连日的压力下精神终于濒临崩溃,渐渐已经没有办法理解正常的世界了。
——这还是人类吗,啊?
……当然,是不是人类的难题先放在一边,因为操作实在过于震动人心,以至于即使有特殊机制过滤,至今仍然在小王学士的珍贵大脑中来回晃荡,持续不断的以每个细节攻击着他的神经——不过,也正得益于此,这场梦境中的种种,他才绝不会稍有遗忘!
朱袍、幞头、玉带,这是带宋官家常服的装束;而带宋迄今七位官家之中,唯一符合梦中体貌特征的,也只有开国之艺祖皇帝了——艺祖皇帝、斧头、滚来滚去,这几个因素结合在一起,你会想到什么?
——请问,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四只脚走进小黑屋,却是两只脚走出来的?
如果是在现代世界,你大概会脱口而出伏地魔先生与斯内普教授,蜘蛛侠与本,等等一系列地狱笑话;但宝贝这里可是带宋,带宋有自己土产的地狱笑话,不被外人卡脖子的地狱笑话;在这个场景下,所有稍有常识的士大夫,在接触到如此难绷之恶意提问时,当然都会想到那宿命般的四个字!
来吧,大家一起大声说出来,这个一切官僚都矢口否认,一切正史都不许记载,却又能让一切人暧昧一笑,心照不宣的带宋终极鉴证名梗:
——烛影,斧声!
烛影斧声的当日,艺祖皇帝与晋王一起走进去,最后只有太宗皇帝一个人走了出来;如今艺祖皇帝倾情奉献,当着小王学士再搞了一次场景重现;那么你说,他到底是想表示些什么呢?
“我想。“小王学士道:“现在可能有宗室在暗中觊觎大位。”
“什么?”
“有宗室图谋不轨。”
文明散人很震惊:“——你怎么知道的?”
小王学士:…………
小王学士沉默了片刻,一点也不想说出自己灵感的真正来源。他只道:
“梦境征兆如此。”
“梦境怎么就征兆了?!”
…………
反复折腾数次,小王学士始终不肯吐露半个字,苏莫无可奈何,也就只有勉强相信了这句无头无脑的话——哎,这也就是老王家的信誉实在是好,口碑无可挑剔,要是换做蔡京那老登在此发挥,苏散人就非得当头唾他一脸,嘲笑他骗术低端愚蠢了——
好吧,既然,默认了宗室作乱已经是潜在的现实,那么现在还有一个疑问:
“是哪个宗室打算作乱?”
小王学士:“……这个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
是啊艺祖赵大能够豁下脸来搞那么一出闹剧传递消息就完全已经是意料之外的超常发挥了;纯粹是依,赖于开国皇帝强悍坚韧的神经,以及士大夫阶层永远无法挣脱的玩梗恶趣味——你要让他以如此局限的手段传递更多信息,那就真有些难为人子了。
“好吧。”苏莫不得不放弃:“那就只有自己来猜测了,宗室作乱,宗室作乱——”
“应该还是近支的宗室在作乱。”
烛影斧声,事起暧昧;但哪怕忽视艺祖山陵崩的种种疑点,太宗皇帝上位的方式也绝对充满了古怪;而亲弟弟莫名上位,又怎么不算是近支宗室的政治野心呢?
苏莫眨了眨眼,还是只能接受了这个新加的古怪设定:
考虑到道君皇帝惊人的繁殖能力,就算限制在皇子皇孙支流绝对血亲的近支宗室,无法排除的干扰选项也依然有一大箩筐;不过,对于文明散人来说,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当你确认了皇子皇孙这个前提之后,他本能所得出的答案就只有一个:
他大声道:“是赵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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