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侦探局 第47章

作者:柳归青 标签: 无C P向

乌云如同一笔笔浓墨,压在头顶,酉时尚未过半,山顶上已有了夜色。

见形势失控,罗甫干脆往榻上一横,朝脸上丢了块帕子,心想,爱谁谁吧。

“不行就是不行,除非官家同意拔掉那些红的紫的俗物,否则我不同意画青绿。”徐阳寸步不让。

百里寻也不留半分余地:“造化所出,何来俗物?俗的是安排,比如刻意以水墨彰显格调高雅。”

“我说你小子怎么这么拧呢。”

徐阳觉得自己头顶快要冒烟了,就在二人僵持不下之际,缪正不紧不慢开口道:“一鸿,你刚提起的那幅淡彩山水是什么?作画者是谁?我忘记了,你再与我说一遍吧。”

二人只得暂时休战。

借着空档,徐阳端起茶壶,咕咚咕咚给自己灌水,试图浇灭心火。

百里寻也强作平静,可少年郎的争胜心与倔劲儿还是从他泛红的脸颊与微微打颤的肩膀上一览无遗。

他双手拢了拢额前的碎发,均匀了呼吸,方才答道:“《烟江叠嶂图》,此画先生那里有一摹本。作画的叫王诜,他承袭二李的金碧山水,又汲取水墨之长。我虽更喜重彩,可也认为此种青绿与水墨相融的画风定会成为未来山水之大势。”①②

“还大势,重彩山水早就大势已去了。”徐阳哂笑,“你一个毛头小子家家,难不成,能炼出灵丹妙药让死物还魂?”

“首先,着色不见得是重彩。其次,确有灵丹妙药,是什么,我刚刚已经告诉过你了,不会浪费时间说第二遍。再者,徐师兄,”百里寻对徐阳报以同情之色,“有理不在年高。”

“那什么,丹朱,”罗甫是个见不得别扭的人,见烽烟又起,不由自主去和稀泥,“你去先生那里,把那幅画借来看看。”

“为何要我去?我不去。我对着带色儿的东西没兴趣,对什么金碧与水墨串出来的东西更没兴趣。况且,先生不待见我,你又不是不知道。”徐阳看向百里寻,“一鸿,你去吧,先生待你可是比水师兄都亲,你要什么先生不给?不对,也不是什么都给,比如,”他面露嘲讽,吐出两个字,“春儿。”

百里寻像是被人刺在脉门上,身子蓦地一僵。

见他这般模样,徐阳心中爽快极了,刚想添油加醋再激一激这个藏不住心事的小子,就见百里寻起身道:“我去拿吧。”

等百里寻的背影消失在过厅里,罗甫坐起身来,正色道:“丹朱,冷先生叫我们来,本身就是各抒己见,你何必与一鸿过不去。”

“我说你们怎么都偏向他说话?是他死脑筋,与我过不去,与水墨山水过不去,不能因为他小就什么都让着他。”徐阳也委屈起来,“现在谁还画什么金碧山水?他和怀清都是先生教出来的,人家怎么就能接受水墨?我看都是先生给惯得,真以为自己能改天换地了。”

闻言,缪正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丹朱,你才是被惯坏得那个。”

“什么?”徐阳不明白,正欲再问,却见缪正已合上眼睛闭目养神,他对这个惜字如金的师兄向来心存敬畏,只得悻悻闭上了嘴。

火气憋在心里,徐阳浑身烧得难受,无处发泄,一回头,见四双眼睛正齐刷刷盯着他,便没好气道:“看什么看?”

四道目光“唰”地收回,这种气氛下又不敢像刚才一样肆无忌惮的闲扯,只得各自托腮坐着,一时间,偌大的浮云山庄连阵风都没有,静的叫人发慌。

“要不,咱玩儿飞花令吧?”星摇提议道。

甭管读什么书都是十目一行、过目就忘的柳春风最怕玩这种高雅游戏,可面子要紧,“我玩不了”这四个字说出来实在是烫嘴,于是,看向花月求助。

花月立刻懂了柳春风的难言之隐,给了他一个“我懂”的眼神。柳春风长舒一口气,暗喜“我与花兄愈发默契了”,可这口气尚未吐干净,就听坏东西附和道:“好主意。”

柳春风来不及尿遁,星摇就开始布置规则了。

她看看天上的乌云,裹了裹衫子,说道:“快下雨了,就用‘雨’字吧!咱们四人一人分一个季节;只准用七言诗,字眼位置不可与前人位置相同,也不可以用自己的诗;谁说不上来,由后面的人补上,谁能补上,谁就可以问那个答不出的人一个秘密;由于春夏秋冬难度不同,一轮结束后,向后错一个季节。”她点点柳春风,“柳师兄名字里含个‘春’字,第一轮就用春吧,”又点点花月,“夏天花开得最好,花郎君就用‘夏’好了,”最后,指了指自己与云生,“我是‘秋’,云生是‘冬’,好了,”她一拍巴掌,看向额角直冒汗的柳春风,“柳师兄,你先来!”

柳春风心里喊着“万幸”,幸好他是第一个,不用考虑字眼的位置,还有空想想下一句。他咽了咽口水,念道:“清明时节雨纷纷。”

花月看着他笑:“山雨欲来风满楼。”

“嗯..”星摇咬着指尖,狡黠地的瞟了云生一眼,“石破天惊逗秋雨。”

云生想也不想,把准备好的句子念了出来:“夜阑卧听风吹雨。”出口就觉出不对了,这句诗中的“雨”字也是第七个字,与星摇那句重了。

星摇“噗嗤”笑出声来,幸灾乐祸地看着云生。

“你故意的吧?冬雨的诗句本来就少,陆放翁的这句最有名,你肯定早就猜到我会说这句,才故意占了第七个字!”

“没错,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猜到你要说这句,那又怎么样?气死你,气死你!”星摇做了个鬼脸,“有本事你换句别的,不然就愿赌服输!”

云生拍着脑瓜想了半晌,也想不出一句能替换的,他瘪着嘴,侧目看向星摇:“阴险小人,防不胜防。”说完,臊眉耷眼地认输了,“谁能替我接上,我就告诉谁一个秘密。不过,先说好了,问我心上人是谁,那......那我可不能说。”

“自作多情。”星摇翻了个白眼。

“雨雪纷纷连大漠。”花月接上了,“云生,你刚说冷先生有两样宝贝,那两样宝贝是什么?”

云生挠挠头,看了看星摇:“哎呀,其实也不算什么秘密,跟你们说说也无妨。一样是先生收藏的名家字画真迹,另一样是他正在完成的《山河四景图》。我们先生一心想要复兴金碧山水,这幅画可是倾尽了先生毕生所学,可惜先生......可惜他......”

说着,云生哽咽了,星摇接过了他的话:“可惜先生生了病,没力气画下去了,只好把这幅画给了少爷,让少爷替他画完。”

花月点头,又问:“你刚不是说百里寻是冷先生最得意的门生么?那为何不让百里寻替他画完呢?”

云生和星摇都是一愣,四目相视,一头雾水,显然未曾想过这个问题。

“丹朱,算我求你,一会儿别乱说话,好好和一鸿商量。都一整天了,什么结果都没商量出来,明日怎么向冷先生交代?”

估摸着百里寻取画要回来了,罗甫又跟徐阳打商量。

“我乱说话?我说错什么了我?”徐阳胸中那股没被茶水浇灭的邪火又腾了起来,“冷先生也是够狠心的。怀清是他养大的,他却把家当全给了百里寻。既然器重百里寻,那你成全他和春儿啊,可他又乱点鸳鸯谱,把春儿许给怀清。有时候我真怀疑他是不是病糊涂......”

说到这,徐阳的话陡然一停,望向远处,众人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只见一个白衣书生缓步走出后园西北角的花圃,手提着竹篮,眼含着笑意,一条淡蓝色发带将青丝束于脑后,又垂下肩头,蓝白相映,清新如春水照云。

“这人想必就是水柔蓝了。”花月微微蹙眉,“如此漂亮的人物却是个跛子,可惜了。”

水柔蓝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一片杜鹃花,朝崖边的一棵槐树走去,远远地,边走边冲这边挥手:“来个会爬树的!”

“我会!”

水柔蓝话音未落,徐阳就像只兔子似的窜了出去。

“天爷。”罗甫翻了个眼,扶住额角,片刻后,又忍不住向那二人的背影忘了一眼,只这一眼,便没舍得把目光收回。

徐阳与水柔蓝一前一后地向崖边的一棵大槐树走去,水柔蓝慢慢地走,徐阳提着竹篮、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面。起风了,风吹得乌云遮住了最后一片天,吹得一树碎玉似的槐花瑟瑟发抖、落下枝头,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罗甫是个人像画师,平生最爱美人,一时间,竟分不清这是不是一幅画。

“飞花令还玩不玩了。”当众人不约而同地欣赏槐下的落花美人图时,只有柳春风还紧绷着一根弦,琢磨着下一句诗,“我又想起了一句,再不开始就要忘了。”

“玩!离吃饭还早呢,接着来,”星摇回过神来,“下个该......该柳师兄你了。”

柳春风轻轻嗓子:“电明雨急打窗......”

“啊!”

柳春风一句诗没念完,一个闪电毫无征兆地撕开了漫天乌云,星摇吓得尖叫一声,捂上了眼睛。

片刻不到,沉闷的春雷从天边滚滚而来,像是什么东西听到了召唤,即将从桂山之下破土而出。

“没被雷吓死,先被你吓死,耳朵都被你喊聋了。”云生揉了揉耳朵,“诶,星摇,人家打雷都捂耳朵,你怎么捂眼睛?难道你用眼睛听音儿、耳朵出气儿、鼻子看人儿不成?”云生被自己的笑话逗得哈哈大笑。

“鬼......鬼影......”星摇的手不敢从眼前放下,颤声道,“咱们后边......右后边......过堂的窗子里有鬼影飘过去了。”

“哪呢?”

花月、柳春风、云生三人异口同声,转头去看,看罢,云生笑得更厉害了:“胆小鬼,你回头瞧瞧那是谁?”

星摇战战兢兢地将手指挪开一条缝,侧目向后望去,只见百里寻拿着一卷画从过堂里走了出来。

电光之下,他脸色苍白如纸,一阵风迎面打来,单薄的身子不堪地向后退了一步,抱紧了画轴......

--------------------

① 《烟江叠嶂图》王诜,北宋。

水墨山水崛起并成为主流之后,青绿山水开始衰落,因其“虽巧而华,大亏墨彩”而被士大夫们所排斥,导致晚唐至北宋中期,很少画家可以绘制青绿山水。

直到北宋后期,青绿山水得以重新崛起。当时的画家如王诜、赵令穰开始寻求色墨结合的作画方法,文中百里寻所说的淡彩画法就是他们所使用的方法。

王诜改水墨为青绿之后,有大批画家紧随其后,佳作涌现,比如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

第二案的故事就假设发生在青绿山水即将复兴、尚未复兴之时。

② 二李,指李思训和李昭道。

第65章 夜至

“写冬雨的诗句是少了些,有点难,嗯......”星摇咬着指尖,眉心拧出一个夸张的结,片刻后,眉心更夸张地一舒,“有了,一城冷雨各自愁。”

写春雨的诗就多了去了,云生张口便来:“小楼一夜听春雨。这轮结束了,下一轮从秋天开始,柳师兄,还是你先来。”

柳春风摇头晃脑地念:“却话巴山夜雨......”

“等等。”

不等柳春风念完,云生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他警惕地眯起眼睛:“有人作弊。”接着,猛一回头看向星摇,“你方才说的那句诗是谁写得?”

星摇像个偷了钱袋想溜却被人一把揪住领子的小偷,脖子一缩,心虚道:“写诗的不太有名气,说出来你也不知道,那个......柳师兄之后该谁了?”

“死丫头,休想蒙混过关,快说,到底是谁写得?”云生不依不饶,“能写出如此狗屁不通的句子,往后我见了这个人的诗得绕道走。”

“狗屁不通?!”赖不过去了,星摇索性翻了脸:“你敢说我的诗狗屁不通?!”

“就是狗屁不通,还是赖皮狗的屁!”

“反了你了,以为柳师兄和花郎君在这儿我不方便收拾你是么?”

这次柳春风学聪明了,嗅到火药味,第一时间从二人中间抽身,躲到了花月身旁。见他脸颊上刚刚被星摇挠出的一道红微微肿起,花月心中不快,又拿一个小丫头没办法,只能用指尖轻轻抚过:“疼不疼?”

柳春风点点头:“有点......诶!别打别打!”

半句话的功夫不到,星摇已将云生反剪双手按到了地上,柳春风见状赶忙上前拉架,可这丫头八成是练过,任柳春风怎么拽都拽不动。

她左手按着人,右手往痒痒肉上狠挠:“说!说我诗写得好!说完我就放了你!”

“哈哈哈哈大丈夫不打诳语,哈哈哈哈星摇的诗狗屁不通!”

“还敢胡说!”星摇加大了手下力道。

“哈哈快放开我,要尿裤子了!”云生的大丈夫就当了一眨眼的功夫,“哈哈星摇写得好,哈哈哈李太白、李商隐、李煜摞一块儿也不及你,哈哈姐姐我错了,哈哈哈哈我是赖皮狗,汪汪汪汪......”

小丫鬟和小书童打架,百里寻和徐阳冷战,缪正优哉游哉翻看着百里寻刚拿来的画卷,似乎十五日之后交画稿只是罗甫一个人的事。

刘纯业继位后,画师们的地位一日不如一日。

宣和帝刘佶嗜爱丹青,画艺也鲜有人及。他在位时,画院地位之高前所未有:服紫,佩鱼,领俸直;朝会站班时,画院待诏居首,书院、棋院、玉院等都得靠后站;连一个小小的画学犯了罪,都要事先禀明皇帝再行处罚。这还不算,刘佶隔个三五日就要亲临翰林画院或桂山画院进行督导,比上朝都勤快。

若是他还活着,行宫挂什么画想必也会自己拍板,根本用不着画师们犯愁。①

然而,刘佶一死,画师们的舒坦日子就到头了。

永定帝刘纯业和他爹完全是两个性子,自继位起,便从未踏足过画院一步。他只对一幅画有兴趣,那就是挂在书房北墙上的山河图。对待画师也是一视同仁,该打则打,该罚便罚,该杀头就杀头。短短几年的光景,画师们又成了“以艺事君”登不得台面的人。

“等期限到了拿不出草图,大不了大家手拉手跳悬崖去。”罗甫破罐子破摔地想。

正当他决心撂挑子不干时,百里寻开口了:“前些日子,春儿研磨珍珠粉时在蛤壳中找到了一颗紫珍珠,你们见过紫珍珠没有?柳师弟,你要不要带上花兄弟去瞧瞧?”②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