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侦探局 第11章

作者:柳归青 标签: 无C P向

都赞佘槐当年忠义,仇恩却觉得他奸猾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他一句“佘家后世子孙永不出仕挂帅”,就将佘家从功高盖主的险境中解救出来。虽说奢家从此没了贤臣良将,可皇后、太后、皇帝、王爷却一个个的出,手脚并用都数不完。如今的大周,除了刘姓皇室就是他佘家了。当什么吃力不讨好的忠臣良将啊?直接当皇后生皇帝岂不一步登天?佘槐这老东西,打得一手好算盘。

“你既听见那舞姬何时开始叫唤,想必也听到了她何时停下来的。”柳春风说道,“你可想仔细了再答。杀死虞山侯的很可能就是那个舞姬,你听不见那舞姬叫唤的时候,可能就是虞山侯被杀的时候。”

“约么..也就一柱香不到吧?不对,也就半柱香。”

“你说谎!”柳春风突然提高嗓门,“那晚刮西北风,风很大,三步开外说话都听不见,你站在花园的入口,离小屋少说三十步有余,中途还隔着沙沙作响的竹林,况且,入口在花园的东侧,屋里的叫声被大风吹往东南角②,东南角是虞山侯一个妾室住处的后窗,她们都没听到,你能听到?难不成你不光长了双千里眼生了双顺风耳?要不,是那舞姬的嗓门比报晓的头陀还大?”

听完柳春风的话,颜玉笑容一僵,乐仇二人却精神一振。

仇恩尽管没太懂瑞王这一通胡说八道卖得什么药,但看颜玉的反应,应该是有点名堂了。乐清平则马上明白过来,瑞王,或是他身后那个新面孔,和自己一样,发现了颜玉的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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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抖空竹

连阔如的《江湖丛谈》,第四章 之“天桥的空竹场子”。这讲的不是北宋,是民国时候的江湖艺人,但北宋的时候是有空竹的。

② 这里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科学道理。声音大小会受到风向影响吗?如果错了,还请指出,谢谢!

第19章 有鬼

遇到这种事,寻常人都是竭力将自己往外摘,最好是能证明自己不在场、对案情一无所知,或是证明远离案发地、知道得越少越好。可颜玉呢,态度暧昧,若即若离,既想证明自己和案发之地保持了距离,又想证明自己并未远离案发之地,尤其为了证明后者,他宁可编造细节,冒被拆穿之险。

用谎言证明的,多半是也谎言。用谎言证明自己没有离开过案发之地,那八成就是中途离开了。

“殿下英明,小的知罪!昨夜,小的见侯爷和那舞姬进了后园,想着他们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来,就偷偷跑去了水云间,去见我相好去了。大约寅时过半才回来。我那相好名叫银朱,她可以为我作证。”

颜玉作惶恐认罪状,却答得有条不紊。

他早有耳闻眼前这个比自己岁数还小的瑞王是个不务正业的绣花枕头,心中并不畏惧,可出于忌惮乐仇这两个砍头如切瓜的活阎王,也不敢耍滑头,便真的、假的掺和着往外倒。

“杨波,去水云间将银朱带来。”乐清平冲一个衙役吩咐了一句,转而看向颜玉,双手将有些蓬乱的头发往后拢了一把,道:“颜玉你知道你擅离职守意味着什么?”

“什..什么?”

“据官府现有的证据,可以证明杀死虞山侯的与盗窃银库的是一伙人。因此,你最好有确切的证据可以证实你何时离开,又何时回到了你值夜的地点,否则,你就会被当做疑凶扣押起来,直到真正的凶手归案,再将你放了。亦或是等到你的同谋归案,你们互相壮着胆,一起上路。”

明了了自己的处境,颜玉身上那股浑不吝的江湖艺人气萎靡了七七八八:“大人明鉴!我与侯爷的死没有半点关系,也没有同谋!我真的只是去了一趟一枝春,回来之后继续值夜,等到姓韩的来换班,我就回屋睡觉去了。”

“出来进去无人看管么?你们虞山候府是庙会么?”

颜玉油滑地好似一个炸麻花,十句话九句半都不可靠,仇恩看着想给他几板子。

“本就是背着人的事,小的肯定不能从大门出入,小的..那个..小的走得房顶,出来进去方便的很。”

“哦?说说,如何方便?”乐清平问道。

是夜,地上有雪。颜玉若不想留下脚印,对于他来说,最保险便捷的路线就是,原地翻上候府房顶,沿着房顶朝南,走到尽头处,右拐,跳上院墙。候府院墙外的雁门街是一条大道,每晚,几拨巡城的官差都要途经此地。为了躲避官差,颜玉不能从侯府院墙跃下雁门街,而需沿院墙继续向西,行至尽头处再翻上侯府别院的房顶,一直到别院西墙外的一条小街上。①

“这么说,那三人足迹中并无你的。”

“没有!绝对没有!说实话,小的平时都是直接上院墙,这回就是因为地上有雪,不敢留下脚印,怕第二天被人发现我晚上流出去过,这才走得房顶。再说了,大人你看。”颜玉抬起脚,“我个头小,脚也小,那是三大男人的脚印,一看就不是我的。大人,小的该说的都说了,小的也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偷鸡摸狗的也没少干,可杀人这活计小的真不敢呐。”

“你的意思是,刚才扯谎就是为了隐瞒你中途出去过,对么?”柳春风看着颜玉的眼睛,问道。

那是一双和他妹子颜芳一样的杏眼,清澈,明亮。柳春风不敢相信,长了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会满口谎言。他又想起了颜小娘子向他眨眼时的娇俏模样,那情景在他脑海中多出现一次,颜玉就多一分面目可憎。

“听说侯爷被人杀了,小的吓坏了,早知道有人那晚要加害侯爷,小的说什么也不会擅离职守的。若是小的那晚没有离开,说不定贼人会有所忌惮,侯爷可能也不会..不会..”颜玉哽咽起来,很快泣不成声,一手揪着另一手的袖口,揩着眼泪。

“你..你..”柳春风觉得此人惺惺作态的样子是在令人作呕。他想问颜玉“你妹子死的时候你哭了么”?可又觉得这不像一个主审官该问的,于是“你你你”了半天,终于脱口质问道:

“你心中有鬼! 避重就轻!难道你回来时没看见小屋里冯长登的尸体么?”

柳春风此话一出,堂内瞬时鸦雀无声,气氛紧张,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颜玉停止了抽泣,脸色一阵青白。

仇恩猛然抬头,又惊又惑地看向柳春风。

乐清平正在审视颜玉的目光如箭,此时,剑锋不动声色地转向了柳春风。

就连一直低头不语的韩浪也闻声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柳春风。

而白鹭,则像一只预感到危险的猎犬,警惕地扫视着所有望向小主子的人。

只有花月,若无其事地站在柳春风身边,负手而立,没有错过颜玉和韩浪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殿下为何如此确定虞山侯在颜玉返回候府时已经死在了小屋里?”

听仇恩这么说,颜玉先是一怔,紧接着舒了口气,趁着神仙打架,低头思忖着一会儿可能用上的说词。

话一出口,柳春风已知失言。

柳少侠的心稚若赤子,头脑却灵光的很。

若有人给他一刀,他会立刻给这人贴上“坏人,需远离”的标签,可怕就怕这人告诉他“天将降大任于你,我是在替天劳你筋骨,增益你所不能”,同时再摆出你怎么能用“坏人”二字侮辱我的委屈姿态,那么柳少侠马上就会犹疑起“要不要撕下那张标签”来。

又或者,你若告诉他“我寄相思于这只酸苹果”,再问他“苹果甜么?”那他即便是被酸的五官皱成一团,也会夸声“甜”。可你若只是拿只酸苹果问他“甜么”?他会告诉你,这苹果根本没熟,然后将苹果扔掉。

头脑灵光如柳少侠默默喊了声“糟糕”,额间、背上一层凉汗,穿堂风一吹,强忍着才不至于打个寒颤。他骂自己笨,正在想这下子要连累花兄了,花月说话了:

“虞山侯被杀当晚刚下过雪,比今日还要寒冷。若他昏倒在地后半个时辰内无人发现,他必死无疑。若再多过两个时辰无人发现,那他就会变成一块冻猪肉。依照诸位大人现有的推断,白蝴蝶是打昏冯长登、偷取钥匙的舞姬,而并非凶手。他只为钥匙而来,便无需与冯长登过多纠缠。从他二人进到后园,到打昏冯长登、拿到钥匙,想必也过不了多久。那么,我们从子时二刻颜玉离开冯府算起,到寅时二刻颜玉回到侯府,两个时辰之久,冯长登就算没变成冻猪肉,也透心凉了。

花月的解释令仇恩哑口无言,这么简单的问题,他一个大理寺卿竟然大惊小怪,还让一个毛头小子为他解答,实在是尴尬非常。刚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又听花月说道:“哎呀,是不是我错解了仇大人的问题?大人是才的疑惑重点并非是小屋中为何有冯长登的尸体,只是颜玉在房顶上行走,有树冠和竹林的遮盖,他是如何看到小屋里景象的,对么?哎呀,惭愧,刚刚竟然在大人面前一番班门弄斧,大人见笑了。

说罢,花月欠身施礼。

仇恩办案一丝不苟,案发地的环境了然于心,他当然知道颜玉为何能看到冯长登。侯府院墙上有一处可以不受梧桐树和竹林的遮挡看到小屋里的光景,颜玉回来经过那处时,稍加留意就能发现异常。可这种小小不言的疏漏总比刚才连案情都梳理不清楚来听着体面些。见这后生主动帮自己架梯子,仇大人哪有见好不收之理,他抬腿就往梯子上踩。

“仇某正是此意,颜玉,树冠竹林茂密,你如何能看见小屋里的虞山侯?”

颜玉刚想即兴胡编,花月又说话了:“侯府院墙西端有一处恰好能在梧桐树与竹林的夹缝中望见小屋内的景象,乐大人,你断案之前连案发地都不去么?晚生久仰大人‘笑面判官’名号,今日一见,呵,不敢恭维。”

仇恩脸都绿了,他踩上梯子的那条腿还没站稳,花月就将梯子一脚踹开,仇大人猝不及防地摔了个脸朝地。

“你..我..”仇恩恼羞成怒,却对这个轻狂阴损的小子束手无策,只得恨恨瞪了他一眼。花月则微微一笑,又站成了个文雅书生。

“这位小郎君看着眼生,敢问尊姓大名?”一旁冷眼旁观的乐清平终于开口,且在心中对花月这招偷梁换柱叫了声“妙”。

花月短短一席话,先是把众人的注意力从“柳春风如何知道冯长登的尸体当时会出现在小屋里”转到了“冯长登的尸体为何会出现小屋”,最后,看似轻狂,戏弄了仇恩,实则彻底将众人的目光彻底带得离题千里,还让仇恩于情于理都只能偃旗息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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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侯府后花园示意图

关于颜玉的路线以及侯府后花园的地形,烦请移步作者微博,在微博中搜索“侯府后花园示意图”。这张示意图对这个案子来说非常重要,且有几条关键线索藏在图中。

第20章 无懈

“鄙姓花,花千树,是瑞王殿下的旧友。自幼从做讼师的父亲那里听过不少怪谈奇案,近日听说殿下遇到了难处,便毛遂自荐,助殿下一臂之力。”

“原来是花先生。既蒙瑞王殿下看中,花先生必有大才,失敬,失敬。不过,也怪不得乐某眼拙,花先生年纪轻轻又..”乐清平呵呵一笑,“又面若好女,第一眼瞧见,乐某还寻思着殿下审案为何要带上个俊俏书童呢?”

“是花某的不是,来时应向二位大人秉名身份与来意。”

“不敢不敢,听先生的口音是鹤州人么?”

“鹤州秀山镇人。”

“乐某听说鹤州人杰地灵,鹤州女儿也是出了名的温柔持家。看花先生如此才貌,先生的姊妹想必也是绝世佳人。实不相瞒,乐某尚未婚配,若花先生有姊妹,可否说一个给乐某?乐某定当三媒六聘前去求娶。”

听着乐清平满口的轻佻之语,仇恩都替他丢人,不禁侧目轻咳,小声提醒道“乐大人注意场合”。他觉得乐清平今日准是吃错药了,言语间像个色中饿鬼,与平日里的清心寡欲的乐无忧判若两人。

“实在不巧,晚生乃家中独子,况且,晚生一个僻壤小民,实在不敢高攀。”

花月嘴上恭维着,心里却啐了一口:阴阳怪气的老光棍,哪天我闲下来给你指门阴亲。

“小..小的斗胆报告一下,小的那晚确实看到了侯爷的尸体在小屋里,是不是小的嫌疑洗清了?”颜玉畏畏缩缩地抬手问道,生怕扰了乐大人的讨老婆事宜,罪加一等。他自幼尝尽世间炎凉甘苦,深知人有高低贵贱之分,官老爷的事,再小也是大事,自己这等平头小民之事,再大,哪怕性命攸关,也是小事。

“颜玉,你离那么远又是如何断定倒在小屋中的冯长登已经死了?保不齐他还没死呢?”乐清平反问道。

“我..”

“若你见到的确是冯长登的尸体,他的死便与你玩忽职守有关。可若是你见到冯长登时,他只是倒地不起,那,呵呵。”乐清平幽幽一笑。

“他肯定死了!刚才这位大人不是说了么?我见到的肯定是尸体!”颜玉明白,若他见到的不是尸体,下场会更惨。

“急什么,让我说完。”乐清平端起手边的茶咂了一口,“刚才说到哪来着?哦,若你见他倒地不起而不加通报,啧啧,那是判你个见死不救,还是判个过失杀人呢?见死不救者,杖责一百,这还好,过失杀人的罪过那可就不好说了。”①

杖责一百,那还不如死了算了。颜玉瘫坐在地,脸色煞白。

“乐大人,你说的也不全对。”仇恩皱眉纠正。

颜玉一听仇大人出来反驳,如同见了救命稻草,眼前一亮,却听仇恩继续道:“这还要看你究竟几时回来的?若真如你所说,寅时过半才回到府中,那是罪不至死。可若你扯了谎,早早便回来了,或者根本没出去过,你完全有时间杀了倒地不起的虞山侯,你练杂耍出身,房顶院墙都不在话下,想法子不留痕迹地进出那小屋想来也不是不可能。”

一盆冷水当头淋下,此时,颜玉知道自己的生死就握在那个歌妓相好的手中了。

“还是仇大人思虑周详,所以说,颜玉,衙门的饭你是吃定了,是牢饭还是断头饭,要等你的相好银朱来了才能定夺。杨波,罗雀②怎么还没将银珠带来?”

“回大人,今日路不好走,可能路上耽误了,我这就出去接应。”

“颜护卫,你只能稍安勿躁了。”说完,乐清平转头看向柳春风,“请殿下继续审案。”

由于做贼心虚而半晌没敢吱声的主审大人柳春风,正了正坐姿,又清了清嗓子,方才说道:“韩护卫,该你了,虞山侯被杀的当晚你在做什么?何人可为你作?”

“那晚我头痛症发作,临时拜托颜玉替我值夜,回屋后,我就睡了,一直睡到被尿憋醒,醒后就睡不着了,就想着去把颜玉替下来,人情能少欠一点儿是一点儿。”

“你见到颜玉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打瞌睡呗。”韩浪冷哼着横了颜玉一眼。此时的颜玉像个落汤公鸡,支棱不起来了,任凭韩浪说什么,他只当耳旁风,一心等着银朱到来,时不时就朝着门口望一眼。

“是你发现的尸体,对么?是何时又是如何发现的?”

“回殿下,我不是憋了泡尿么?后园暖阁的尽头有个墙角,一般我们值夜的想解手,又懒得去茅厕,就直接在那儿解决了。从墙角正好能看到小屋,我见里头像是有个人倒在地上,就赶紧跑过去看,一看竟是侯爷,吓得我赶紧去前面喊人。我可是一刻都没敢耽误,可惜侯爷那时已经死了。”

“嗯,好,那个..”柳春风挠挠头,一时间不知再问些什么。

比起那晚上窜下跳、言语间又漏洞百出的瞎话篓子颜玉,这个书生气的韩浪似乎没什么可问的。既没人可以证明他不在场,也没人能指证他杀了人,就像一局没有胜负可言的死棋。柳春风理不出头绪,心中焦急,想回头看看花月,又自觉是非缠身,不可显得与花月过于亲密。

而此时,花月的心思却不在柳春风的身上。

他留意到,乐清平附耳与仇恩说了些什么,仇恩面露惊讶之色,且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那你见到虞山侯尸体时..”

“殿下,银朱还未带到,不知半路出了什么岔子,下官出去看看。”和仇恩耳语片刻之后,乐清平忽然打断柳春风的话,起身请辞,见柳春风点头,便躬了躬身,离开了。

“你发现虞山侯的尸体时,颜玉在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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