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柳归青
“昨晚中秋,老熊给我们做点心,顺便多做了些给绿蝉。”柳春风生怕花月使坏。
“对,送点心的时候还顺便送了一支簪子,”花月指着带血的金步摇,“就这支。据老熊自己说,绿蝉当时极不情愿收他东西,是他硬塞给人家的。”说至此,他做出一副惋惜模样,“这个老熊吧,人还行,就是心眼还没针鼻儿大,我担心他昨晚被驳了面子,记恨在心,半夜三更起了杀心......”
“不会不会,”柳春风赶紧摆手,“老熊不是那样的人,他......”
“对,我也觉得老熊不是敢杀人的人,”花月抢回话头,“可今早天不亮,大约寅时过半,我见他趴在那木门上偷听,你们说,正经人谁干那事儿?所以我才怀疑他半夜溜门撬锁杀了绿蝉,被我撞见的时候是重返杀人现场,我听说好些杀人犯都有这癖好......”
“胡说什么呢你。”柳春风咬牙瞪他。
乐清平静静看着花月使完坏:“这不可能。这间铺子所有门窗未见任何撬动痕迹,只有熊太元从正门破门而入时撞坏了门栓。”
“乐大人说的没错,不可能是老熊。”柳春风赶紧应和,“老熊若想杀人,干嘛用自己送的簪子当凶器?”
“难不成,亲手制作凶器更解恨?”花月的坏还没使完,“又或许,人不是他半夜杀的,而是他天亮前破门而入后杀的。破门而入的只有他一人,破门而入后,他杀了绿蝉,布置自杀现场,再大喊一声引我们进去。”
乐清平又道:“这也不可能。血迹集中在伤口、握簪子的双手上,另有袖口处沾有少许血迹,其他部位并未发现任何血迹,另外,除了致命伤也未见其他伤口,由此看来,从簪子扎入心脏直到死亡,死者一直平躺在床上,没有过挣扎与搏斗。”
“那就是点心有问题。”花月没完没了,“点心下了毒,能令人死亡或者昏睡。绿蝉睡前吃了点心,上床后不久便毒发身亡或沉沉睡去,直到今早老熊破门而入时,她仍未苏醒,老熊趁机将簪子扎进她的心脏,之后大声呼喊,制造自杀假象。”
“同样不可能。首先,簪子扎入时人还活着,导致伤口处皮肉收紧,有血荫;其次,刚刚验尸时,尸体全身僵硬,从其僵硬程度来看,死亡时间起码在三个时辰之前。”① ②
“三个时辰前老熊不可能有机会杀人,”柳春风赶紧帮腔,“昨晚,我与花兄亲眼看见老熊与绿蝉在花店门口分别,分别后,绿蝉回了铺子,老熊回了家。回家后,老熊心情不好,在院子里没待多大会儿就回房去了,剩下我与花兄在园中赏月聊天,聊到月上中天,大约子时过半吧,才各自回房睡觉,在那之前老熊根本没机会去铺子里杀人。”③
乐清平颔首:“殿下说得没错,因此,下官断定死者是自杀。”
“可她活活得好好的为何自杀?”柳春风不解。
“这很难说。”乐清平答道,“据下官所知,妇人自杀主要有两个缘故:一是节义,二是情仇。前者,比如不忍受辱、殉夫而死、因亲人故去或蒙冤而过分悲伤等;后者,比如遭情郎厌弃、受夫婿虐待、婆媳不和、通奸败露,或是因妒生愤、又因愤而生悲等等。除了这两个缘故之外,也可能是遭遇了某种困境,比如欠人财物。总而言之,死因多不胜数。”④
“那接下来怎么办?”柳春风发愁。
乐清平道:“下官的建议是,早些安葬。”
柳春风不满:“可她活得好好的,为何自杀?你们悬州府不调查原因么?”
“殿下有所不知,这悬州城里每日都有人自杀,若桩桩件件调查清楚,恐怕一百个悬州府用上十年八年也不够。不过,”乐清平话机一转,“若绿蝉姑娘的自杀是人为的圈套,那设计圈套之人最重可以谋杀论罪。”
“圈套?你指什么?”柳春风没转过来弯。
乐清平略作思索:“下官给殿下举个例子。有个叫杨孜的书生进京科考,结识了一个名叫真真的娼妓。这杨姓书生贫困潦倒,却极有才气,令真真倾心于他,决定资助他科考。杨孜也争气,一年后,状元及第,更令真真欣慰的是,登第后,杨孜要带她衣锦还乡,并许诺娶她为妻。可是,就在即将抵达故土之时,杨孜突然执酒坦白,说他已有妻室,妻子强悍,恐难容下真真,又说,虽不能与真真结为鸾凤,却愿饮下毒酒,与真真同赴黄泉。此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真真大为感动,痛哭流涕道‘君能为我死,我亦何惜’,说罢,将毒酒一饮而尽。杨孜见真真饮下了毒酒,便放下酒杯道‘不如我先将你安葬后再去赴死吧’。真真当即明白自己上了当,却悔之不及,悲痛而死。”⑤⑥
“可恶!”柳春风怒道,“这个杨孜被正法了没有?他在哪里做官?”
乐清平笑道:“殿下息怒,这是小说,虚构罢了。下官以此为例是想告诉殿下,绿蝉姑娘虽是自戕,她的死同样可能是一起谋杀,抓到设计阴谋者,便可以谋杀论处。只不过,”他摇摇头,“很难,此类凶手多半会逍遥法外。”
“老狐狸,这是想空手套白狼啊,举个例子就想糊弄我们帮他查案,想得美。”花月看着绿蝉的尸体,“让老熊赶紧把这玩意儿拉走,晦气。”
老熊天不亮那一声吼,吼醒了整个巷子,不等日头升起,半个悬州城都知道那个哑巴卖花女被人杀了。这一大清早,白马巷人来人往,甭管顺道还是绕道,都得伸长脖子往死了人的铺子里瞧上一眼,甚至有几个头脑灵活的前来打听凶宅价格。
“小郎君,你再考虑考虑嘛,”又一个询价的费尽唇舌,“人若是凶死,那怨气是散不了的,一准儿要变鬼,可劲儿折腾这宅子,多少和尚道士做法都没用,尤其妇人凶死,更是......”⑦
“宅子肯定不卖,慢走啊!”柳春风关上窗,叹了口气,转身对花月道,“花兄,咱们得帮帮老熊,查明绿蝉的死因。”
“咱家都成凶宅了,你还惦记那死胖子,当初就不该听你的把他捡回来。”花月对任何离哥哥太近、会分走哥哥注意力的都充满了恶意,不管是男是女,不管是人是兽,也不管是皇帝还是厨子,方圆十步内,他只想看到自己。
柳春风给他讲道理:“就是因为绿蝉死在咱们家,咱们才不能任由她死得不明不白。咱们开得是侦探局,家里死了人,连死因都查不出来,谁还敢找咱们查案?况且,绿蝉身世孤苦,咱们不能让她......让她......”他哽咽了,“反正我要调查她的死因,帮不帮忙随你,而且,”他看着花月的眼睛,“你以前答应过我,我高兴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要是想说话不算数,那也随你......”
“行行行,别叨叨了,我欠你的还不行嘛。”花月无奈,“说吧,你想从哪开始查?”
“我就知道你这人言而有信!”柳春风笑嘿嘿,清了清嗓子,“宋慈在《洗冤集录》中说过,尸首若在屋内,需先查看尸体上下的盖垫之物。绿蝉死在屋内的床上,我们先从床上的东西查起吧!”⑧
“行啊,床就在那儿,去翻吧。”花月朝尸体做了个请的手势,坏心眼儿地补充道,“绿蝉是自杀,怨气应该不会太大,再加上天已经亮了,怨气也不易上身。”
“去就去,少吓唬人。”为了做侦探,柳少侠连正经书都读了,绝不能折在怕鬼这事上。他甩开步子朝尸体走去,“有怨气我也不怕,不做亏心事不怕鬼上......”
“诶?”花月幽幽道,“绿蝉怎么睁着眼呢?”
“啊!啊!”闻言,柳春风怪叫着掉头就跑,跑到花月身后,才发现花月在嗤嗤笑,“你你你有毛病啊!你懂不懂尊重逝者!”说着,推了花月一把,“你去查里面,我去查外面。”
“笑话,我干嘛要尊重一个死尸?她既不是我杀的,又与我没交情。”花月调侃着往床边走,“瞧把你吓得,一个死物而已,跟桌椅板凳没什么分别......嗯?什么东西?”
厚厚的白布帘半遮住光,床被遮在一片暗影之中,绿蝉的脸销瘦而苍白。
花月快步上前,搬起她的头,又挪走头下的青釉瓷枕,枕头下竟露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让我看看!”柳春风跑到床边,拿起册子翻开一看,“这是绿蝉的字,我见过她的字,她拿手比划我听不懂,她就拿纸笔写出来给我看。”边说边翻着页,“花兄,你看,都是诗,她抄这些诗做什么,为何放在枕头底下?”
花月接过诗抄,从头看到尾,数了数,一共是十九首,每首诗都标注了日期:
灵种传闻出越裳,何人提挈上蛮航。
他年我若修花史,列作人间第一香。
六月十七
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携盘独出月荒凉,渭城已远波声小。
六月二十一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
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六月二十三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六月二十六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六月二十八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
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七月初一
曾逐东风拂舞筵,乐游春苑断肠天。
如何肯到清秋日,已带斜阳又带蝉。
七月初三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七月初五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七月初七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七月初八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七月初九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七月初十
疏苇雨中老,乱荷霜外凋。
多情惟白鸟,常此伴萧条。
七月十三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七月十五
玉颗珊珊下月轮,殿前拾得露华新。
至今不会天中事,应是嫦娥掷与人。
七月十八
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
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
七月二十二
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七月二十六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八月初一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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