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旁边的赵铁柱也凑了过来,他重重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粗犷的脸上写满了四个大字:你太冲动!
“小阎啊,不是我说你,你这心肠软也得看看时候啊,是,这老梁看着是挺可怜的,可哪个喊冤的不可怜?咱们当公安的,要是每个都这么往里陷,活儿还干不干了?”
赵铁柱看起来像是有些生气,可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全心全意的为阎政屿考虑:“这种陈年旧案,卷宗摞起来比人都高,你哪有那么多精力去抠细节?听我一句劝,差不多得了,随便翻翻给他个交代就行,别太认真,不然非得把自己陷进去不可。”
阎政屿将手中那叠沉甸甸的材料小心的捋平,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位同僚,他们的反应其实也在他意料之中。
阎政屿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平静地回应了一声:“我知道难,也知道希望渺茫,但既然碰上了,材料也到了手里,不过一遍,我心里总是过不去,你们放心,我有分寸,不会乱来的,就当是……求个心安吧。”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却透着一股轻易不会动摇的坚定。
王敬轩和赵铁柱对视一眼,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走吧,”阎政屿拉好公文包拉链,率先朝外走去:“结案报告还等着呢,柱子哥,今晚怕是要挑灯夜战了。”
赵铁柱跟了上去,嘴里还在念叨:“你啊你……我看你就是闲不住的命。”
王敬轩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也转身走向另外一个方向。
法院门口的馄饨摊热气腾腾,但阎政屿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公文包里那一堆来自梁卫东的粗糙材料,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一般,灼烧着他的思绪。
赵铁柱还在旁边絮叨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阎政屿只是嗯嗯地应着,心思早已飘远。
回到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已是下午三点多。
案子后续工作堆积如山,结案报告,证据归档情况说明……
阎政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对梁家叔侄案的惦记,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的工作。
他效率极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但直到窗外华灯初上,办公室几乎只剩下他桌前的一盏台灯还亮着,大部分紧急的文书工作才暂时告一段落。
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阎政屿终于从文件堆里抬起了头。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老式挂钟在滴答作响。
他沉默片刻,还是把手伸进了公文包的最底层,取出了那份梁卫东交给他的那叠材料,以及他下午特意去档案室,调阅出来的“青州县抢劫杀人案”的正式卷宗副本。
厚厚的卷宗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案件的表面脉络,正如王敬轩检察官所言,看起来十分清晰,甚至可以说是典型。
事情的开始是在1989年的5月12号,晚上八点多,瓢泼的大雨砸在青州县通往邻省的运货公路上。
雨刷器在卡车前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仍难以撕开那无边无际的雨幕。
驾驶室里,弥漫着烟草的气息。
此时开车的司机是梁卫西,他一双粗糙的大手稳稳的把着方向盘,目光紧锁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有限道路。
坐在副驾上的,是他二十岁的侄子梁峰,年轻的脸庞上虽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底却异常的兴奋。
他们这趟车,拉的货是从青州县到京都。
一趟下来,刨去油钱开销,叔侄俩能净赚五百多块。
五百块!
这在1989年是个什么概念?当时,一个端铁饭碗的正式工人,吭哧吭哧干一个月,到手也不过一百八十块。
他们多跑这么几趟车,就几乎能抵上一个工人一整年的汗水。
梁峰的心思尤其活络,他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口袋,那里揣着对象前几天偷偷塞给他的一张照片。
那姑娘梳着两条粗辫子,笑得腼腆又温暖。
梁峰常年在外跑车,风吹日晒,居无定所,难得有个好姑娘不嫌弃,愿意跟他踏实过日子。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想着再多跑几趟,等钱攒够了,就能风风光光地把姑娘娶进门,盖几间敞亮的瓦房,等将来有了娃,绝不能再让娃像自己这样,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
梁峰甚至能想象出,未来媳妇看到他拿回厚厚一沓钞票时,那又惊又喜的眼神。
“叔,等这趟回来,咱歇两天,我去她家把日子定了。”梁峰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憧憬。
梁卫西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嘴角也难得地牵起一丝笑意。
他看着侄子,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份对生活的热望,足以驱散雨夜的寒意和奔波的疲惫。
大车行至昌隆检查站附近时,雨更大了。
惨白的车灯勉强穿透雨帘,猛地照见路边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拼命地挥舞着手臂。
那是一个男人,背着大大小小的行李,浑身早已湿透,像一只被遗弃的狼狈的落汤鸡,在冰冷的雨夜里瑟瑟发抖。
是乔世杰。
叔侄俩缓缓放慢了车速。
“叔,你看这人……”梁峰心软,看着有些不忍。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都,雨大成这样,路上半天不见一辆车。
梁卫西犹豫了一下,他跑江湖的经验让他本能地警惕,但看着车窗外那张在雨水中模糊的,写满哀求的脸,那份底层人相互帮衬的义气最终还是占了上风:“停车吧,怪可怜的,捎他一段。”
卡车发出沉重的喘息,停了下来。
叔侄俩甚至冒雨跳下车,帮着乔世杰把那沉甸甸的,不知装着何物的行李搬上了车厢。
乔世杰千恩万谢地钻进了相对干燥温暖的驾驶室,带进一股湿冷的寒气。
一路上并无多话,卡车载着三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沉默地行驶在雨夜里。
到达下一个镇子,花溪镇的时候,乔世杰下了车,他再次道谢后,背着他的行李,消失在了镇口的黑暗中。
叔侄俩与他挥手作别,只当是漫长旅途中的一段小插曲,并未在意。
他们重新上路,披星戴月,赶往京都。
其后的行程异常顺利,卸货,结款,简单清洗车辆,然后便是返程。
一切仿佛都与往常无异,那夜雨中搭载的陌生路人,早已被抛诸脑后。
希望的曙光似乎就在眼前,梁峰甚至开始和叔叔盘算着下一趟该接什么活,彩礼该准备些什么。
然而,命运的绞索,已在无声无息中套上了他们的脖颈。
5月18日,夜晚,同样的昌隆检查站。
眼看着马上就要回家了,叔侄俩的心情都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可就在此时,车窗被检查站的工作人员敲响。
梁卫西不疑有他,和侄子梁峰一起下了车。
就在那一瞬间。
仿佛是从阴影里凭空冒出来的鬼一般,七八名公安一拥而上。
“不许动!”
“双手抱头!”
冰冷的,充满威慑力的怒吼声瞬间压过了卡车引擎的轰鸣。
梁卫西和梁峰完全懵了,大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们像是两只受了惊的兔子,在无数冰冷而警惕的目光注视下,颤抖着,茫然的举着双手。
“咔嚓”一声,冰冷的手铐瞬间铐住了他们布满老茧的手腕。
直到这时,他们才从公安干警严厉的呵斥声和零星的对话中,拼凑出一个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
就在他们搭载乔世杰离开后的第二天,他被发现惨死在了花溪镇郊外。
而他们叔侄二人,成了最后接触死者,有重大作案嫌疑的凶手!
阎政屿慢慢翻阅着卷宗。
直接证据是死者身上提取到的叔侄二人的指纹,检查站的工作人员的证词,以及一个和梁峰同看守所的证人的证词。
除此之外,还有一份口供。
梁峰在侦查阶段作出有罪供述,详细描述了因钱财争执,与叔叔合力杀死乔世杰并拿走钱财的全过程。
但在后续的庭审阶段,梁峰翻供了。
梁卫西被判处死缓,梁峰则是二十年有期徒刑。
阎政屿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口供部分。
他仔细阅读着梁峰最初那份有罪供述的笔录复印件,供述过程过于流畅,细节惊人的清晰,甚至连一些只有真正到过现场才能注意到的微小环境特征都描述了出来。
但这反而引起了阎政屿的警惕,从2025年带来的刑侦理念让他深知,记忆本身是具有重构性和模糊性的,过于完美的口供,尤其是对于有突发性,激烈的冲突事件,往往意味着不真实。
关于梁峰翻供的理由,卷宗里只有一句辩称,但未能提供证据,便再无下文。
再看目击证言,除了能够证明案发前一晚看到三人在一起的检查站的工作人员以外,还有另外一个证人,声称自己亲耳听见了梁峰诉说杀人的全过程。
这个证人的证言,是锁凶的最关键的一环。
阎政屿的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些证据放在三十多年以后,或许算不上是一个铁证,但在如今已经算得上是证据确凿了。
这个年代没有那么多的刑侦手段,非常依赖证人的证言和口供。
可只要是人,他就会有说谎的可能。
阎政屿继续往下翻。
法医鉴定报告显示,死者乔世杰身中七刀,刀伤凌乱,深浅不一,致命伤是胸口的一刀,刺破了心脏。
报告提到,根据创口形态分析,凶器可能是一种较长的单刃匕首,但现场并未找到这把凶器。
而据梁峰的口供,他们是用随身带的刀子动的手。
卷宗里也没有任何关于从梁家叔侄处搜查到类似凶器,或者他们衣物上沾染了与现场匹配的血迹,泥土等微量物证的记录。
作案动机和赃物的部分,也有漏洞。
起诉书和判决书认定的动机是见财起意,抢劫杀人。
据称,乔世杰身上当时携带了数千元现金。
梁峰的口供里描述了抢到钱的过程,但是,卷宗里的扣押清单和赃物追缴记录显示,他们虽然在梁家叔侄身上找到了大量的现金,但和丢失的现金数量对不上。
后续的一分补充说明解释道,对不上的那部分现金被叔侄二人在京都的时候花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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